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Ŧü⁼「別過來!」


 


阿水此刻的行動有些不靈光,拖著沉重的蛇尾要往後逃。


 


我三步並作兩步,蹲在他身前,棒球棍扔在一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你怎麼回事?」我居高臨下看著他。


 


阿水沒能再次跑掉,隻能被迫注視著我,眼裡的情緒從慌亂逐漸變成疑惑。


 


我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調到我們的對話頁面放在他眼前:「我給你發了好多消息,你一條都沒有回。」


 


阿水臉上還泛著紅,看到消息界面尷尬地躲開我的視線。


 


「我很害怕。」我步步緊逼,「為什麼不來找我?」


 


阿水委屈巴巴地看著我,眼裡似乎泛著水光:「手機壞了……」


 


那小模樣看得我心裡一緊,卻還是假裝嚴肅:「那為什麼我叫你,

你不過來反而要跑?」我戳了戳他蛇尾上青色的鱗片,「就因為這個?」


 


蛇尾隨著我的動作一縮,阿水面露驚恐:「別碰那裡!」


 


「不碰就是了。」我收回了手,「解釋一下吧?」


 


阿水停頓了些許,組織著語言:「你還記得你八歲那年用鐵鏟揍過的那條蛇嗎?」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條巨大的青蛇。再把目光移到阿水的蛇尾上,真相不言而喻。


 


八歲那年,我家裡出現了一條巨蛇。那時候我還沒有米、尺的概念,隻覺得它又粗又長,直立起來幾乎比小小的我還要高。我找不到別的武器,照著蛇頭用做飯的鐵鏟扇了兩鏟子。大蛇好像不怎麼聰明,被我扇了也沒有攻擊,隻是灰溜溜地鑽出去了,順便頂碎了我家的窗戶。


 


後來把這件事告訴爺爺和姑姑,爺爺痛心疾首地告訴我,那是咱家的保家仙。

我才知道我捅婁子了,在仙家牌位面前擺了好幾盤果幹,連我最喜歡的芭比娃娃都擺上去了。


 


我問爺爺:「保家仙會喜歡我的禮物嗎,會原諒我嗎?」


 


隻記得爺爺摸了摸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子,一臉高深莫測:「小寧子送的,他老人家必定喜歡。」


 


「保家仙很老嗎?」


 


爺爺聽了哈哈大笑:「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現在我知道了,他一點也不老。


 


9


 


「所以,你是保家仙。」我定定地看著他,一時難以消化現在的狀況。


 


所以,我們家的保家仙成了我的保鏢,還被我調戲了好幾個月?這都什麼事啊!


 


我皺起眉頭,見狀,阿水的神情黯淡下去。


 


「我一直都在想,你發現我的身份會怎麼樣。既擔心你害怕我是妖怪,又悄悄期待另一種結果……」阿水苦笑一聲,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不是……你都知道什麼了?」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你怕我……」


 


我差點背過氣去,瞧著他傷心欲絕、泫然欲泣的臉,一不做二不休,按住他的肩膀,跪坐在他腰間:「你從哪看出我怕你了?」


 


「你……」阿水喉結上下滾動,「你先下來。」


 


「我不。」我把臉離得更近一步,「十年前我不怕你,現在也不怕。」


 


阿水還要說什麼,突然臉上湧現出痛苦之色,額間湧現出細密的汗珠,我發覺不對,「你怎麼了?」


 


「快下來……」他咬著牙,太陽穴處爆出青筋。


 


聞聲,我隻能按捺著焦急照做,跪坐在他身旁。


 


但似乎已經晚了。


 


「別看我……」阿水捂住臉,努力背過身去。


 


我還是捕捉到了他金色的豎瞳。


 


阿水渾身顫抖著,手臂上出現越來越多的青色鱗片。


 


我極力冷靜下來:「我可以做什麼?阿水,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你快走……」阿水啞著嗓子,蛇尾痛苦地一下下砸在地面。


 


這種情況我怎麼能一走了之?


 


「你到底怎麼了?」我完全不知所措,突然靈光一閃,可以問爺爺!


 


我顫著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嘟嘟……一聲、兩聲,沒有接通。


 


阿水一個擺尾,將牆上的一幅《雨中探花》連框帶畫擊得稀碎,

我躲著玻璃碴子,一時不知道該先心疼 300 個 W 的畫還是阿水的尾巴。


 


終於,一片狼藉中,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喂」。


 


我大喜過望:「爺爺,阿水他變成蛇啦!現在在家裡神龍擺尾,怎麼辦啊!」


 


電話那頭默了一瞬。


 


「喂——喂,小寧子你怎麼不說話?沒信號啊,那掛了——」


 


???


 


也忒不靠譜了爺爺?


 


求人不如求己。我放下手機,原地思考了兩秒,跑進衛生間,接了滿滿一盆涼水,踉踉跄跄端到阿水跟前,雙手一揚,哗啦——半盆涼水把阿水的頭澆了個透,剩下半盆順手倒在了他蛇尾上。


 


希望他能夠冷靜點。


 


畢竟我也不知道他咋了,

想不出別的辦法。


 


涼水澆下去,阿水詭異地安靜了下來,也不再捂著臉了,隻剩下低聲地喘息。襯衫半湿,發絲滴著水,通過他敞開的領口我才發現他鎖骨下方密密麻麻的鱗片。好在鱗片似乎停止了增長的勢頭。


 


金色的豎瞳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再……再來一盆。」


 


……


 


來來回回幾盆涼水澆下去,阿水倒是慢慢恢復原狀,我累得半S。外套在第三盆水的時候就被我脫掉了,也記不清一共端了多少盆,隻覺得手酸,出了汗睡衣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隨著阿水的鱗片逐漸褪去,我恍然察覺不對勁。他他他可是沒有褲子啊!


 


我眼疾手快,抄起扔在一邊的外套,估摸著重點部位的位置,蓋在他身上。


 


阿水還是不太清醒的狀態,

但青色的蛇尾已經慢慢轉換到肉色,再然後,出現了一雙人類的小腿。


 


還好還好,遮對了地方。


 


我泄了氣,癱坐在一旁。不要問為什麼我家客廳有排水系統,因為我也不知道。


 


歇了一會,我用袖子抹了抹頭上的汗,站起身來,踩到了地上沒幹的水漬,腳一滑。後腦勺撞在地上「咚」的一聲,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10


 


睜開眼,我發現自己躺在醫院床上,病房裡隻有爺爺的身影。


 


我問:「阿水呢?」


 


爺爺說他受傷了,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我把發生在小洋樓裡的事情告訴了爺爺,他本想糊弄過去,經過我再三追問,他才開口。


 


「阿水是咱家的保家仙……」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爺爺。


 


「好吧……他本名叫柳沉水,因為是柳仙,就取了這個姓氏。」爺爺觀察著我的表情,見我還等著下文,又說,「我小的時候就和他結緣了,他救了我一命……」


 


「那他為什麼會做我們的保家仙呢?」


 


「這……仙家的意思,我們凡人哪裡講得清楚。」


 


好啊江老頭,又開始糊弄我了。


 


「反正你就知道柳仙不會害咱們就是了。」


 


「那他怎麼受傷了呢?」


 


「不可以議論仙家。你若是想知道,就去問他老人家吧……」


 


老頭嘴真嚴,見問不出什麼,我也就不抓著不放了。還有他借口沒信號掛我電話的事,我總覺得他是故意的……可是為什麼呢?


 


沒有什麼大礙,我當天就出院了。因為阿水不在,爺爺臨時給我派了別的保鏢。


 


我問爺爺,怎麼才能聯系到阿水,爺爺一臉理所當然:「打電話啊。」


 


「阿水說他手機壞了。」


 


「那……反正他想出現的時候就會出現啦。」


 


我來到阿水的牌位前,給他上香放果子,等了三天他也沒出現。


 


前三天都平穩地過去,第四天我出門買咖啡,兩個保鏢跟在我身後。變故陡生,一輛小轎車朝我疾馳過來,那一瞬間,我心髒驟停,眼前的景象似乎都定格了,耳朵裡什麼都聽不到,也無法動彈。


 


兩個保鏢都無法像阿水一樣瞬移,我覺得我這次可能完了。


 


突然,我身子騰空。


 


我以為自己被撞飛出去了。但,為什麼不疼呢?


 


重新恢復知覺,我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不算溫暖的懷抱裡,眼前是熟悉的,阿水的臉。


 


我一下子沒忍住,抱著他的脖子嗷嗷大哭。


 


差一點……就以為自己要S掉了。


 


阿水有些僵硬,不知所措地輕拍著我的背:「沒事了……」


 


「阿水……你不在我好害怕。」我抽抽噎噎,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阿水用他微涼的指腹給我擦眼淚,越擦越多,他有些著急了。


 


「別怕,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你。」


 


恍惚間,我的心髒揪了一下。那是一種我抓不住的感覺,轉瞬即逝。似乎,很久以前,有人說過這句話,但我不記得了。


 


我一邊抽泣一邊問:「阿水你的傷好了嗎?


 


阿水點點頭,把我扶起來,反復確認我沒受傷:「我送大小姐回家。」


 


我哭笑不得:「你……我都知道你是……幹嘛還叫我大小姐。」


 


「不管我是誰,待你都會是一樣的。」阿水朝我露出個笑。他站在我面前,逆著光,頭發絲閃著金色,我的頭卻不適地暈了一下。


 


阿水的身影似乎與我腦子裡一個白色的身影重合。我眼前閃過一條條幹擾線,一個踉跄,我扯住阿水的袖子,雙目失焦,眼前出現影影綽綽的人,耳邊還有嘈雜的說話聲。我痛苦地抱住頭。


 


阿水好像在衝我喊什麼,我卻聽不見了……


 


「我會永遠記得你。」似乎有人在我耳邊說話。


 


嗯?誰在說話……記得誰?


 


我來不及思考,耳邊全是蜂鳴聲,最後兩眼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11


 


我叫柳沉水,是條青蛇。起初沒有什麼正經名字,爹娘叫我小家伙,一同修煉的妖都敷衍地叫我「小青」。是她給了我名字。


 


她是誰?這要從八百年前說起了。


 


那時候我為了給S去的爹娘報仇,和SS他們的隼妖決S一戰,隼妖S了,我也奄奄一息,五百年的修為燒掉了四百年,渾身是血躺在不知道哪個山旮旯裡。


 


我覺得就那麼S了,雖說不甘心,但至少報了仇,下了黃泉不至於無顏面對爹娘。爹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故去了,他們拼S為我掙得一線生機。從那之後,我就發了瘋地修煉,三百歲就修出了人形,五百歲那年遇見了隼妖。我終於把他給S了。


 


我躺在草叢裡等S,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

草叢被人扒開,我無所遁形,也沒有力氣。


 


「呀,S蛇!」


 


吵S了。


 


身體被不知道是樹枝還是什麼別的戳了一下,戳在傷口上,疼得我一陣痙攣。


 


「哎呀呀呀,活的!」


 


我張了張嘴,吐出信子,心想如果我有力氣,早就吃了她當養料。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我才反應過來被人捏住了七寸。我又氣又急,卻也不敢大幅度掙扎。


 


「你受傷了呀?」


 


你眼瞎嗎我請問?身上這麼多血你看不見?


 


「本姑娘就發發善心救你一次吧,敢咬我你就S定了。」她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盯著我,讓蛇感覺毛毛的。


 


罷了……反正我也快S了,倒想看看她打算怎麼救我。


 


我被她隨手扔在籃子裡,

躺在一堆藥草中間,濃鬱的藥香燻得我七葷八素,就那麼被她帶回了家。


 


她給我清創、上藥。那時候還不是末法時代,許多人都會些法術,她也不例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法術的加持,險些置我於S地的傷竟然奇跡般地好了起來。


 


白天她上山採藥,我就窩在藤椅上睡覺。偶爾和跟我爭地盤的狸奴打打架。晚上她和狸奴睡在裡屋,我一條蛇躺在外間。起初沒什麼感覺,時間越久越不是滋味。憑什麼那狸奴與她如此親近?


 


於是我趁她採藥之前,偷偷躲進採藥的籃子裡。這樣就能和她待在一塊了。


 


被她發現,我倒是無所謂的,在她把我拎著甩出去之前,我討好地用頭蹭了蹭她的手。她嘆了一口氣:「算了,還挺有靈性,你願跟就跟著吧。」


 


我的五感都比人類靈敏得多,也識得些草藥,帶她找了幾次草藥之後,

她便在出門前欣然帶我一起了。


 


過了一個月,我的傷幾乎好了徹底。我才知道,她是永平郡最有名的醫,葉永寧。


 


葉永寧一人住在琴山。琴山多毒蟲荊棘,一般人上不來,倒也清靜。求醫者隻需敲響山下的銅鍾,她便會下山診治,頗有些隱士大俠的風範。


 


12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安逸得讓人忘了今夕是何夕。直到有一天,葉永寧把我放在籃子裡去採藥,跨過了一條又一條小溪,走過一個個山坳,眼前的景象開闊起來,我才意識到,要出琴山了。


 


她把籃子傾斜著放在地上:「小青蛇,快出來。」


 


我從籃子裡探出頭,聽見她說,「你從這個方向一直往前就能下山了。」


 


我愣愣地望著她。巨大的無措感向我席卷而來。


 


於是我沒骨氣地向她遊過去,

纏住她的小腿,輕輕地,隻纏了一圈。


 


「喂,你的傷已經好了,該回去好好修煉了。」


 


我不想走。


 


「勞資蜀道山!」


 


在她把我甩出去之前,我一著急,砰的一聲變回了人形,以一種難以描述的姿態跪坐在她腳邊,雙手抱著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