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搖搖頭,又看向了宋昭華,
「宋姑娘,我並不在乎掌家之權,也不想和誰爭什麼寵,我希望你放下心中對我的偏見,不要牽連周將軍,嫁給他,我並不悔。」
「昭華本是好意,你這是什麼意思?曲頌寧,你會後悔的。」
裴景的臉色愈發難堪,冷漠的臉上覆上了一層冰霜,
「我知曉你對我的情意,所以才給了你那麼多次機會,後日我就要和昭華奔赴戰場,等凱旋之後,希望你迷途知返。」
他微微側身,終放了我過去。
卻不肯看我一眼,聽我一句。
而我也不想去為自己剖白,隻是對周砚非更加愧疚。
他是裴景的部下,後日也要出徵了。
7
昨晚去見了太後娘娘,
她如今病得越來越重,漸漸將我看成了母親,流著淚說想女兒了。
隻是她的親生女兒永遠地留在了西域邦族,她和我母親一樣都是和親公主,為了和平遠離故鄉。
這宮裡也隻有太後娘娘疼我,我知道她看向我時,是在看向自己的女兒,她疼我,也是希望西域邦族能善待她的女兒。
昨夜熬了一宿,我才把那件月白色錦袍按照周砚非的尺寸改制了出來。
這也得多虧阿採去問了周砚非的小廝,才能如此迅速。
他的府邸就在骠騎大將軍府的旁邊。
多年前,骠騎大將軍就收了他為義子,他也不負所望,靠著自己拼出了一條官路,被封為了車騎將軍。
隻是他的府邸伺候的人都很少,清淨得不像家。
我帶了些自己做的糕點,一並都送入了他的府中,本想送到就走,
可他卻出來親自迎我,而我也看到了他衣服上掛著我送的香包,
「公主辛苦了,我已備好了吃食,若......若不嫌棄......可來府中用膳。」
我亦有些慌張,這些舉措不過是為了討好未來的夫君,隻希望他能在日後善待於我,畢竟出了宮,我又無娘家靠山,做不到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也是好。
我忙不迭想要拒絕,可他已經伸出了手想要扶我下來,而我竟鬼使神差地將手搭在了他的手心,緊緊攥住的那一刻,也摸到了他的指腹那層粗粒的老繭。
餐桌上,他吃飯時很拘謹,耳尖的紅從扶我下車後還未消下來。
「聽說明日你就要上前線了......」
「嗯,如今剛平定邊疆,可南方那邊又有人生事,前去看看,不必擔心。」
「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有驛站專門送到隊伍處,
可我......還從未收到過信。」
啊......一不小心戳人痛處了,我心虛地為他夾菜,
「沒關系,以後我給你寫!」
「公主,皇上雖已下旨,可若太子想娶你,憑著今日的戰功是可以更改的......不必委屈嫁於我......」
「我不覺得嫁給你有什麼委屈。」
我笑道,十分坦誠,
「你我親事已定,以前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不過我和太子沒有緣分,周將軍,我並不後悔,但如果你後悔,那便作罷。」
耳尖的紅蔓延到了面頰,他使勁搖頭,匆忙解釋,
「我不後悔,我隻是......怕你委屈。」
「我知道,可我不委屈,真的。」
他向我點頭,面容帶上了笑意,可那笑,明明閃爍著無盡的光華,
卻好似隱在暗處的別有用心。
8
行軍出徵的前一天,皇上特意舉辦了蹴鞠比賽,以鼓舞士氣,振奮軍心。
我們女嬌娥也可以和男子自行組隊,而我是絕對不想去湊這個熱鬧。
我自小就不喜歡什麼投壺蹴鞠,還不如讓我在家繡繡花寫寫字,於是我坐得遠遠的,就怕被人看到拉著上場。
可我想躲,卻躲不過宋昭華的眼睛。
她已經贏了兩場了,一身紅色的騎裝更是襯得她神清氣爽,豔美又明媚。
當我和她的眼神觸碰時,就驚覺不妙。
可早已躲不過,她拉著我,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熱切得好像一家人,我面露尷尬,隻想速速搪塞,
「我實在不會玩,還是讓別人上場吧,以防我們都輸了......」
「怕什麼!我們有殿下啊,
殿下可是蹴鞠場的高手,他定會帶我們贏的!姐姐,就一起玩嘛!不然都以為我們合不來呢!」
她硬是磋磨到正中央坐的皇上都催促了,我不得已隻得上場。
陣營倒是十分尷尬,我和退婚的太子在一隊,而我未來的夫君周砚在我們的對面。
我隻能安慰自己裝裝樣子跑跑腿,可當石球踢過來時,裴景一個側身將擋在我面前的宋昭華拉了過去。
那球直挺挺地朝我飛來,我避讓不及摔了個狗啃泥,衣衫沾滿了露水泥土,下巴也磕得生疼,那刻,疼得我眼淚都差點出來......
我這滑稽的模樣惹得周圍人哈哈大笑,我抬頭便看到宋昭華笑得眼淚都差點出來。
她從不拘小節,捧著腹道:
「姐姐,你怎麼摔的時候不護自己的臉而護屁股呢!」
她這一說,
周圍人笑得更大聲,連萬年冰霜裴景都忍不住勾了唇角。
隻有我又羞又愧,連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泥土,極力忍住眼淚,再抬頭,便看到了周砚非的臉。
他的眼神裡含著擔憂,從懷裡掏出了手帕,動作很輕地為我擦拭著臉上的泥土。
「還是不要再踢了,疼嗎?」
我搖搖頭,嘴裡卻說著疼,俯下身時也未曾看到他的眸光剎那間晦暗如冰,好似嗜血惡魔。
而宋昭華還在調侃,
「閨閣女子就是嬌氣,想當初我學蹴鞠時摔了那麼多次,都沒喊過疼!殿下,可否再戰?」
周圍人歡欣鼓舞感慨她是女中豪傑,宛如英雄不輸男兒,誇贊她和裴景旗鼓相當,就連皇上也大聲稱贊,說她果然是英雄之後。
而我隻能在攙扶下灰溜溜地回到座上,滿身泥土。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
尚書局下了大雪,裴景下學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圍觀的人都在笑他,隻有我心疼地為他熬著夜做了一對護膝。
不想哭,卻還是帶上了哭腔,
「周砚非,我隻是個一般女子,去不了戰場,當不了英雄,我好像什麼都不會。」
他著急地想安慰我,還有些結巴,
「不,公主,你,你繡的香包花紋別人不會繡,所以你,你也很好。」
還是頭一次,有人對我說,我也很好。
9
周砚非出徵的那日,我和阿採特意去送他。
領軍的是裴景,他看到我微瘸的腿明顯一腿,言語也緩了些,
「你的腿沒事吧?你不要怪昭華,她在軍營裡野慣了,說話也沒個分寸。」
而他身後的宋昭華撫著戰馬羞惱地嗔斥,
「你才野慣了,
那點傷算什麼,在戰場上什麼傷沒受過,我可沒那麼嬌氣!」
我隻淡漠地回應,
「無事。」
隨後裴景翻身下馬,將我拉到一邊,
「頌寧,昭華一族為國捐軀,她為此悲傷良久,如今這世間隻剩她一人,你切莫和她計較,早些回去吧,不必為我送行。」
「我是來為周將軍送行的,還有,殿下,我八歲那年就在這世間孤身一人了。」
他早已忘了被埋沒時的艱難歲月,我看著他那張煞白的臉,冷笑一聲,避讓而行。
10
周砚非穿著一身戎裝,騎在烈馬之上,比往日更添幾分神氣。
這些日我也知曉他不是個多話的人,送行時,我和他也是一問一答,他默默下馬接過來我為他準備的暖衣和餅囊,我靜靜地站在他身旁。
「還疼嗎?
府中有跌打損傷藥,我吩咐小廝給你送過去。」
「已經不是很痛了,周將軍,戰場刀槍無眼,切要小心。」
他重重點點頭,耳尖冒紅。
兵將大多都有親人相送,旁邊時而傳來戚戚哭聲,有年邁的爹娘不忍送兒千裡,有新婚的妻子牽著幼小的孩兒淚湿兩行,每次出徵,都要流血流淚,而這血淚又有多少分離......
這麼些年,周砚非每次上戰場心裡又在想什麼呢?
他是否也像現在一個人孤傲地騎在戰馬上,默默地注視一切。
我終於沒憋住,說出了那句,
「周砚非,我等你平安回來。」
他騎上戎馬,回頭一笑,那般張揚,
「有你等,我定會。」
11
我很少與人寫信,隻小時候給裴景寫過。
那時他剛學騎馬,誰知馬發了瘋癲狂,將他摔了個跟頭,需得靜養一個月。
他從小就爭強好勝,少一日練習騎射都會覺得自己落後。
為了讓他高興,我就給他寫信,寫發生的趣事,寫畫本子裡的故事,寫我在學習縫制香包,繡了條龍,阿採卻說彎彎扭扭的像小蛇。
而現在我要給周砚非寫,這幾日相處下來,我也知曉他雖為武將,但也不是行事粗魯的人。
我並不肖想他會愛我到不納妾,隻盼能夠相敬如賓,平平淡淡。
我在信中寫了這些日我為他縫制了一個護膝,如今雖天氣回春,可夜晚還是冷得厲害。
洋洋灑灑寫了些家常,又告誡他要小心行事,萬望平安。
本沒指望他給我回信,就連著寄了好幾封,卻沒想到十天後就收到了回信。
果然是武將啊.
.....他的字實在醜得厲害,像蜈蚣爬過一般難以辨別......
沒成想裴景竟認為是我給他寫的信,扣了好幾封,若不是他去帳篷裡匯報軍務恰巧看見,就穿不到我為他縫的護膝,也看不到信了。
他說敵方敗局已定,不日就要回京,護膝很暖和,又說太子和宋昭華吵了一架,兩人因軍中策略意見不同已經冷了好幾日了。
宋氏乃是武將名門,在軍中威望頗高,尤其是宋昭華幼小就跟著她的父兄領兵打仗,經驗豐富。
而裴景熟讀兵法,騎射俱佳,兩人都是領兵的佼佼者,如此想來我與裴景那麼多年的情分,怎敵不過他們到刀光劍影,經歷生S的驚心動魄?
我又回了幾封信說為他縫制了一件衣衫,可小半月了,他都再未回信。
12
太子得勝歸來的消息猶如春來的燕子,
銜著和平的希望。
南方戰亂的平定換來的將是百姓安寧數十載,此等功勳耀眼奪目。
他們這一路來,軍中的消息也跟著傳來。
連皇上都聽聞他們兩人鬧了些別扭,有意在撮合,可宋氏昭華好似鐵了心打算晾一晾裴景。
軍中是如何起了爭執,我們不得而知,可如今回了宮,秘密便被放大了無數倍,黑夜裡的鳥鳴都會成為喧囂,更別提朝中如今最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了。
阿採樂滋滋地將她從宮女們那得來的消息分享與我,
「公主,你都不知宋氏是如何同殿下講話的,那姿態好似高高在上的仙人,她說太子猶猶豫豫導致戰爭延長了半月之久,若是聽她的策略早就班師回朝了!太子開始還好聲好氣地解釋說急攻冒進會導致叛賊背水一戰,損失更多的將士,圍攻才是首選......可宋氏不依不饒,
太子一起之下竟說宋氏還不如你!」
「不如我?此話怎講?」
「太子嫌宋氏太過強硬,大字不識,也不會繡花,宋氏哭著說他們一家都是衝鋒陷陣的英雄,自然比不上嬌氣的閨閣女,又說閨閣女倒是聽話懂事,卻也不過是隻會圍著夫君轉的布娃娃......」
一時之間我呆愣了許久,她竟如此心直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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