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師娘真好看!」
「師娘臉紅了!」
一群小娃娃繞到我面前,一口一個師娘。
我有些羞怯地望向程君言。
程君言板著一張臉,對那群小娃娃驅逐道:「怎能亂喊?去去去,都給我回去默寫三字經。」
那群小娃娃嚇得一哄而散。
有的拿著樹枝蹲在地上寫寫擦擦。
村裡娃娃沒錢買紙墨筆,隻能用樹枝為筆,大地為紙。
我將飯盒交給程君言後,逃似的離開這裡。
程君言望著我的背影,唇角掛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
一個小孩打頭陣,揚起小臉問他:「夫子交代我們的事情都辦成了。」
「那糖呢?」
程君言一改之前的嚴厲,
笑眯眯地誇他們幹得漂亮。
從腰包裡掏出幾顆麥芽糖散給孩子們。
「下次見到那位仙女姐姐,你們若是像今日一樣做得好,夫子今後還會另有賞。」
15
李嬸來家中闲聊,說隔壁那戶人家從城裡搬回來了。
「他們家有個閨女叫巧娘,長得那叫一個水靈。」
她揶揄我:「那姑娘小時候還說要嫁給老二呢!」
李巧娘長得太招人,被縣太爺家裡公子瞧上,二人眉來眼去好上了,還把李巧娘的未婚夫給宰了。
出事後,那戶人家偷偷摸摸地上告到比縣太爺更高一級的相州府。
相州府出手,縣太爺權力再大,也保不住自己的兒子。
若不是得罪了縣太爺,怎會從縣城搬回老家。
李嬸說的時候,還一個勁兒瞧我臉色,
發現我並不在意。
「華霜啊,你跟老二老三……」
我放下手裡的繡活:「李嬸,二哥志不在此,暫時未有成親打算,而三弟還是個孩子心性,我們就這樣相處也挺好。若他們二人以後有相中的姑娘,我也能做大嫂給他們張羅婚事。」
李嬸皺眉:「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他們的意思。」
我沒有說話。
李嬸從我表情裡瞧出來了。
她勸我:「你若是真不願,跟他們好好談談。你是不知道他們家三個好兒郎,為何要執意共妻。
「若是你知道了,我怕你開不了這個口,請兩小子另娶。」
「程家父母為何要他們娶共妻?」
李嬸把剝好的花生投到籃子裡。
「君言娘是王家庶女,王老太君向來迷信,
聽老道說君言八字好,說不定官路比王丞相走得更穩。
「便叫君言和你繼妹訂下婚約。
「可不知君言娘怎麼想的,訂下婚約後,君言娘便不跟王家走動,還強迫程縣尉退官歸鄉。
「甚至臨S前,還用自己在地府安寧逼三兄弟今後隻能娶共妻。」
16
傍晚,程君行牽著老黃牛送回李嬸家。
將要走到自家大門口時,碰見李巧娘頭戴絨花,巧笑嫣然地遞給他一碗糖水。
程君行渴極了。
剛要接過手,就瞧見我站在門口送李嬸。
而我也看到程君行伸在半空中的手。
以及對面那花容月貌的李巧娘。
李嬸衝程君行眨眼快眨出雙眼皮了。
「君行啊,咱家也有水,快回家喝吧!
「外面的水不幹不淨,
小心喝了得病。」
李巧娘瞥見我,十分倔強地擋在程君行面前。
「你家的水沒有放糖,二哥,喝我的吧!」
李嬸笑道:「可你二哥家裡有個仙女,光看那張臉,白開水都比糖水好喝。」
我臉紅得滴血,程君行也是。
隻有李巧娘咬碎一口白牙。
親爹老實巴交一輩子,給她謀的親事不合心意。
她就自作主張利用美貌勾引縣太爺之子為她S了未婚夫。
事發後,她收拾好行囊,去找自己的老相好。
卻不料,老相好娶了富商之女,給她幾兩銀子打發了。
李老漢強拉著丟盡臉面的李巧娘回村,說要在村裡給她找一門親事。
李巧娘哭了沒幾天。
在村頭碰見下地種田的糙漢子程君行。
寬肩公狗腰,
汗水順著薄肌跌落在地。
就連村頭的母貓都愛往他身上蹭。
李巧娘很快接受現實。
村裡長得最俊的,莫屬程家三子。
而李巧娘被老相好傷透心,見到秀才都要啐上兩口。
程君之又太小。
隻有寡言熱心的程君行入了她的眼。
17
程君行看了我一眼,似乎怕我誤會,特意縮回手,大步朝我走了過來。
「外頭土大,別嗆到你。」
李嬸誇張地拍著男人肩膀笑道:「哎喲,果真是會疼家裡人。
「你李嬸和巧娘都是外人,你就一點也不心疼是吧?」
那邊,李巧娘憤憤不平地摔門而去。
李嬸知道李巧娘在縣城裡的醜事,又見對方不遮掩心思,心裡惡心得透透的。
等程君言歸家後,
特意又跑來說了一遍。
「老二肯定是瞧不上她的。
「隻是她能幹出那些事,就怕會對華霜下手。」
程君言給李嬸倒了一杯苦丁茶清清火:「您放心,華霜嫁給我後,隻會過好日子。」
「巧娘這孩子,我會跟她爹談談。」
李嬸見程君言如此篤定,知道這小子面上純善,心裡憋了一團壞水。
畢竟李巧娘不是單純與人爭風吃醋的姑娘。
狠起來是會謀財害命的。
18
李老頭借著稀薄的昏光扛著鋤頭歸家,遙遙地瞧見村口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俏公子。
他走過去後發現是程家老大程君言。
十幾年前,李老頭熬到四十還未娶妻,隻想著地裡的糧食大豐收,就去娶隔壁村的張寡婦。
那年相州府來了一場百年難見的大雨,
一連下了小半個月,田裡的麥苗都被淹S了。
張寡婦也跟著外來商販一並離開。
李老頭苦了半輩子,連個過日子的盼頭都沒了,一個念頭琢磨不開,跳進波濤滾滾的漳河中討個來生。
正巧程君言父親路過此地,將他從河中撈出,好言勸慰一番。
臨走時又給了李老頭三兩銀子,一袋麥種。
李老頭靠著三兩銀子,娶了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女。
兩年後生下愛女李巧娘。
旁人都嘲笑他努力半輩子,連個兒子都撈不到。
李老頭卻感謝老天爺瞧他可憐半輩子,送了一個好娃娃給他。
不用下地幹活的時候,就抱著女兒走街串巷的顯擺。
十幾年轉眼過去,女兒長成一個花容月貌的俏麗姑娘,卻也養成一個心思深沉的壞心性。
可他疼了十幾年的女兒,
怎能狠下心去打她罵她?
李老頭把鋤頭掛在大門後的土釘上,抬頭看向坐在矮凳上剝蒜的李巧娘。
就算女兒給他惹出大禍事。
李老頭都沒舍得打女兒一巴掌。
可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心裡念著程家恩情,斷不能讓閨女去禍害好人。
便狠了狠心,對女兒剛開口警告不許去接近程君行。
李巧娘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躍而起:「你沒本事讓我嫁給有本事的人,就別來攔著我。」
李老頭好言相勸:「程家有共妻一說,而且人家也有了新婦,你摻和什麼!」
李巧娘把手裡的蒜放在案板上,背對著李老頭。
「爹,我也並非程君行不可。」
李老頭以為女兒還有得救。
下一秒,李巧娘冷笑說:「程君行是我能摸得到最有本事的男人,
若不想讓我摻和程家的事,你就帶我回縣城去。」
李老頭被噎了一道。
李巧娘冷笑:「要怪就怪你沒本事,我要嫁給誰輪不得任何人做主!
「我才不會像娘和村裡女人一樣,嫁給一個沒用的男人,吃一輩子沒用的苦!」
19
十月蓮花鎮有廟會。
周邊縣城的商販都會去鎮上買賣東西。
我想到家裡三個男人身上的麻衣起了毛邊,破破爛爛地不知補了多少個洞。
央著李嬸於寅時叫我一起坐村西張康家的驢車去趕集。
晚飯時,我跟程君言提了一嘴。
程君言應了下來。
還叫程君行和程君之陪我一起去。
「路上有點頭疼腦熱,他們也能照應你。」
程君行放下碗。
「前些時日我答應李叔替他們收紅薯,
」他隨後看向三弟,「三弟也長大了,一個人也能護著李嬸和表妹。」
程君之有些激動。
這是他第一次不被二哥當小娃娃看。
他轉頭對我發誓。
「表姐,我一定會把你照顧得妥妥帖帖,比你府中婢女還要盡職盡責。」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向對他嚴肅的程君言也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
我瞟了程君行一眼。
自打上次我硬要扒他褲子,還提出鴨子能治他的病根。
程君行總是躲著我。
幫著三弟收拾完碗筷。
我去後院楊樹林找練拳的程君行。
他一拳打在樹身,震得樹上枯葉落了一地。
恰好,他側目看到我站在旁邊。
他唇邊帶著淺薄笑意,抬手向我伸了過來。
我不知所以然。
直到他從我頭頂拿下一片枯黃的樹葉。
我趕忙說出來找他的目的。
明日要去鎮上趕集,還不知道兄弟三個都穿什麼尺寸的衣裳。
程君行乖乖站著任由我量。
「好了。」
皎潔明月照亮鄉下小道,四周靜謐無聲,鳥雀躲冬。
此處餘我和他。
再無他人。
程君行打破沉默。
「夜裡涼,你快些回去吧。」
我剛要回去,就見有人挑著一抹燭光朝我們走來。
近看,才發現是李叔家的李巧娘。
我看了程君行一眼。
這麼晚了,李巧娘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這個時候來。
存的什麼心思。
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程君行見狀改了口:「走吧,我也嫌冷,早些回去。」
他對李巧娘無意,不想讓我誤會。
可偏偏有人就想讓我誤會。
李巧娘笑聲盈盈:「程二哥,我爹叫我來找你說明個兒下地的事兒。」
程君行一聽是李叔叫她來的。
便停頓下來。
李巧娘直到靠近,裝作才發現我的模樣。
「呦,大嫂也在呢!
「你跟二哥在這兒說什麼悄悄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