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你的能力,過筆試是板上釘釘。隻要你過了筆試,那崗位百分百是你的。這前後也就是一兩個月的事,怎麼就這麼等不及?」


我明白他的意思。


 


上了岸再捐腎,我就是做好人好事,單位會給我表彰,社會會給我榮譽,往後一輩子,我就算不能高升,也一定是穩穩當當做著最清闲的工作,年年還要被寫進材料裡誇獎。


 


可我在這個時候去做手術,等於自毀前途。哪怕是普通的工作,也很難過體檢那一關了。


 


「對方病得很嚴重,已經等不了了。而且他們很有誠意,給了不少錢。」


 


「給再多錢也不行,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他的語氣,恨鐵不成鋼。


 


車子抵達飯店,我安靜地跟在人群最後面。


 


因為我是臨時加塞過來的,落座時,一個圓桌,我和江越的位子正好是圓的直徑。


 


我一抬頭,就能看到他。


 


所以我隻是埋頭吃飯。


 


中途手機響起,我看了一眼來電提醒,悄無聲息地出了包廂,接通電話。


 


「姐。」


 


「嗯。」


 


「你現在在哪?」


 


「在吃飯。」


 


「媽剛剛給我打了電話。」向陽低咳一聲,不自在地說。


 


「她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別理她,就好好在家休養就行。


 


「你剛手術沒多久,總得要有個人給你做飯,照顧你飲食起居。


 


「咱家沒人把你當拖累,你就安心在家待著,別走了。」


 


我握著手機問他:「說完了嗎?」


 


向陽「嗯」了一聲。


 


我便掛斷了電話。


 


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在母親那兒受了委屈,

向陽便來做和事佬。


 


他是我們家唯一的男丁,是既得利益者,偏偏,又還有一點良心。


 


所以有些話他說出來,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也知道,但他還是會說。


 


該佔的便宜,他也從來不少佔。


 


身後響起細微的腳步聲,我回頭,看著江越。


 


他身上有很淡的酒味,視線落在我身上時,有一種隱晦的滾燙。


 


江越看著我,開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沒回答。


 


「公司有一些崗位可以給你挑。如果你想留在老家,我也可以給你安排。」江越說,「畢竟我要真金白銀投入幾千萬,一個清闲的編制,問題不大。」


 


我張嘴想說話,但江越很快截斷:「沒必要拒絕我,這是我虧欠你的。你若是真想和我兩清,就讓我把欠你的還完。


 


我安靜地看了他半晌,確定他沒有話要講了,才開口:「你真的和他們很像。」


 


7


 


江越不解地看著我。


 


「打從我同意捐腎之後到今天,向陽隻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清楚地知道我捐腎的後果,但又舍不得你給他安排的工作,以及你的錢。


 


「他佔了所有的便宜,但又覺得心有愧疚,所以逃避。看不見我,就能安慰自己我其實過得還不錯。


 


「但他又細心地把家裡所有的尖角都包了棉布條,整理了厚厚的病人注意手冊,改造了我臥室的床,方便我日常生活。明知我覺得他偽善,知道我和母親鬧了矛盾,也會打電話過來安慰我。


 


「我的母親也是。她從不隱瞞自己的重男輕女,如果兩個孩子她隻能滿足一個,那永遠都是向陽優先。


 


「我隻能背向陽不要的書包,

穿向陽不要的衣服。女孩子比男孩子發育早,向陽合身的衣服,我永遠都不合身。


 


「但她在知道我被埋在地下,也會拼了命,十指挖得鮮血淋漓,隻為了找到我。也會在我生病的時候,不眠不休地照顧我。」


 


江越不語,隻是推開走廊的窗戶,點燃了一支香煙。


 


外面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飄落進來,不到刺骨,但仍覺得冷。


 


「江越,你也是這樣的。


 


「明明一開始,你是打算用道德綁架我,用錢收買我。


 


「你大可以直接告訴我實情,當年地震,我是靠宋氏集團捐獻的醫療資源才活下來的,我欠他們一條命。


 


「你給我錢,給我弟弟安排工作,這其實就算仁至義盡了。


 


「為什麼要送我戒指,為什麼要跨越大半個地球的距離,隻為了回來陪我過生日,

為什麼要負責我的下半生?」


 


江越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問了和之前同樣的問題:「恨我嗎?」


 


「這個啊……」我輕嘆一口氣。


 


「你們都是一樣的。不能說對我好,但又總是壞得不夠純粹,所以就讓我很難受。


 


「我既不能毫無芥蒂地恨你,又不敢掏心掏肺地愛你。


 


「哦,也不對。雖然我沒有掏心掏肺,但我掏了一個腎。」我笑起來 ,「用一個腎還清恩情,徹底兩清。其實,這也不算虧了。」


 


8


 


我不懂江越為什麼要一直執著於我恨不恨他。


 


我的愛或恨,都不能對他的生活造成一絲影響,我對他不能說是無關緊要的人,但確實,也沒那麼重要。


 


江越是個好演員,可能在扮演愛我的這條路上,

多少動了一些真心。


 


畢竟我不是真的傻白甜,不付出一點真心,他騙不過我。


 


但也僅此而已了。


 


那晚的飯局散場,我連夜打車回了城裡。


 


離家前我叫了保潔,所以這間闊別多日的小房子依舊幹幹淨淨。我放下輕便的行李,打了個呵欠沉沉入眠。


 


休息了幾日搶先更新 'hhubashi' 微信公眾號,我招了個阿姨,負責給我做一日三餐,打掃衛生。


 


阿姨做飯的水平一流,衛生打掃也很專業,每天準時上門服務,風雨無阻。


 


她很健談,說自己以前服務的主家特別有錢,說因為這些年一直在外面工作所以和兒子不親,又問我一個小姑娘在大城市漂泊會不會孤單。


 


她的話真的太多了,我其實不太喜歡家裡這麼吵鬧,但她的飯菜實在太合我胃口,

幾經糾結,我還是忍了。


 


「向春小姐,我買了點心,你要起床吃早餐嗎?」


 


客廳傳來動靜,我縮在被子裡,艱難地睜開酸澀的眼睛,又很快閉上。


 


大腦昏昏沉沉,我估摸著應該是發燒了。


 


自從少了一顆腎之後我就時常低燒,醫生說是正常反應,因為免疫力下降,所以要注意防護。


 


但沒有哪次有這次這麼嚴重。原本柔軟的被子像一座大山,沉重地壓在我身上,讓我呼吸困難。


 


我渾身滾燙,感覺喘不上氣,快要窒息。


 


「哎呀向春小姐,你在發高燒呀!」阿姨驚慌地掀開被子,「快快快我送你去醫院。」


 


我被她扶起來,總算是呼吸到了新鮮空氣。


 


「打……120……」我虛弱地拉著她的手。


 


她沒聽我的話,直接背起我就往樓下跑,直到坐上車,我靠在阿姨肩上,隱約聽到她在打電話。


 


「燒得好厲害……我剛剛量了一下,39 度了!」


 


「已經在去醫院的路上了……」


 


「我昨晚離開的時候都還好好的……」


 


我費力地想要揪住阿姨的衣擺,想讓她別打電話了。


 


但最終那隻手隻能沉沉垂下,我徹底失去意識。


 


9


 


搶救時,我曾短暫恢復意識。


 


巨大的白熾燈高高地懸掛在頭頂,我睜著渙散的眼,看著身邊的醫生來來回回,高聲念著血壓血氧。


 


是從四肢百骸裡滋生出的無限的痛和疲憊,折磨得我隻想長睡不醒。


 


但我終究還是醒過來了。


 


ICU 裡,我身上綁了密密麻麻的儀器。躺在我隔壁床的那位老奶奶,谵妄了,喉嚨切開,插著管,含糊不清地嘶啞著,掙扎著,想要脫離綁帶的束縛。


 


她活得可真痛苦。


 


但我又何嘗不是。


 


我收回視線,看著站在床邊穿著防護服,隻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


 


江越。


 


四周其實是很吵鬧的,充斥著各種儀器聲,叫喊聲。


 


但我和江越誰都沒有開口。


 


他看了我很久,遲疑著抬起頭,想要觸碰我。


 


我躺在床上,身子一動不能動,所以我選擇了別過腦袋。


 


他的手滯了幾秒,最終還是落在我的頭頂,力道很輕地碰了碰。


 


我在 ICU 待了三天,每天,家屬有半個小時的探望時間,

江越總會準時出現。


 


我精神狀態不太好,大多時候都閉著眼睛不想說話,江越也不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床邊看著我。


 


轉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江越又來看我。


 


沒了防護服的遮擋,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黑眼圈和眼眶裡的紅血絲。


 


「其實你真不用這樣。手術之前醫生已經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後遺症都告訴我了。」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不是我的家屬,不需要每天來探望。


 


「如果你實在忍不住,那請你低調一點,不要讓我知道。」


 


每天都看到他,其實我心裡挺煩躁的。


 


江越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很久,罕見地一直沉默。


 


「你有什麼話大可以直說。」我覺得我和他之間不可能發生什麼更難堪的事了。


 


江越垂著頭,雙手握在一起,

捏成拳,沙啞著嗓子開口:「對不起。」


 


「這句話你說過了,要不,換一句?」


 


「你的術前指標被改過。」


 


我愣住。


 


「你的身體指標,其實達不到捐獻的水準。」江越終於抬頭看我。


 


那雙眼睛裡,是數不清的絕望和悲傷,排山倒海,幾乎將我淹沒。


 


我安靜地看了他很久,終於「哦」了一聲。


 


我問他:「所以我很快要S了,對嗎?」


 


手術之前,江越信誓旦旦地說,會安排最好的手術醫生,會全程給予我的身體最好的照顧。


 


我住的是江家旗下的高端私立醫院,給我動手術的那位,是國內頂尖的腎移植大拿。


 


手術前找我談了很多次話,說清楚了腎移植的利害,也把我所有的檢查指標給我看過,說以我的身體素質,

就算捐出去一個腎,日常生活也不會有太大影響,隻是注意不要過度勞累。


 


原來,那些話,也是騙我的啊。


 


10


 


江越說了很多,前因後果。


 


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


 


那位宋小姐,確實也是等不起了。


 


特殊的血型,特殊的體質,她已經等了太久,近乎絕望。


 


好不容易出現我這個供體,她不會允許有一丁點意外。


 


她不是白得我這顆腎的,她給了我媽很多錢,足夠買斷一條平民的生命。


 


同意捐獻是我親口說的,同意書是我親自籤的,這個後果,我怪不了任何人。


 


隻是我覺得,作為這具身體的主人,我至少應該有點權利,掌握自己真實的情況。


 


我不再信任這家醫院,隻是偌大的城市,好像每一家醫院都有江越的關系,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裡。


 


江越不再遵守我和他那點心照不宣的默契,不管我怎麼趕他走,他始終都待在我身邊。


 


最後我累了,面無表情地告訴他,我要出院。


 


我的身體還沒有惡化到下不了床,S亡通知書大概已經在來的路上,但還沒有到我手中。


 


情緒糟糕了幾天,出院那天,我已經又能露出笑容。


 


甚至回家時路過以前打工的餐廳,我指著那條巷子扭頭對江越說:「看,咱們第一次認識的地方。」


 


江越正在看資料,沒有抬頭。


 


他最近的電話很多,國內外都有,大多都和我的身體有關。


 


當代醫學已經算進步很大,可醫療水平,依舊有上限。


 


醫生不是大羅神仙,做不到的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