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鏡中人站姿端正,眼神卻多了幾分銳利。
歷經兩個朝代的家族,多少年風雨都屹立不倒。
怎麼可能任由一個剛繼位的新帝如此抗衡?
這樣的情節,怕是隻有夢裡才能說得如此輕松。
顧家可參與奪嫡。
但絕不能因為奪嫡惹來S身之禍。
江照林和彭然然。
不能留了。
6
江照林再次踏入關雎宮的時候,我正在葡萄藤下煮茶。
他的神色明顯一愣,緩緩在我面前坐下。
「雲柔,好久沒見你點茶了。」
我手不停:「臣妾闲下來便喜歡如此,隻是皇上來關雎宮少了而已。」
茶香飄起,伴著嫋嫋燻香,整個身子都松泛下來。
「是朕的不是。」
江照林輕茗一口:「當初煮茶潑墨,竟不到會如此遙遠。」
我笑道:「不過尋常小事,皇上何必懷念。」
他長長嘆了口氣:「這種高雅之事,然然,卻不會。」
江照林眼中微有惋惜之色。
我如何不知他在惋惜什麼。
彭然然自幼成為宮女,當初和他一起在後宮,學的也不過是縫補漿洗,再有便是煮飯等宮女分內之事,可現在他身份不同了,若是繼續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事,反倒會不斷想起以往那些難堪。
聽說,彭然然已經拉著江照林踢了半月的毽子、種樹,還有爬牆,半夜去廚房偷吃。
我垂首遮掩嘴角一抹冷笑。
原本以為他至少會和彭然然福禍相依,看來,是我高看他了。
收起萬般心緒,
笑吟吟給他斟了杯茶。
「皇後初登大寶,慢慢學就好了。」
「雲柔。」
江照林聲音低沉,欲言又止,卻又帶著無數柔情。
隻是現在的我不再被他這副模樣所感,隻是淺淺一笑。
「我從未想過,你也會如此善解人意。」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其實,從我們成婚之後,你一直端著正妻的端莊。」
「那時候朕就想,若你活潑些,或者溫婉些,會是什麼樣子。」
他輕笑一聲。
「沒想到這次你成為貴妃之後倒是聽話了許多,朕很喜歡。」
我幾乎想要捂住耳朵,轟他出去。
但還不是時機,隻能坐在他身邊虛與委蛇。
誰知我沒有阻止他開口,他便自顧自說下去。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當皇後理所當然。」
他面上有些澀意,而我的心也隨著他後面的話一陣陣墜了下去。
「但是,然然畢竟與我有青梅之情,加上她從未離我而去。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江照林的臉上多了幾分懷念。
「你不知道,若不是她在後宮與我裡應外合,你我大計怎能如此順暢。」
「這是個吃人的地方,我不願,也不想讓她後半輩子還是如此。」
「何況你們一靜一動,也算是後宮風景。」
我內心冷笑不止。
若是沒有夢中的警示,我怕是已經信了這番剖白。
不管如何,江照林都從未真心實意地想讓我成為皇後。
他現在做的不過就是想穩住我們顧家。
夢裡,他不止一次地摟著彭然然訴說對顧家的忌憚。
顧家本就已經權勢滔天,若是再出個皇後,江山必定易主。
江照林皇位還未坐穩,就已經多疑。
我聽到自己語氣柔和,另一隻手撫上他的:「皇上,我理解。」
我理解你的薄情,理解你的擔心。
所以,這個位置,我不想讓你坐了。
7
先帝政績平平,但在生孩子上,似乎有什麼天賦。
從成婚到駕崩,一共生了三十二個兒子,二十七個女兒。
我喚舅母的長公主,卻是先帝的唯一的親姐姐。
也是在我娘親未出嫁前,對她最好的嫂嫂。
因此在我出生後,在先帝面前也算得臉。
而江照林身為先帝的第二十個兒子,想要出頭更是難上加難。
所有人都以為江照林是幸運,
所以才被先帝記起,就連江照林自己也這樣以為。
可惜,若不是我的隨意一提,先帝根本不記得自己還有個備受太監欺凌的兒子。
那是我第一次入宮,下了很大的雪。
百姓都說,梅林最佳,隻屬宮苑。
好奇下,我撇開眾人偷偷來到宮苑深處,裡面果然有絕佳的各色梅花。
痴看間,嘈雜的聲音壞了興致。
「吃啊!不是餓了嗎?雪太冷,老奴已經幫小主子熱過了呢!」
「哈哈哈哈。」
「怕是小主子金貴,看不上,讓小奴幫您加點吧。」
聞聲看去,白雪中一團可疑黃色,另一邊一個太監正解開腰帶,似乎要脫下褲子。
三四個壓著的卻是個孩子。
年紀不大,SS抿唇,眼中卻是刻骨的恨意。
「放肆!
」
我叉著腰,冷著臉卻沒有過去。
幾個太監一震,慌亂抬眼。
可惜梅枝雜亂,他們看了半晌都沒瞧見我的身影。
隻能大聲斥責為自己壯膽。
「誰?」
「你們姑奶奶!」
我果斷抓了幾個雪球一個個扔過去,就聽見他們的喊叫。
宮中正在夜宴,他們知道參與的人非富即貴,自然不敢得罪,一窩蜂作鳥散了。
我透過枝丫縫隙看去。
他趴在雪地上,緩了半天才吐了口濁氣起身。
我透著枝丫仔細觀察著。
他不似旁人,隻是朝我發聲的方向行了一禮,搖搖擺擺走了。
我才發現,他的衣裳渾身髒汙,一處腳印上已有血漬。
原來皇宮也有不是貴人的人呢。
我裝作無事溜回席間,這件事也很快被我拋之腦後。
後來,一場圍場狩獵,他作為皇子出席了。
一身騎裝,拉開弓的那瞬間,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正氣,與他下馬後的謙虛文雅全然不同。
我當即來了興趣。
不過就隻讓人看護著不被欺負,他居然還能抓住機會走到臺前。
這樣堅韌又有謀略的人,我迫不及待想要。
於是我求了爹爹,在我及笄後的第二年,我們成婚了。
先帝知道後特意詔了我進宮。
「合著你早就給自己找好了?」
「臣女隻是覺得將二十皇子有趣,臣女喜歡。」
「難怪你前幾年老是在我面前給照林正名。隻是嫁了人後要多長幾個心眼。」
他的笑不明所以。
「受了委屈就進宮,
朕雖說現在身子不好,但幫你做主打他兩板子還是有力氣的。」
我笑眯眯磕頭:「多謝皇上成全。」
那麼多的孩子裡,自身優秀不夠,沒有紅人提一句,隻會淹沒在那些同樣優秀的人群中。
我自幼被無數雙眼注視,就連先帝也因為長公主對我愛屋及烏。
我嫁給了江照林,他被推上奪嫡之路更是無可厚非。
吐出一口濁氣,我收起了回憶。
隻是不知道江照林是否還記得圓房那日他的承諾。
他小心翼翼脫去我的裡衣,豆大的汗珠打在我身上。
哪怕即將赤裸相見,他還是在忍。
「雲柔,我即將成為你名正言順的夫君,必不會讓你與我娘親一樣。」
「幽居後宮,日夜苦等。」
手腕摟上他的脖頸。
我聽到自己甜得發膩的聲音。
「我信你。」
「我一直都信你的,夫君。」
可惜,我信了,被騙了。
如今識人不清,棋差一著,是我活該。
8
蜜裡調油沒兩月,皇後出事了。
不知哪裡冒出來一個平頭百姓,硬生生嚷著自己是皇後的親兄長。
侍衛舉棋不定,隻能進來稟告。
偏生撞上了江照林的千秋節。
而彭然然喜好臉面,甚至將八品都詔進宮賀壽。
我坐在左下方撿了枚櫻桃煎吃著,看她如何收場。
瞥了眼彭然然,依舊是氣定神闲的模樣。
也是,她自幼生長後宮,這個親哥哥可沒什麼底氣相認。
更別說,夢裡說了,彭然然隻是穿越進來的一個沒有身份的外人,自己捏造了個名字Ťŭ̀⁶。
沒有身份,自然不會有人追究。
我雖不懂穿越二字,但現在若是問起來。
這個身份無疑就是漏洞。
我不言語,和席下的兄長換了個眼神,安靜看戲。
男子跌跌撞撞進來,見上座二人一喜。
「妹妹,我早聽說你Ťũ⁼成為了皇後!」
「瞧瞧這明黃衣服,真是跟神仙穿的一樣。」
有些命婦已經沒忍住輕聲笑了起來。
就連我也用團扇遮住半臉。
有這樣的親戚,彭然然的路看來要難走許多了。
彭然然臉上劃過一絲難堪。
「放肆!」
江照林率先開口,他如今穿著玄色龍袍,不同以往的清遠疏離,隱隱已開始散著幾分貴氣。
不再是那個初見時被太監欺辱壓在身下,
隻能倔強著不開口的男孩了。
五王爺江照荀笑眯眯開口:「不愧是皇後的娘家人,也是如此豪放不拘小節。」
「來,本王敬你一杯!」
江照荀也曾是奪嫡強有力的競爭者,母家貴重,即使江照林再看他不爽也不敢處置報復。
男子遲疑,身旁的內監呵道:「此乃皇上五兄,五王爺!」
他立刻跪下,討好笑:「多謝五王爺。」
但他也沒忘了今晚的目的,又扭頭看向彭然然。
「妹子啊,你怎麼對兄長這麼冷漠呢?」
「當初娘親為了養孩子將你賣掉是她不對,但好幾口人都餓著呢。」
他抹了抹淚。
「還好你被賣了,不然這潑天富貴怎麼能享受呢。」
彭然然急急往江照林身邊躲去:「皇上,臣妾真不知道這個人。
」
臉上的厭惡和慌亂毫不遮掩。
江照荀拎著酒壺,道:「幹脆問問這男人有什麼能證明是皇後兄長的,否則一個不說一個不應,得鬧到何時?」
彭然然瞬間挺直了背。
「皇上,臣妾願意自證清白,祖上不會有如此荒唐的親戚。」
我笑了。
兩難之下,江照林拍拍她的手以示撫慰。
底下人早已等不及,大聲道:「皇上,小人自是知道的。」
江照林一愣,臉色變得不太好。
我輕搖折扇,聽著那人信誓旦旦。
「出生時,我看過妹妹,她鎖骨處有一顆紅痣,顏色殷紅似血,買她的牙子還說這是魅惑男人最好的武器。」
此話一言,眾人皆是哗然。
他不顧江照林陰沉的臉,繼續道:「她腰間還有一朵紅梅,
那是我娘親為了能將她賣個好價錢特意繡上的。」
這下江照林的臉色黑如鍋炭,從彭然然手中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彭然然佝偻了背,一張臉發白得厲害。
上京有一個風氣,窮人家若是生了女兒,養不起了就在身上繡一些附庸風雅的東西賣出去,有些當了瘦馬,有些賣給權貴。
原本彭然然和江照林的青梅竹馬情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還傳為美談。
現下,這段關系就值得玩味了。
9
彭然然還是認下了這個哥哥。
當晚,江照林踏入了我的寢殿。
燭燈昏黃,我們靜坐無言。
江照林愣愣看了我許久,才輕聲開口。
「今日是我的千秋節,雲柔沒有什麼準備嗎?」
這麼一問,我才想起來。
當年成婚不久我從內監口中得知了他的生辰。
那時候被他的溫柔迷了眼,總想著也要做一個體貼的妻子。
夢溪碧溪也說,民間有說,生辰吃碗長壽面能活得長長久久。
我想讓江照林陪我長長久久。
因此特意起了大早。
可我金尊玉貴地長大,哪裡做得了這些。
生火到揉面再到煮開,整整用了六個時辰。
而他已經靠我顧家的影響有了臉面。
不少人都請他出去喝酒。
一直等到子時。
他才搖晃著進來,我端著坨了的面不好意思。
「我以為面會一直有熱氣的,沒想到它會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