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知不知道,海棠是盼歸的花呢。」


 


謝尋沒應我。


他隻張開雙臂,眼神柔得像碧波上漾起的漣漪。


 


我閉上眼睛,風從耳旁拂過。


 


然後便落進一個清冽的懷抱。


 


「我接住你了。」


 


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垂上,燒得人醉了一般。


 


所有的一切,都順理成章起來。


 


11


 


後來幾日,母親幹脆稱病不出,將莊子留給我們胡鬧。


 


謝尋為避著陸小娘,回府的日子被推了又推。


 


他像尋寶一樣一件件挖掘鄉下的趣處。


 


今日打獵,明日捕魚,然後又看上了東院那處麻石砌的溫泉池子。


 


「你不是說身上腰酸背痛?泡溫泉可有大大的好處。」


 


我聽出他話裡的揶揄之意,狠狠啐了一口。


 


他卻當了真,一把抱起我便往東院走。


 


到了那處溫泉,我僵硬著臉色,任他怎麼說也隻肯將腳放進水裡。


 


「你怕水?薛成碧居然也有怕的東西。」


 


謝尋頗為詫異。


 


他眼裡的我喜讀兵書,會武,詩詞交際做得樣樣拔尖,委實聰慧膽大。


 


「哪個大家閨秀會水?」我並不服氣。


 


他眸色深了深,笑道:


 


「我可從未見過舞刀弄槍的大家閨秀。」


 


「別怕,凫水不難。」


 


「隴西兵營邊上有條深溝,新兵蛋子們扒光了扔進去,半個時辰都能浮起來。」


 


講得這樣粗俗,我捂了耳朵不肯再聽。


 


他卻哈哈大笑,兀自下水沉了進去。


 


我撩了會水花,驀地慌了神。


 


「將軍,

將軍?」


 


「謝尋?」


 


就在這時,一隻手猛地從水底探上來,握住了我的腳踝。


 


我胡亂撲騰了幾下,一雙有力的大手鉗在腰上,將我帶出水面。


 


「傻成碧,這叫閉氣。」謝尋笑得得意。


 


我氣得要去錘他,一松手身子卻直往下沉,隻得牢牢攀住他的脖頸。


 


水下,我們像兩隻魚兒緊緊貼在一起。


 


太曖昧了。


 


即便赤誠相見,也抵不過一池春水撩人。


 


用過晚膳,桂媽媽送來坐胎藥,眼角眉梢俱是喜色。


 


「趙太醫說溫泉水有助孕的功效,姑娘盡可多泡幾日。」


 


我端起藥碗一飲而盡時,謝尋恰巧進來送烤魚。


 


「夫人不舒服?」


 


我別過頭不說話。


 


「桂媽媽,

你來說。」


 


媽媽看了我一眼,湊上前低語幾句。


 


謝尋愣了愣,隨即柔聲道:


 


「等咱們有了孩子,我親自教他凫水好不好?」


 


我撲哧笑出聲:「就教他這個?」


 


「自然還有武藝,射箭,騎馬……」


 


我並沒有問他,若是個女兒又如何?


 


私心裡,我確實需要一個嫡子。


 


一個柔情蜜意裡百般期待出生的嫡子,才不負聯姻之名。


 


半個月的時光無知無覺地過去。


 


直到府裡來信,陸家二爺陸啟S在了牢獄裡。


 


「成碧若喜歡,原不必著急回去,陪嶽母再多住些時日也無妨。」


 


馬車上,謝尋頗有些遺憾。


 


我笑了笑,婉聲道:


 


「事出從急,

母親已無大礙了。我與將軍夫妻一體,自然是要一道的。」


 


「隻是陸妹妹失了親人,將軍也該好好安慰她。」


 


陸啟之事已了,回府後他自然要去映月閣寬慰一二。


 


聽我這樣懂事,一時湧上些歉疚:


 


「那,過幾日再來陪你。」


 


到了晚間,他又差人送來幾處莊子田畝的地契。


 


「這是將軍的私產,若夫人哪日悶了,盡可以去小住。」


 


過了兩日,又送來一把木雕的小弓。


 


銀翹喜滋滋地收了。


 


「姑娘可真厲害,看樣子姑爺當真對您上心了呢!」


 


是嗎?


 


謝尋的心啊!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摩挲著小弓上生疏的刻痕,我笑道:


 


「別貧,去把藥渣埋了。」


 


「隱蔽著些。


 


12


 


將將入夏,謝尋復了職,十天倒有八天不在府中。


 


他對我,正是蜜裡調油Ṫŭ̀₃的時候。


 


剩下兩日,都給了梳桐軒。


 


銀翹出了好大一口惡氣,整日裡像隻雄赳赳的公雞。


 


映月閣那頭反而靜悄悄的。


 


「換我是她,也要夾著尾巴做人。誰不知道她陸家可把將軍害慘了。」


 


「好銀翹,你安靜會兒好不好?」


 


我愈發懶散,對這樣爭風吃醋的事提不起興趣來,隻嫌她吵著我看書。


 


「姑娘,姑爺那傳了口信來。」


 


桂媽媽進來,神情卻有些嚴肅。


 


「說是隴西老夫人過來了,將軍已經出城去迎。姑娘也快些準備著。」


 


這樣突然。


 


我領著一眾僕婦在謝府正門口剛剛站定,

謝尋恰扶了老夫人下轎。


 


「母親。」


 


「母親,這是您的兒媳成碧。」


 


我起手去攙扶,Ṭŭ³老太太淡淡瞥了我一眼,拂開我的手。


 


哀聲喚道:


 


「挽清,挽清在哪兒?」


 


陸挽清如今還著素色,越發顯得扶風弱柳楚楚可憐。


 


「老夫人,挽清怕是無顏見您了!」


 


「這是哪裡的話,好孩子,快來扶我老婆子。」


 


我與桂媽媽對視一眼。


 


這謝老夫人,原與陸家有些親雋關系。


 


與原配陸婉,更是一路扶持,情同母女。


 


陸小娘請了這尊大佛過來,隻怕來者不善。


 


謝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低聲道:


 


「老太太此番是為著阿歡的婚事做準備,總是要在京裡出閣體面些。


 


我彎了彎唇,但願吧。


 


「母親一路舟車勞頓,不若先用些——」


 


待到了沁竹堂坐定,我正欲叫人擺飯,謝老夫人不耐煩地打斷我。


 


「薛氏,你跪下。」


 


新婚時,我不曾向她行過叩拜大禮。


 


如今補上,原也應該。


 


隻是第一面便這樣磋磨高門顯貴的兒媳,不是蠢,就是有人上足了眼藥。


 


「尋兒,眼見著咱們謝家香火就要斷送,我哪裡還吃得下東西。」


 


謝尋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母親這是說的哪裡話。」


 


「綠蕊,你說。」


 


「奴婢在疏桐軒當差,幾次瞧見銀翹姐姐三更半夜偷摸在花圃裡埋藥渣。」


 


不起眼的小丫鬟跪得戰戰兢兢。


 


「後來,

後來奴婢在窗瀾下灑掃,聽見大娘子說,說她不願意給將軍生孩子,避子湯一日都不可斷。」


 


陸小娘捂了帕子,朝謝尋輕聲細語道:


 


「綠蕊是我指派過去的丫頭,我不便偏袒,事關大娘子,我隻得報了老夫人做主。」


 


謝尋的臉色雖然難看,仍維護道:


 


「既是夜半,你又如何看清所埋的是藥渣?」


 


「母親,成碧喝的是坐胎藥,這事兒子一直是知道的。丫頭生事,打發了吧!」


 


「奴婢有證據。」綠蕊ṭûₓ慌忙哭喊:


 


「老槐樹底下,迎春花圃裡,盡可叫人去挖。」


 


管事的帶人去了趟疏桐院,當真提回來一包藥渣。


 


銀翹慌亂的神情被在場的人盡收眼底。


 


謝老夫人冷哼一聲:


 


「薛氏高貴,

既瞧不上我們謝家,趁早稟了陛下娘娘離了去。」


 


「我的兒,你可莫不要被這女人騙了。府醫何在,給我驗!」


 


銀翹氣紅了臉,被桂媽媽SS拉著,撇過頭去偷偷掉淚。


 


陸小娘依舊捂著帕子,怕人瞧出來難掩的嘴角。


 


「回稟老夫人,此藥寒涼,若用過恐難有孕啊。」


 


謝尋沒有說話,堂上氣壓低得有些駭人。


 


良久,他眼含嘲弄,像從未認識過我那般。


 


「薛成碧,你就沒有什麼話想說?」


 


有的。


 


我剛想開口,眼前一黑,再支撐不住。


 


13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疏桐院。


 


皇後的身邊林嬤嬤站在不遠處,不住地說著吉祥話。


 


趙御醫捋著白胡子正為我把脈。


 


「大娘子身子康健,

此番雖動了胎氣,靜養幾日便可。切忌動氣生怒。」


 


「成碧,你聽到了嗎?你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謝尋慌忙來扶我。


 


我自然知道。


 


兩個月,正是在莊子上有的。


 


林嬤嬤湊過來,滿臉喜色:


 


「有了這個孩子,娘娘當真歡喜。」


 


「老太太耳根子軟,賤婢挑唆幾句,就當了真。娘娘正接了老太太入宮,要與她好好說道說道。」


 


無非是擔心謝老夫人沒臉,接進宮去躲嫌罷了。


 


我一時懶得應付她,隻朝謝尋委屈著開了口:


 


「將軍,那藥不是我的。」


 


「我知道。」


 


謝尋滿臉歉疚地半跪在榻前,握著我的手吻了吻。


 


「挑事的丫頭已經處置了。」


 


「母親暫且管著家,

待你生下孩兒,就將謝家都交給你。」


 


「是我不好。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我嘆了口氣,柔柔弱弱地倚進他懷裡。


 


「謝郎,這是她第二次害我。」


 


也是你第二次猜忌我。


 


我所說是誰,他心知肚明。


 


面上仍顯出為難與痛苦。


 


多年情分,終歸是不舍得往深了查。


 


謝老夫人又出山為她撐腰,更要顧忌著。


 


我設此局引陸挽清出手,一是防範著她在我孕期惹事。


 


眼下我隻想穩穩當當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二者,則是為子籌謀。


 


謝尋若日日夜夜伴著他出生,想來情分總是不同。


 


我見好就收,彎了彎唇:


 


「謝郎怎的這樣表情,我難道是個夜叉,

要吃了你的挽清妹妹不成?」


 


「你若不舍,就將她禁足映月閣,到我生產也不準來主母跟前現眼。」


 


謝尋驀地松下口氣,感動道:


 


「夫人大度。」


 


我背過身,冷哼一聲:


 


「你也不準去看她。」


 


「是是是,我自然隻陪著你和孩子。」


 


他的手擱在我的小腹上,感受即將開始躍動的生命。


 


沒過幾日,幹脆親手刻了成套的刀槍劍戟樣的小玩具來。


 


屋子裡平安鎖,各類筆墨紙砚,小衣服小褥子堆成了山。


 


日子雖悠闲,我卻睡不大好。


 


趙太醫後來又開了些安胎藥。


 


桂媽媽親自盯著小灶,五碗水煎成半碗,還要親眼盯著我一滴不剩地喝完。


 


銀翹拾起顆蜜果喂我,笑眯眯地感嘆:


 


「咱們姑娘這日子當真是越過越好了。


 


我似笑非笑地看她:


 


「讓給銀翹來過,好不好?」


 


她當即苦了臉:


 


「我可沒有姑娘的本事。」


 


多情的丈夫,攪家的小妾,愚蠢的小姑,難纏的婆母,還有位身居高位的姑姐。


 


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個這樣會磋磨的人家。


 


日子能過好是我的本事。


 


卻不代表我願意,我喜歡過這樣的日子。


 


謝尋來的時候,見我臉色不虞。


 


隻當是我懷孕辛苦的緣由,小心翼翼地將臉頰貼在我的肚子上。


 


「這幾日我擬了兩個字,男孩叫謝凌,若是女孩便叫謝芷好不好?」


 


我的眼神柔了幾分,笑道:


 


「女孩為何不像大小姐一般,從婉字?」


 


他抬起頭來,認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