第2章
楚諾揉了揉惺忪的眸子,搖了搖頭,指了指桌上的飯菜:「阿姐,快吃吧,還熱著的。」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楚諾癟著粉嫩的小嘴,氣呼呼地:「陸哥哥怎麼回事,那些勞什子四書五經都是男子學的,阿姐又不用考功名,學那些作甚。
「每天像盯犯人似的盯著阿姐學這些,真過分。」
我笑著夾了一塊肉到她碗裡:「好了,快吃吧。」
8
學些經義舞蹈都是次要,隻是我那一手字實在難以入目。
我描摹著那句:「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明然而日亡。」
寫完看著那一手狀如鬼爬的字,搖了搖頭。
陸砚生掀簾進屋,正好看到我搖頭的動作。
「怎麼了?
」
我不安地瞥了瞥桌上的宣紙。
陸砚生迤迤然走了過來,順著我的視線看去,啟唇嘲諷:「字如其人。」
他重新鋪紙,將我帶至他身前,握住我的手,在紙上涓涓鋪陳。
我腦袋有些暈乎,他身量颀長,我的背抵著他的胸膛。
陸砚生清淺的呼吸噴薄在我頸側,帶起一陣痒意。
紙上寫了什麼,我已渾然未覺,隻知臉頰燙得厲害,還騰起了熱意。
陸砚生停了筆,見我愣住,屈指彈了我的腦袋一下。
「你胡思亂想什麼呢?」
我像是才反應過來,前言不搭後語:「哦……不,你彈的我腦袋疼。」
陸砚生哼了一聲:「明明是你太嬌氣。」
教了我好一會兒,他才去司禮監。
屋子裡空蕩下來,我看著他臨給我的字帖出了神。
他的字真好看啊,比先生寫得還好看。
遒勁有力,端正方楷。
可是這字筆力走勢怎麼有些眼熟,這像是專門入仕的臺閣體啊。
陸砚生說他以前是乞兒,好不容易淨身入了宮,哪裡有機會去學臺閣體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楚諾在屋外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趕緊出去。
9
春去秋來,我和小妹已經在陸府過了兩年。
我及笄那天,陸砚生下值很早。
他去街上買了蓮肉和魚蝦,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陸砚生還取出槐樹下埋了多年的酒。
楚諾端著一碗面走到我的面前,綻開笑顏:「吃完長壽面,阿姐以後要長命百歲啊!」
青瓷和老伯也笑著應和:「姑娘要健康長壽啊!
」
我忽然覺得眼睛裡湿潤得厲害。
陸砚生也是難得好臉色,笑意吟吟地:「不許哭,哭花了多難看。」
飯桌上一派其樂融融,大家都是出自真心,這就是人間至味吧。
過了幾天,趁大家都入睡的時候,陸砚生將我喚到了書房。
平日裡被我用來寫字,搗鼓得亂七八糟的書桌被收拾得幹幹淨淨。
上面放著兩個託盤,都是衣裙。
一個託盤裡放著草綠花冠裙袄,一看就是年輕姑娘穿的。
一個託盤裡放著一身火紅嫁衣,鳳冠霞帔,妖冶奪目。
我正疑惑著。
陸砚生指了指桌上的託盤:「選一個。」
他把嫁衣放在我的面前,是想說什麼。
我心裡有個猜測,卻不敢表露出來。
我回身看了看陸砚生的神色,
他沒說話,直直看著我。
陸砚生除了嘴毒,有點多疑,心地挺好的,這裡還有小妹。
而且不用生孩子,母親就是因為難產,一屍兩命。
這裡挺好的。
我走到嫁衣面前,將手放在上面,感受著那精致的金線和針腳。
「我選這個。」
陸砚生看著我的動作,掀了掀眼睫,有喜色一閃而過,下一瞬臉色冷若冰霜。
「你回去吧。」
我蹙眉,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10
第二日,他將我送進了宮。
他要我成為文宣帝的寵妃。
原來自始至終,陸砚生都沒有想過我們的以後。
他還將我送給了年紀能當我爹的男人身邊,果然閹宦無情。
文宣帝三十有七,
依然俊郎出塵。
隻是耽溺於美色,風流太甚。
我在宮宴上,身披薄紗,合著樂曲起舞。
戴著面紗,隻餘一雙婉轉多情的秋瞳,我的舞姿如遊龍驚鴻一般,很快文宣帝盯著我愣住,摔了酒杯,下了臺階,摟住了我的腰。
他伸手扯掉了我的面紗,看清容貌後,勾唇笑了:「叫什麼名字?」
「民女姓楚,單名一個月。」
我恭敬回答。
文宣帝自唇間咂摸了兩句:「楚月,叢木也,如月之恆,好名字。」
旁邊端坐的一幹嫔妃,咬碎銀牙,惡狠狠盯著我。
文宣帝笑了起來,當晚寵幸了我。
第二日,封了我婕妤。
陸砚生打的算盤很妙,單有美貌,奇淫巧技還不足以令文宣帝高看我一眼,偏偏我會詩書。
文宣帝好名士風流,
我偶爾流露些才情,文宣帝便龍顏大悅,賜我珠寶金銀。
之後,他時常召我伴駕。
從前缺錢,買香油、買雞蛋都要精打細算,可現在滿屋的金銀。
給小妹攢嫁妝吧。
不過一年,我連升兩級,成了宛妃。
文宣帝還追封了我生母一品诰命夫人,將父親叫進宮,好一番敲打。
聽說回去後,父親同繼母的感情破裂,繼母帶著幼子回了娘家。
宮裡有些妃嫔坐不住了。
明裡暗裡往我的吃食裡下藥。
紅花,麝香……
全是致女子不孕的大寒之物。
我並不防備,隻在文宣帝到我殿中時,裝作腹中絞痛,昏倒在地。
太醫來看,便說我屋內的麝香味濃,屋內的百合中全是這樣的味道。
文宣帝握著我的手,好一頓安慰:「阿月,不要擔心,朕一定好好懲治那些心術不正的人,我們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我適時掉下兩滴淚,啜泣道:「君王之愛,雨露均沾,是臣妾太貪心,佔了陛下諸多寵愛,這才會讓旁的姐妹看不過,陛下不要怪她們。」
男人是最愛女人示弱的,這能激起他的保護欲。
文宣帝當即傾身上前,擁住我,大掌在我的背上慢慢拍著,溫聲道:「朕的阿月最善良了,這時候了還在為她們開脫。」
我腦袋擱在他肩上,擠了擠兩滴並不存在的眼淚。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是難以拔除的。
早年縱容太過,他都這把年紀了,卻還隻有一位皇子。
文宣帝子嗣單薄,最忌諱宮裡這些陰私腌臜。
那位皇子偏生還是有痴症的,
難以為繼。
我屋裡的麝香啊,有旁的妃嫔手筆,更多卻是,我自己弄的啊。
因為我根本就不想生孩子。
但我需要文宣帝懷疑其他嫔妃,想謀害皇嗣。
11
我居然還是懷孕了。
文宣帝大悅,舉行宴會慶祝這好不容易得來的龍胎。
回宮的時候,我叫人將轎輦繞到直房。
月上中稍,銀華鋪泄下,我瞧見了宮道上站著的陸砚生。
我已經兩年沒見他了。
他看起來似乎又清瘦了些。
我假作吃撐了,想下來走一走。
同陸砚生錯身而過時,他說了一句:「秦家。」
我低聲問:「秦少傅?」
陸砚生輕點了點頭。
文宣帝頭疾犯時,我正好在乾清宮,
我將手擱在他的額角,輕輕按著。
文宣帝緩和了些:「還是阿月手巧。」
仗著他現在對我百依百順,我狀似無意提起:「皇後娘娘說臣妾現在身子貴重,也讓臣妾跟著學習大梁禮儀。」
文宣帝嘆了口氣:「切不可累著自己。」
「累倒是沒有累著,隻是臣妾翻看大梁禮儀篇有一處甚為不解?」
「哦,說來聽聽?」他睜開了眼睛。
「除帝王以下,大梁官員出行凡車不得雕飾龍鳳紋,用間金飾銀缡繡帶青缦,不能穿金繡五爪龍紋,可前兒臣妾出宮為龍嗣祈福時,方見秦少傅的車架可是雕刻的樣式有些同龍鳳紋,他下車時,胸前的圖案瞧著也有些眼熟,遠遠瞧著,有些像五爪龍紋……」
話還未說完,文宣帝抬手打斷了,他面上已隱有薄怒。
「許是秦少傅心粗些,沒怎麼注意這些。」我又添上一句。
臣子仗著帝王寵愛,有些驕矜很正常,可若是一些細節上敢越到皇帝頭上,那可真是膽子大呢。
「阿月今日也累著了,回去吧。」文宣帝沒什麼情緒,隻是揮手讓我退下。
秦家逾制,隱與帝王車駕齊驅,加上陸砚生暗中收集的宛縣鼠疫,秦家貪汙數百萬兩雪花銀的證據,秦家真正身敗名裂了。
舉家被抄,獨獨逃了秦大公子秦林。
可後來,那秦林也被陸砚生親自出城抓了回來,他親自送秦林入了詔獄,對秦林刑訊逼供。
聽說手段極為殘忍,整個詔獄都回蕩著秦林的慘叫聲。
陸砚生立了大功,文宣帝提拔他做了秉筆太監。
已經和他幹爹趙秉筆平起平坐了。
12
我在喂鯉食,
他攬著我的腰,將手掌覆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輕聲說道:「阿月若誕下皇子,朕就封你作皇貴妃。」
我莞爾不答。
將手中魚食盡數撒入水中。
「陛下可知,養錦鯉也是一門學問。」
「不過多喂它們些就是了,能有什麼學問?」
我指著水中笨拙些,遊得慢的錦鯉對文宣帝說道:「陛下不知,臣妾這池子裡的錦鯉顏色鮮豔,煞是好看,可是養在池子裡時,有些是大些的,一條錦鯉從魚苗到成年要兩年,之前那些大的現在已經遊不動了,可錦鯉是觀賞的,肉質老,土腥味也重,不好入口,陛下說,老了的錦鯉臣妾要怎麼處理?」
文宣帝望著池子裡蹙了蹙眉。
我接著說:「放在池子裡,那S魚腥氣攪得滿池子都惡臭,臣妾想隻能把這些遊不動,老了的錦鯉都撈出來,
任它在牆根下自生自滅,陛下說是不是?」
文宣帝想的卻是另一茬,這老了的錦鯉就像趙秉筆,老了不中用了,有些折子不經他朱批便不下中書,實在昏聩,他下任,才能有新鮮血液充盈司禮監。
沒過多久,趙秉筆致仕。
陸砚生成了掌印太監,兼任東廠廠督,他手段狠厲,替文宣帝處暗地裡處理了不少陽奉陰違的臣子。
整個大梁籠罩在一片陰影中,陸砚生成了朝廷鷹犬,遭萬人唾罵。
我卻沒工夫提這個人。
我滑胎了。
這一胎,此前是我向文宣帝請求,要皇後照拂的,現在滑胎了,皇後自然脫不了幹系。
後來果然查清,是皇後底下服侍的一個宮女,在我去御花園時,刻意多投放了鵝卵石。
皇後以為不在長春宮出事,便算不到她頭上。
她以為我肯定會千辛萬苦保著這一胎,容不得半點差錯。
可是我這一胎本就生不了。
皇後被軟禁了,我失去了皇嗣,文宣帝對我很是愧疚,加倍寵我。
13
在宮裡吃杏仁酥時,跑進來一個小孩。
那孩子不過看著七八歲,渾身亂糟糟的,衣襟處還被扯開,裡面盡是些紅痕。
他後頭還跟著個龇牙咧嘴的太監:「你個小短命的,敢亂跑,看我不撕了你。」
我喝止住:「抓住他。」
那太監一抬頭,見是我,抖如篩糠,連忙跪下:「參見宛妃娘娘。」
「這孩子身上的傷怎麼回事?」
太監戰戰兢兢地答:「回娘娘,都是二皇子……自己撓的。」
「你說這話你自己相信嗎?
」我氣笑了。
那太監猶自辯解道:「二皇子他有痴症,發了瘋時就自己撓自己。」
我將二皇子拉起來,他黑亮的瞳仁直直盯著我,張著嘴:「啊——」啊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扯開他的衣襟,都是些被掐出的紅印子。
我厲著眼眸:「將他拖下去,杖責五十。」
這孩子是文宣帝那唯一的皇子了,叫宴禮,生母生他時力竭而S,五歲時患了痴症,糊塗得不行,至今不會說話,文宣帝將他棄於別宮,隻著了幾個太監照顧。
我把他拉到身前,遞給他一塊杏仁酥。
小孩子左看右看,這才接過來吃了起來。
「我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了,你當我的孩子好不好?」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他睜著無辜的眼睛,偏著頭隻顧吃手裡酥。
文宣帝為安慰我,也願意我養著二皇子。
楚諾被我接來宮裡,她一進門就漾著笑,待看見依偎在我懷裡的宴禮,皺著鼻頭,氣呼呼地:「你什麼東西,怎麼敢趴在我阿姐懷裡。」
楚諾說著,上來使勁將宴禮往外拉。
楚諾已經十歲了,卻看著比八歲的宴禮高了一個頭,扒拉起人來,氣勢也是唬人。
我懷裡的宴禮也賴著不肯走。
然後這兩個小祖宗便開始扭打起來。
好在隻是孩子玩笑,楚諾知道宴禮的身世後,所幸大度不計較了。
他們二人沒一會兒便熟識起來,還一起去逛御花園了。
待傍晚時,我去御花園裡尋兩個孩子。
在荷花池邊,我看見楚諾正扒著欄杆,要去摘荷花。
正要抬腳上前,斜刺裡突然步入一個穿著宮裙的美人,
她站到了楚諾身後,伸出手要推楚諾。
我大驚失色:「阿諾躲開!」可是我隔楚諾尚有一丈遠,楚諾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