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能!」
爺爺笑出一臉褶子,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醫生開了很多檢查,打好多種藥。
繳費單一沓一沓的。
我和爺爺抱著美好的期待:經此一次,我能成為正常人。
可現實很殘酷。
住院的第六天,有人拉著白布在醫院鬧事,讓主治醫生為他們喪命的兒子償命。
很快就有穿著警服的人過來。
原來那是一家莆田系醫院,可我們當時都不懂。
醫院裡亂哄哄。
爺爺也不見了。
我在主治醫生辦公室找到了他。
一大群病人家屬鬧哄哄地在討要說法,爺爺SS抱住醫生的腿。
日光燈那麼刺目,照亮他斑駁的白發。
他跪著哀求:「把我的錢還我,那是給我孫女治病的。」
「我孫女才十六歲,她的病耽誤不得。」
「把我的錢還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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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自他渾濁的眼眶裡滾滾而落。
我撥開人群去扶他:「爺爺,你先起來,起來!」
「你沒有錯,你別跪他。」
「你別跪!」
……
交了六千塊,最後也隻退回一千。
爺爺捏著好不容易爭取來的錢,神色頹然。
「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緊緊挽住他的手:「爺爺,我不看病了。」
「反正也不會S,就這樣吧,也許它哪天自己就好了。
」
爺爺擦了擦眼角,粗糙的手摸上我的臉,扯出一抹笑容:「傻妹子,你才十六歲,當然要治。」
「我現在就回去賺錢。」
爺爺送我回學校後,匆匆回家。
一個月後,他笑容滿面來找我。
「玲玲,我又攢了五千塊,咱們看病去。」
我很驚訝。
「這麼短的時間,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把家裡十棵柏木給賣了!」
鄉下人重喪事,那時都是土葬,棺材也是自己定制。
家裡的十棵柏木快二十年了,是準備給爺爺打棺材用的。
我急了:「可那是……」
爺爺笑了:「我要活到一百歲,現在再種樹也來得及。」
「再說,人S了草席子包著入土也一樣。
」他慈祥而溫柔地注視我,「你一輩子還很長,當然給你看病更重要。」
這次我們吸取教訓,找了個正規大醫院,看的是專家號。
專家單獨留下爺爺聊了很久。
出來時,爺爺頭耷拉著。
看到坐在外面的我,他又朝我笑:「醫生說沒什麼大事,你別擔心。」
「隨著你慢慢長大,會越來越好。」
從那以後,爺爺總是每攢到一筆錢,就忙不迭帶我去看。
看過西醫看中醫。
吃過西藥吃中藥。
但我的身體,沒有太大的改善。
我在學校也是被特殊照顧的。
從來不去上體育課,提水、擦玻璃這樣的活也輪不到我。
我收到了小迪的信。
她在外地打工,有個同事跟我情況類似,
她說對方在吃一種偏方很有效,特意抄來給我。
我還收到了李桉給我寄的禮物。
一隻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他說:「夜裡抱著睡覺,很暖和。」
我還是沉默寡言,但遇到不懂的問題,我會觍著臉問老師,問劉彤。
問每一個能問的人。
這裡都是聰明人,學習進度很快。
我又時不時去醫院,經常會落下課程。
縱使我傾盡全力,但成績依然在班級下遊。
又是一年除夕到。
爸媽帶著弟弟回來了。
臘月二十去趕集,媽媽給弟弟全身上下換了套新的。
而我,什麼都沒有。
不過爺爺給我買了件新棉袄。
大紅色的。
喜慶又好看。
大年三十這晚,
弟弟拉著我放摔炮。
結果他調皮,把炮往我身上懟。
紅棉袄被炸了個洞。
我當時就蒙了。
抓著弟弟揍,揍得他嗷嗷哭。
媽媽聽到哭聲出來,一把將我推開,指責道:「你做姐姐的,不會讓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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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讓讓。
每次都是這樣。
好吃的讓給他。
好玩的讓給他。
父愛母愛,也讓給他。
我氣得直掉眼淚:「憑什麼,是他先弄壞我衣服的,為什麼每次都是我讓他!」
媽媽很不耐煩:「大年三十你哭什麼,也不嫌晦氣。」
爺爺也出來了。
看了看我衣服上的洞,嘆氣:「算了,回頭縫一下,洞也不大,金華是你弟弟,不能動手……」
無盡的委屈席卷了我。
我朝著他咆哮:「爺爺,連你也更喜歡弟弟嗎?」
我可以接受全世界都偏愛弟弟,可我不能承受,爺爺也更愛他。
那樣,我就一無所有了吧。
我埋頭往外衝,爺爺追了上來。
大年夜,家家戶戶亮著燈,鄉間的路亦是光芒點點。
爺爺拽住我,說話間吐出團團白霧。
「醫生說你這病,可能以後不好生孩子。」他頓了頓,「你弟弟是血親,好歹還能關照你。」
他摸著我的頭:「玲玲,我肯定走得比你早,我是怕我走了後,你跟弟弟不親,那你在這世上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眼淚止不住地掉:「大過年的,不許胡說。」
「爺爺你不會S,你答應過我要活到一百歲的。
」
這天晚上,金華推開我的門,遞給我一個盒子。
「這裡是我的壓歲錢,你拿去買件新衣服。」
我已經不氣了:「算了,補補就行了。」
弟弟在我桌邊徘徊良久,失落道:「姐姐,我覺得爺爺不喜歡我,他隻喜歡你。」
「但爸爸媽媽更愛你啊。」
也就是這一瞬,我突然釋然了。
或許我們這輩子得到的愛,都是定量的。
我得到爺爺全部的愛,所以不能再奢求爸媽也愛我。
金華得到了爸媽的愛,所以爺爺不會那麼愛他。
終其一生,我們能得到一個人全然無私的愛,已經是幸運至極。
或許是想通了這一層,我思想上的負擔輕了很多。
學習起來也比以前要得心應手。
病還是在繼續看。
市裡的醫院走了個遍,爺爺帶我去省裡的大醫院。
他的背越來越彎,頭頂的白發更多了。
可我隻要一提算了,不看了,他就很生氣:「怎麼能不看,你還這麼小,世上醫院這麼多,我就不信沒有能治好你的醫生!」
媽媽很偶爾也會給我打電話。
抱怨居多。
「你這身體,我們快連衛生巾錢都負擔不起了。」
村裡很多人勸爺爺。
「算了,一個女娃你供她吃穿讀書就算了,拼了這條老命花這麼多錢給她看病,值得不?」
「三天兩頭看病,還耽誤學習,現在成績也不好。」
「到時候大學沒考上,錢還沒了,你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就連爸媽也打了退堂鼓。
每每都會說。
「就你這成績,
能不能考上大學?」
「要是考不上,幹脆別讀了,在市裡讀高中,一年也得不少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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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跳起腳罵他們。
「閉嘴,隻差最後一年了,不管怎樣都要讓她高考再說。」
「再說,大部分的錢都是我花的,你們沒資格說三道四。」
……
高三那年,爺爺找到了一個中醫。
醫院可以把藥熬好密封。
每次喝的時候隔水加熱一下。
每個月都要去一次,檢查再重新開藥。
月事還是不規律。
有時兩個月不來,有時一個月來兩次。
但基本兩周內,能自行止住。
腹痛的情況也有所改善。
算是取得了療效。
我也聽從醫生的建議。
學習的時候,心無旁騖全力以赴。
到了該休息的時候,就一定要休息。
絕不能點燈熬油,提前透支。
我每天都要吃一份蒸雞蛋,隔一天吃份葷菜。
隻有營養跟上,腦子才能清醒。
現在省錢,就是在消磨過去數年的努力。
我像是一塊幹枯的海綿,拼命地在知識的海洋裡吸水。
恨不得把自己撐爆,隻盼著能在高考的天平上,重一點,再重一點。
所有人都在努力。
你往前,別人也在往前。
我的成績,從班級五十,到班級四十五,到班級四十,到班級三十……
每往前挪動一個名次,
都要竭盡全力。
而高考這獨木橋,我要擠走的對手更多。
可我必須要成功。
我盼著時間慢點走,讓我把所有的缺失都補上。
我又希望時間快點走。
隻要進了大學,爺爺就會輕松一些。
日復一日,高考的戰車滾滾而來。
鑑於我情況特殊,醫生提前給我了藥物。
按照規定吃下去,高考那幾天就不會來例假。
我的運氣不錯,考場就分配在本校。
天公作美,那兩天是陰天,一點都不熱。
等待老師發試卷時,我想起之前爺爺帶我去省城看病。
下了大巴,我們坐地鐵去醫院。
在地鐵上,爺爺搓著腿,有點驕傲:「我字不認識幾個,但坐過火車坐過地鐵,這輩子隻有飛機沒坐過了!
」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上天看看!」
「當然有,我以後帶你坐飛機!」
爺爺擺擺手:「算了,飛機票這麼貴。」
爺爺。
我不是說說而已。
我是真的想帶你去看看。
看看大好河山,看看高樓大廈,看看萬丈紅塵,看看世間芳華……
開考鈴響起。
我低頭答題。
心中默念:爺爺,你等我呀!
最後一場考完,我直接回宿舍收拾行李。
沒一會兒,宿管來找我:「你爺爺在大門口。」
他怎麼過來了?
我趕緊扔下東西跑到校門口。
學生們都走了。
剛才擁擠喧鬧的校門口,此刻人煙稀少。
爺爺背著帆布袋,蹲在馬路邊的垃圾桶邊,點了一根石獅在抽。
他抽幾口,就舉起手把煙灰敲進垃圾桶裡。
夕陽落幕,晚霞的柔光盡數包裹住他。
我竟然沒發現。
到底是什麼時候呢,爺爺的頭發,竟然已經全都白了。
我哽咽著上前,叫了一聲:「爺爺……」
他回頭看到我,粲然一笑。
三兩口把手裡的煙吸完,快步走上前:「玲玲,我把家裡的三十隻雞賣了,明天帶你去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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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一把抱住他。
爺爺好瘦啊。
他怎麼這麼矮。
我記憶裡,他一直比我高很多很多的。
「爺爺,你都不問我考得怎麼樣嗎?
」
「考都考完了,好不好的也無所謂了。」他拘束地拍拍我的背,「快松開,我一身灰,別把你弄髒了。」
出成績那天,爺爺一早就去給村裡修路了。
夏日酷熱,我十一點熬好涼茶去送給他喝,聽到好多人都在打趣他。
「挖心挖肺供孫女讀書,能考上一本不?」
「現在不比以前了,考個二本可沒什麼用!」
「玲玲那身體,我看是沒多大的戲。」
「這幾年為了玲玲,彭老頭你花了多少錢,以後能回本不?」
「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