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些竟都是林永元授意的嗎?
9
我一直以為,林蘇禾恨我。
因為府中下人都說,是我那個勾欄裡出身的娘,趁她母親懷有身孕時,「引誘」了她父親。
害得她未成形的弟妹胎S腹中。
也害得她母親落下頑疾,常年纏綿病榻,最後鬱鬱而終。
原本,我是不信的。
因為她對我很好。
尤其我九歲那年,被林永元誣陷偷了銀子。
沉而重的棍子,僅落在我的身上一下,便被她悉數擋下了。
那時,她的年歲也不算大。
纖細得仿佛一推就倒的身子,在我的眼中卻高大得很。
明明她也很疼。
面對林永元的怒氣,卻分毫不讓,她擲地有聲:
「父親指認小妹偷銀子,難道是懷疑我沒教好她嗎?」
沒錯,小妹。
她也曾親昵地喚我「小妹」。
而非後來冷而生硬的「林姎」。
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大概,是我聽見她的兩個貼身侍女的談話後吧。
那時,我與她的關系還沒有那麼僵。
可有一日,我聽見她的兩個貼身侍女小聲議論:
「咱們小姐對那個庶女那麼好,不會真把她當妹妹疼了吧?」
「怎麼可能?咱們小姐是什麼身份,她是什麼身份?勾欄裡出生的庶女,也配嗎?
「咱們小姐不過是闲得無聊而已,你瞧她往那庶女那兒送的衣裳、珠釵,哪樣不是不喜歡才送過去的?
「你不懂,
這叫施舍。」
……
後來,再見那兩個侍女。
她們的嘴已經被縫上了。
林蘇禾手中捏著針線,渾身染血,眼神兇狠且堅毅。
一如今日。
可她看見我,卻害怕嚇著了我似的。
慌忙將針線藏在身後,唇角朝我扯出最溫和的笑。
解釋道:「姎姎,你別信旁人,我從未在意過你的出身。
「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可是當時,我並沒有信她罷了。
10
林蘇禾終究還是沒能S得了林永元。
她一劍劃破了林永元的胳膊,扔下長劍。
幾乎跌跌撞撞地闖入祠堂。
祠堂的靈柩裡,靜靜放著我的骨灰壇。
明明隻有幾步之遙。
林蘇禾卻不敢再走近了。
隻站在門口,仿若被抽走了所有生氣一般,失神地問:「姎姎……你是不是,很恨我?」
看著靈柩中的骨灰壇。
我對自己S亡的事,終於生出些真實感來。
我有些想笑。
也當真笑話她:「林蘇禾,你傻不傻,我都S了,怎麼可能回答你?」
我說什麼,林蘇禾聽不見。
她垂下眼眸,似乎是想勾起唇角。
可努力半晌,反而是一個要哭不哭的怪異表情。
終於,她放棄了。
也上前幾步,走到了我的靈柩旁。
「也對,你怎麼可能不恨我呢?
「那年我向禮部千金推脫,說你不過是個庶女而已,
上不得臺面,你明明聽見了,卻不來找我質問,定然恨極了我……」
她的聲音很輕。
仿佛自言自語。
一隻手輕撫上那個盛滿了我骨灰的青瓷壇。
「那段時日,你日日濃妝豔抹,穿亮麗的紅衣,坊間傳聞不大好聽,你都不知道,每每你出門,那些人都用什麼骯髒的眼神在看你。
「我以為是你闢院獨居以後,不知從哪兒染上了惡習。也以為言語打壓,可以趁機讓你收斂心思。
「我明明是想將你藏起來的,明明是想保護你的……
「可我太自以為是了,從來都不曾問過你,離開我以後你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姎姎,躺在這裡你怕嗎?
「你的膽子那麼小,
小時候天黑打雷都要在我的懷裡躲好久。最初那段時日,除了我,連院子裡的侍女也怕。
「林永元帶你面對那些畜生的時候,你該多怕呀……」
林蘇禾哭得很安靜。
明明S人沒有任何感覺。
可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壇子上。
我竟也感覺面上一陣滾燙。
連帶著胸口的位置,都像是被淹沒了似的。
苦澀,也發鹹。
11
我好像並沒有那麼恨林蘇禾。
相反,年幼的時候,我很喜歡她。
六歲那年,我第一次被林夫人帶回林家,林永元便和她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那一日,林永元指著我的鼻子罵:
「那個花魁昭娘不過是個千人騎萬人壓的妓,
誰知道這個種是誰的?」
林夫人的身子不大好,咳嗽個不停。
可態度卻也強硬。
「若不是你的,那昭娘怎會在臨S前讓人將孩子送來?」
他們為我的去留爭執不休。
林蘇禾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那時,十一歲的林蘇禾孤傲清冷。
小小年紀,舉手投足已經姿態優雅,高貴異常。
如盛開在冬日山頂的雪蓮。
我沒見過雪蓮花。
但繁花樓的柴房外,有一棵玉蘭樹。
樓裡的龜公吹捧院裡的姐兒,都會用那棵玉蘭樹作比。
說她們比盛開的玉蘭花都美,都快趕上天山上的雪蓮了。
林蘇禾比她們好,自然應當是雪蓮。
大概是天賦異稟。
對於誰討厭我,
誰不討厭我,六歲的我已經一眼就能分辨得清。
十一歲的林蘇禾雖然清冷。
但看我的眼神,並沒有別人的嫌棄和厭惡。
所以我很高興,咧嘴朝她笑。
「姐姐。」
當時,她並未回答我。
但我看見她的唇角微微挑起,似乎笑了下。
然後恭敬地向廳中的兩人請安。
「爹爹、娘親,我瞧這孩子討喜,不如放在府中,與我作個伴吧。」
一句話,決定了我的去留。
12
聽到可以留在林府,我最初還是高興的。
因為留下後,可以日日見到林蘇禾。
繁花樓的姐兒們受了氣,不敢來林府折磨我出氣。
那個被我喚作「娘」的女人,也不會動不動就拿針扎我。
我娘對我不好。
因為她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誰的種。
所以她隻能在她的眾多恩客中,選了當時身份地位最高的戶部侍郎林永元。
試圖用孩子,逼迫他為她贖身。
可林永元怎麼可能妥協?
於是她S了。
S在了一個手腳重的行商床上。
可留在林府,似乎也並不是什麼好日子。
因為身份尷尬,我被安排在林府最偏僻的院落。
林永元和夫人雖然沒有苛責我。
但也從不會問及我。
大門宅院裡的侍女婆子,心眼不比繁花樓的姐兒們少。
吃食、炭火,林夫人雖然一樣不落地往我這裡撥。
但最後都進了他們的口袋。
好的是有正經的屋子睡,
每日有饅頭馍馍。
偶爾有一頓她們剩下的,飯菜裡面還有肉。
比在繁花樓中好很多。
隻不過,自那日之後,我再也沒見到林蘇禾。
有些想念她看向我時,輕柔的眼神了。
若她真是我的姐姐,該有多好啊。
那時,我這般想著。
好在這樣的日子,隻持續了幾個月。
那年夏天,我不小心落水差點淹S。
林蘇禾匆匆趕來。
我終於結束被苛責的生活。
那一年,幾月不見的林蘇禾又穩重了不少。
明明隻比我大上四歲,自己都還是個小女娃。
卻能冷靜地懲處疏忽的小廝、犯錯的嬤嬤。
我不大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去她的院子的。
隻記得有人喂我喝藥,
輕聲問我:「難受不難受?」
難受。
像是那年我娘拿著腕兒粗的棍子,一邊揍一邊罵:「你就是個災星!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身材走樣?!怎麼會被人奪去魁首?!」
我渾身上下的骨頭都疼。
所以我求饒。
「娘,我好疼,別打我……」
我娘沒回答。
回答我的,是響徹天際的雷聲。
和一個雖小,卻溫暖至極的懷抱。
「不怕,姐姐在呢……」
13
「不怕,姐姐在呢。」
林蘇禾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面劃過。
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話,猛地拉回我的思緒。
也讓我的心口處劇烈顫動,
酸痒難受。
是啊,姐姐。
年幼時,我很喜歡這麼喚她的。
那段時日,她親自教我「女子自重」,詩書禮儀。
她會帶我遊湖泛舟,去吃食又來的香酥鴨。
會在我摔破膝蓋時,皺著眉叮囑:「小心。」
就算我犯了錯,也隻寵溺地笑道:「不礙事的。」
我很喜歡賴在她的懷裡撒嬌。
因為她的懷抱很暖,很踏實。
那時我很高興。
也以為自己會一直這麼高興下去。
直到林永元發現我的容貌漸漸長開。
將我綁了,送去陳大人的房中。
那一年,他掐著我的脖子,嗤笑:
「你以為禾兒是真的心疼你?
「別做夢了,我的女兒我怎麼可能不清楚?
隻是一個乖弟弟或者妹妹而已,若非她母親懷胎小產,你以為她會看你一眼?
「不如你猜猜,如果她知道你不幹淨了,還會不會這麼好?」
我不信。
所以一日夜裡納涼時,我問了林蘇禾。
「姐姐,當時爹和林夫人明明都不想留我,你為什麼要留下我呀?」
那一日,她難得笑了。
彎彎的眼眸中,像盛了月光的星湖,璀璨奪目。
但她的回答,卻讓我涼了心窩。
「我娘之前懷過一個孩子,若不是意外,我應該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
「我喜歡妹妹,也想過若是妹妹的話,她定會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淺淺的梨渦,會甜甜地喚我『姐姐』,就像你這般……」
嘗過溫暖的人,不會願意回到漏風的屋舍。
現在回想起來。
我大概是怕了,不敢同她說。
接二連三的誤會後,自尊心作祟,不想讓她看見我的不堪。
也不想讓她厭惡我罷了。
「林蘇禾,你真傻。」
看著眼前輕顫著身子,將我的骨灰壇緊緊摟在懷中的林蘇禾。
我忍不住嘆氣。
「我那麼喜歡你,怎麼可能恨你呢……」
可惜。
我的回答,她再也聽不見了。
14
那一夜,林蘇禾走了。
她一把火燒了祠堂,也離開了林家。
除了我的骨灰壇,她什麼都沒有帶。
隻去她母親陪嫁的莊子上,取了些銀子。
然後一路南下,前往儋州外祖家。
林蘇禾與我不同。
她的外祖曾任職太傅,乃當代大儒。
就算卸任多年,在朝中也仍有威望。
我不清楚她為何要去尋她的外祖。
隻知道她見到她外祖的第一句話是:「我來取我娘給我留的東西。」
那個盒子,被扈老重之又重地取出,交到她的手中。
並叮囑:「三思而後行。」
她沒回答,也沒打開。
而是垂著頭,掩住眸中的情緒和鋒芒,輕輕點頭。
「我知曉。」
幾乎輕不可聞的三個字,莫名讓我一陣心悸。
我心中不踏實,想問她要做什麼。
可惜,她聽不見。
也不會回答。
15
林蘇禾沒有待在她的外祖家。
而是離開儋州城,在相距百裡外的青州城中租了個院子。
在青州城住下的第一個月。
京中便傳來消息。
聽說,林永元抱著我的牌位在宮門口哭。
他聲稱他的庶女林姎,因被二皇子奪了清白,不堪受辱,自焚身亡,要天子做主,給一個公道。
庶女而已,天子並不想小題大做。
可朝中十一位大臣聯名上書,要求皇上嚴懲二皇子。
僵持一段時日。
無母族背景的二皇子,終究還是被貶為庶人。
二皇子被貶的消息傳來那日。
扈家那頭傳來消息,稱四皇子已經請旨求娶林家女。
而林永元派來尋她的人,已經尋到了扈家。
林永元不敢大張旗鼓地找。
因為他對外聲稱林蘇禾悲傷過度,
被他送回了儋州外祖家。
他想將林蘇禾嫁給四皇子。
讓她做四皇子妃,做太子妃,甚至做將來的皇後,必然要守住她的名聲。
可是周鎮年那個滿腦子隻有男歡女愛的草包。
林蘇禾那麼好。
他怎麼可能配得上呢?
這一點,林蘇禾應當也知曉。
她並未回去,隻寫了一封書信,讓人送去京城。
而信中,隻有短短兩行字。
【為父不慈,則子不必孝。
【父女之情斷絕,此後世上再無林家女。】
16
林蘇禾與林永元斷絕了父女關系。
此後林永元再找來,她一概沒有理會。
青州是肅王的封地。
在青州住下的第二個月,她開始頻繁出入肅王府。
也變得忙碌。
每日早出晚歸。
得了空,便在埋著我骨灰壇的那棵枇杷樹下獨酌。
我不喜歡這樣的林蘇禾。
她太沉默了。
雖然從前她的話也不多。
但如今寡言的她,卻讓人光是看著,便心中難過。
「你笑一笑好不好?」
我無數次輕嘆。
伸手想撫平她微皺的眉頭。
可沒有實體的魂魄,徑直穿過她的身體,連她的溫度,都感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