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點點頭,不忍他傷心,「像。」
他登時眉眼彎彎,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還有還有,我編了臘梅花環,替你帶上。」
「之前覺得你可能會喜歡,就偷偷學了點……沒想到真的派上用處了……」
兩張面孔不斷重疊,腦海有些暈眩,我又成了十七歲的餘千沅。
在我面前的,是二十歲的沈鳴鶴。
今夜,將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夜。
7
待身側人的呼吸聲逐漸平穩,我小心掙開沈鳴鶴的環抱,躡手躡腳朝門外走去。
黑衣的侍女隱在陰影中。
「小姐說你明天啟程,往後山水不相逢,念在曾經情分上,有樣東西要給你。
」
她遞過來一樣物件。
錦布包裹的東西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我看清了,是周青窈隨身佩戴的那把短刀。
侍女不再言語,與我交接完很快便離開。
我將東西藏好,回到床上躺了許久,卻始終睡不著。
這一夜,我做了個斷斷續續但很長的夢。
過去的十八年、遇到的人,還有經歷過的那些事。
一點點在我腦海中浮現。
夢的最後,是一片氤氲的湖泊沼氣,那裡開滿了白蓮,採蓮女乘著小舟在荷葉間穿梭。
睜開眼,沈鳴鶴的臉離我很近。
我下意識撤身幾寸。
他微微挑眉,眸底波光潋滟,唇角含笑。
「被嚇到了?抱歉,你睡著的樣子很乖,沒忍住盯著你看了很久。」
床邊擺了件綾羅,
沈鳴鶴動動指節將它送了過來。
「換上這件新裁的衣裳,我們去一個地方,那裡……你會喜歡的。」
換完衣裳,我坐在銅鏡前梳妝。
沈鳴鶴手中拿了支螺黛筆,神情似乎在考量什麼。
「沅沅,抬頭。」他伸出食指輕輕勾住我的下巴。
呼吸似乎在此刻停滯,他的模樣專注而認真。
涼潤的觸感劃過眉間,我能看到沈鳴鶴眼中倒映著的自己。
這樣的眼神我曾見過許多次,並天真地以為這是我的個人專屬。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
這從來不是什麼個人專屬。
就像不管凡事風光幾何,月輝始終如一地、無私地照亮萬物。
我在溝渠中偶然窺見了月光,從此誤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月光。
他透過我,看到的又會是誰的影子?
結過不言而喻。
沈鳴鶴沒騙我,他找到的地方甚合我心。
那處山腳靈泉汩汩,冒著熱氣。
方圓幾裡都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紅臘梅、蝴蝶蘭、木芙蓉。
置身其間,恍如到了仙境。
「很久之前我就買下了這塊地方,花樹都是後來栽的,放任它們長了幾年,今年終於開花了。」
沈鳴鶴折下一枝紅白相間的臘梅放到我手邊。
「聽說雙色臘梅是王母鬢間的金勝所化,在生辰那日送給心愛的人,就能與她白首不離。」
「這株花送你……我們……再也不分開。」
他輕輕在我的眼角留下一吻。
我垂下眼簾,
口中應和,心卻早已飛向了千裡之外。
回了沈府,剛下馬車,便有人急匆匆來報。
「世子不好了!我家小姐昏過去了,口中一直喊您的名字,您快去瞧瞧吧!」
「怎麼回事?叫大夫了嗎?!」
沈鳴鶴登時如臨大敵。
丫鬟將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發顫。
「小姐說……她想見你,或許是有什麼心疾……」
沈鳴鶴回頭抱歉地看了我一眼。
「沅沅,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阿窈容易夢魘,我……得陪她一會。」
他走得很急,沒有徵求我的意見,自然也沒看到我與那丫鬟間的目光交接。
我親眼看著他離開。
窗臺上的燭光依舊跳動。
我背上提前收拾好的、裝滿金銀細軟的包,看準時機打翻了燭臺。
火舌漸漸卷起,室內黑煙彌漫,趁著騷亂,我從周青窈安排好的密道離開了沈府。
密道外,黑衣丫鬟等候多時。
「往西走,會看到有個戴著蓑笠的船夫,那是和你接應的人。」
抬頭,看到的不再是四四方方的屋檐。
而是我的天地。
8
當選擇離開沈府的那刻,沈鳴鶴居然在心底感受到了幾分不安與空洞。
似乎這是他與餘千沅之間的最後一面。
他知道自己或許又一次讓她傷了心,但他的青梅出了事,而且他也給她正妻之位補償她了,難道不是嗎?
有次深夜從廊下經過,看到她側著腦袋鑽研繡法,
待聽到他的腳步聲後抬起頭朝他笑,他也想過,就這樣過一生,似乎也不錯。
可每當他見到周青窈,這種想法便轟然倒塌。
他明白,他的青梅始終和一般女子不同。
他很欣賞周青窈身上的那股勁,堅韌、不屈,像春雨後的竹筍,昂揚向上。
在餘千沅沒出現之前,他其實從父母口中聽到過有關自己未婚妻的事。
知道人選是周青窈後,他暗自高興了很久。
可周青窈在軍事上的天賦沒法掩藏,況且周老將軍就這一個女兒,對她更是寶貝的不行。
周夫人去世的早,府上沒人照顧她,老將軍幹脆連帶兵打仗也把女兒帶著。
就這樣,他和周青窈分開了。
一開始偶爾還有書信從邊疆傳回,慢慢不知怎麼的,連一點音訊也沒了。
就在那時,
餘千沅來了。
和周青窈的肆意生長不同,餘千沅是新生的海棠,需要人耐心灌溉。
第一次見面,在雨中遞給她那把傘的時候,他想的是什麼?
是她怎麼這麼傻,被人賣了還坐著等那人回來?
還是。
或許他可以陪這個女孩長大?
父親不知犯了什麼糊塗,居然一定要他娶一個平民女子,這樣的話,他的青梅怎麼辦?
當他看到女孩眨啊眨的杏仁眼時,那些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就這樣吧。
他對自己說。
但他沒想到,大婚那天,周青窈居然回來了。
久別重逢,說不心動,自然是不可能。
那天他喝的有點多,說起話來也不過腦子,具體說了什麼他也忘了。
隻記得他的妻子很生氣,
氣到燒了他們一起做了很久的綾羅。
他懊悔,可他像被下了蠱,瘋狂懷念和青梅相處的日子,不自覺的朝周青窈靠近。
再等等,日子還有很久,等青梅重返邊疆後,他就去跟她道歉。
他安慰自己。
終於,他的報應來了。
走水的消息來得突然,沈鳴鶴聽到消息的那一瞬間,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身體比思緒更早給出答案。
什麼世子該遵守的禮儀,什麼昏倒不知結果的青梅,他通通不想管了。
素來珍愛的青玉頭冠因劇烈掙扎碎了一地,劃破了他的衣袍。
他掙開阻攔的僕人,眼尾發紅,模樣幾近瘋狂。
在所有人的驚叫聲裡,沈鳴鶴毅然決然地衝進了火海。
此刻他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救出他的沅沅。
救出那個女孩。
他好像在那一刻,看清了自己的心。
9
我抵達金陵的當天就買下了一個舊宅子。
原主人在前院種下了幾棵花樹,開花時看著賞心悅目。
稍作收拾,我便開始規劃之後的生活。
雖然從沈鳴鶴那帶的銀票完全夠我花一輩子,但我不能隻依靠這些。
一個不知哪來的婦道人家,身上帶著這麼多錢,無疑是塊搶手的肥肉。
我打算開家繡品鋪子,把自己繡的那些物件擺出來賣,既是投資,也讓這筆錢也有了合理的收入來源。
隻可惜天不如人願,不知怎的,鋪子生意慘淡,一天賣出去的繡品賺的錢連交房租都不夠。
「有錢人家的小姐用的東西都是府裡繡娘繡的,尋常人家的姑娘一般也舍不得換,
這鋪子怕是要開不下去嘍。」
老婆婆對著流雲手帕嘆息,「可惜了這樣好的繡工,先前都沒見過。」
我蹙眉望著滿屋的繡品深思,恍然間腦海靈光乍現。
在這樣好的地段賣不出去,隻可能是一個原因。
那就是名氣還沒打出去。
我將流雲手帕送給婆婆,又給她打包了許多新款的繡品。
「往日的生意多謝您照顧,這些薄禮還請婆婆收下。」
沒記錯的話,這位婆婆是太守府上的嬤嬤。
當今太守夫人對女紅出奇地挑剔,要是能借機得到她的認可,就不必擔憂繡坊的將來了。
就這樣,我夜間學習算數、整頓家務,白日打點鋪子、描摹繡品,日子雖平淡,但過得也還算充實安生。
一日來了一伙人,說看上了鋪子的地段,
要將此處改成酒樓。
言語幾句,竟有人想要動手打砸。
「跟一個娘們廢話這麼多幹嘛?把攤子砸了,再賠她點錢不就行了。」
大漢對著身後的人揮了揮手,立即有人衝了上來。
「都在幹什麼?!給我住手!」一官吏打扮的人抽出腰間佩刀,表情不怒自威。
鬧事的人頓在原地。
「不是說她沒背景嗎?怎麼把太守的人惹來了?」那群人聲音發虛。
「押下去,另行處置。」
待人群散去,他終於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太守說有貴人喜歡你鋪子裡的東西,以後你就專門負責給太守府供貨吧。」
意思是,我最初的計劃通了!
我猛的松了一口氣,懸著的心有了歸宿。
近日的生意蒸蒸日上,
除了太守府,餘下的繡品也全能賣出去。
為了擴大規模,我又包下一片樹林,專門用來種桑樹,方便養蠶織絲。
林中飄著下雨,我戴著鬥笠,查看桑樹的長勢。
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蔥鬱的枝葉下,似乎掩藏著什麼東西。
我屏住呼吸靠近,小心用樹杈挑起了一角。
襁褓裡,有個小嬰兒正在哭。
肉嘟嘟的臉蛋紅撲撲的,兩隻拳頭又軟又小。
看見我,她突然止住了哭。
仰起臉,睜著溜圓烏黑的眼睛,朝我伸出了手。
不知道為什麼,我好想哭。
10
我把那孩子抱回了家,給她起名「桑榆」。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過去弄丟的東西,我把它找回來了。
繡坊的生意越來越好,
我跟附近的繡莊達成協議,她們出人出力,我讓出一半的分紅。
半年後,我的繡坊已經壯大成了金陵獨一家,我的名字也成了蘇杭富商的代表。
目前已經不需要我打理店鋪了,平常隻要翻翻賬本賬本、核對數目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