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從她的話語中得知了具體情況。
她買完我所需的藥草以後天色已晚,夜路危險就決定在附近找家便宜的旅店暫住一晚,第二日清晨再回山。結果路上遇到了一群乞兒,她看著他們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一時心軟,就過去給了他們一些銀錢,沒想到自己的荷包卻被他們摸走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銀錢靈石都消失不見。
白露別無他法,隻能趁著夜色找了一戶人家的馬棚,躺在幹草堆裡睡了一晚,第二日還幫忙打掃了馬棚。
「師尊對不起……」她期期艾艾地看我。
「怎麼又道歉?那你說說,錯在哪了?」
她啞然,低頭用手絞弄著腰上的流蘇,卻說不出話來。
「我曾對你說過,你心性良善,這是好事,我希望你能一直這般善良下去。可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教你們積累經驗,增長見識,最終你需得自己學會判斷,但隻要你自己問心無愧,肯對自己的選擇負責,那便去做。」
她肯將自己的東西分享,這是一個孩子最簡單樸實的善意,並不成熟,但善良絕不應該被斥責。我沒有否定她的善舉,隻是讓她學習和思考,為自己的選擇乃至未來的人生負責。
「其次,你要學會依靠他人,我給了你傳音玉佩,這種情況你可以隨時向我尋求幫助,讓我下山尋你,接你回家。」
「我怕給師尊添麻煩。」她細聲細氣地回答。
「我若是真的覺得你麻煩,從最開始就不會帶你回山。」我將她從膝上抱下去,「去吧,洗漱更衣,吃些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今日免了你的課業。」
她應了聲,將藥匣留下準備離開,在她臨走之前,我輕聲與她開口:
「你若沒有依仗,
師尊便是你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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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盡,而春往夏來,身為主角,天賦總是一流的,這四個孩子也不例外。
白露喜靜愛書,尤其喜歡研究我藏室裡那些法器寶器,我便有意將她往器修的方向培養;
夏日長愛鬧,是個闲不住的主,騰雲劍法使得有模有樣,我於是贈了他一柄長雲春秋劍;
松間雪對藥理毒經倒是頗有心得,我準他使用我的藥鼎和藥廬,自那以後屋子裡總是騰著藥香和異色的雲霧;
路雩風心思細膩,是幾個孩子裡最擅參透心思靈泛的一個,我那些陣法相關的藏書被他看了七七八八。
學有所成就需要用,否則隻能是紙上談兵,所以盡管他們年紀尚小,白露才剛過十三歲的生辰,我就將他們派去了山下歷練。
城裡的布告欄上常年貼著通告,
若是有能力者就能揭榜領賞,在此之前我特意去瞧了一眼,不外乎尋物尋人,想來沒什麼危險,正好讓他們嘗試一番。
幾個孩子興奮不已,仿佛這不是去山下歷練,而是一趟遠遊。他們自己準備了水和幹糧,檢查過法器丹藥,便向我辭別你追我趕地下了山。
山上似乎一瞬間空了,靜得令人難以習慣,今日的我不需要指點心法,也不需要指點劍術,更不用被路雩風叫著去看松間雪炸毀的丹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好。
我為自己煮了茶,隨意看了些話本,又打坐了許久,吐納之間感受天地靈氣,可明明四周如此安靜,我卻總有些心緒不寧。
紛擾間我放棄了修煉,索性召出水鏡,看看這群孩子們在做什麼。
他們已經揭了榜,這些委託的難度分了等級,少年人心性高,而我又從不吝於誇獎他們的成就,
於是這群小崽子竟然——
揭了個玄階的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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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開始頭疼了。
玄階的任務大多與除魔衛道有關,有時是清理鎮周的妖獸,有時是調查某地的情況,而這份委託則是要求查訪清河鎮「河伯娶親」的真相。
什麼河伯,不過是妖物作亂蠱惑人心,蒙騙百姓尋求祭品,法力真正高強的妖物通常不會借著「河伯」「湖神」的由頭,它們本身的名姓就已足夠震懾世人,這次的妖物大約也不會很強大。
但總歸是有些危險的。
而我的目的是讓他們自行歷練,並不想過早地幹涉幾人的決定,於是我在床上換了個舒心的姿勢,看著水鏡裡的景象,確保他們安全無虞。
我看著他們進入清河鎮走訪詢問,
鎮內大多談之色變,吃了不少閉門羹。
松間雪想抓一個過來,拷打到他說為止,其餘三人大驚失色連連阻止,松間雪隻得作罷。
最終還是靠著路雩風親切的笑臉打探出少許消息。
八年前天降大旱河床幹涸,莊稼枯萎一地寸草不生,就在鎮民絕望之際,某一日忽然水聲大作,有人跑到河邊一看,卻發現竟然碧濤蕩漾。鎮上的老者說這是河伯開恩,翻出古籍尋河伯的祭禮,人們便將家裡的牛羊含淚宰了,系上紙花彩布丟入河中獻給河伯求雨,沒想到真的天降甘霖,救活了鎮上一百八十餘口。
若故事到這裡,那當真是件皆大歡喜的好事,但河伯的胃口越來越大,不再滿足於牲畜歌舞,他要吃人。
要吃童子,要吃少女,尤其是豆蔻年華的女孩,結果敬畏變成了恐懼,恐懼之下又生出愚昧的盲從,各家適齡的少女被從父母懷中拖出,
一襲紅布卷著丟入浪濤,再也消失不見。
而這血淋淋的儀式,被美其名曰「河伯娶親」。
我聽到此處已然察覺不對,操控水道翻弄風雲,普通的妖獸哪裡有這麼大的本事,怕是來者不善。
這四個孩子顯然也察覺到了,但他們的情緒並非緊張和擔憂,而是興奮,夏日長甚至口出狂言,說要將那妖物的腦袋砍下來,帶回去給師尊當擺設。
……你還真有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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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多給他們一些時間,看看是否有人的腦子能清醒過來,但當白露提出,「既然鎮上沒有適齡的女孩,而娶親之日將近,不如以我為餌,引那河伯出來」的時候,我絕望地嘆了口氣,捂住了面頰。
你們這三年到底在我身邊學了點什麼,如何快速送S嗎?
他們不僅這麼提議了,
還當真這麼做了,白露一身紅衣嬌俏可人地出現在河邊等待,那祭臺建在浦嶼上,距離岸邊不遠,鎮民來往都靠船隻。
我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這群傻孩子沒有直接坐船前去,將自己打包裝盒,送入虎口。
風起雲動,墨雲翻滾著從天際而來沉沉下壓,大風卷著大浪奔騰撲向岸邊。時間分秒過去,而天氣也愈發惡劣,吹著白露紅豔的裙擺獵獵翻滾,天地昏暗,唯有她身上一點亮色,奪目逼人。
那河伯還未顯露真身,所幸四個孩子沉得住氣,沒有輕舉妄動。
但下一刻,水中浦嶼忽然傳來呼救聲和悲泣聲,對方表示自己是修築祭臺的工匠,被大浪所困小舟傾覆,無法返回岸邊。此時水位高漲大浪不斷,不過片刻,那漆著亮色的祭臺和浦嶼就在波濤間若隱若現,假如上面真有人,性命岌岌可危。
白露幾乎沒有猶豫,
提氣輕身踏浪而去,朝著祭臺的方向便趕,剩下三人紛紛從藏身之處鑽出也追了上去。
而我,我在懷疑自己的教育水平是不是有問題。
我見著他們踏上浦嶼,開始在方寸之地查找人影,但這裡怎麼可能有人,有的不過是送葬了許多無辜者性命,血腥累累的祭臺,而那河伯也終於顯出了身影——
我揮手招來夤夜劍,朝著清河鎮飛身而去。
19
那「河伯」並非什麼小妖,而是一條蛟龍。
蛟龍,是半吊子的龍,但也是龍。可半吊子的修者,終歸是半吊子。
蛟身通體碧色,漾著水色閃著寒光,那是如今的他們不可能擊敗的敵手,我原本料想對方並非小妖,但也至多不過蠱雕鼍圍,未曾想竟然是蛟龍!
疾風凜冽,呼嘯著卷過發梢袍角,
我隻求快一些,再快一些。
水鏡仍在運作,我看著畫面裡水浪奔騰,而他們未曾想過撤離。
若是他們現在走了,那這滔天的水便將翻湧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勢灌入下遊的清河鎮,到時候的清河鎮,以及周圍那些大大小小的村落,將無人幸免。
所以他們沒走,而是在路雩風的指揮下以劍為陣,各自踩上陣眼,試圖以配合取勝。
區區幾個剛築基的修士,連上這不完善的劍陣,能有多少威力?不過能淺傷蛟龍幾分皮毛罷了。
蛟龍龐然的身軀翻滾,顯然已被觸怒,以磅礴之勢掀幾米高的浪牆,勢要將他們吞吃入腹。
看眼千噸巨浪就要打下,我也終於趕到了清河河畔,劍招如雷霆,轉瞬間硬生生擊碎了撲面而來的大浪。
「師尊!」
白露欣喜喚我,此時的他們已經真氣盡耗傷痕累累,
靠著手中劍勉力支撐。唯有白露尚且殘存一點餘力,持劍擋在其他三人面前,渾身湿透,血水混著河水浸入紅衣,看不真切。
「帶著師弟們撤。」
白露急忙點頭,攙扶起傷勢較輕的路雩風,二人又扛起已然昏迷的夏日長和松間雪。
「師尊小心。」路雩風臨走前虛弱地囑託。
「快走。」
我用真氣築起高牆,將水流盡數擋在外側,看著他們離得足夠遠,才回頭看向那憤怒的蛟龍。
蛟龍,本應是眾鱗蟲之長,鎮一方水域,護一方生靈,可面前的蛟龍渾身魔氣纏繞,血腥味衝天撲鼻。
我將長劍橫於胸前,緩緩開口。
「此劍,名曰夤夜。此招,名為月奔。」
夤夜,乃人心脆弱之時,夤夜月奔,便是黑夜阒寂,S意溶於無光之處,無聲,
也無生。
劍身嗡鳴,似有S招傾瀉欲出的狂喜與期冀。
「S你,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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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蛟龍被我宰了。
……
沒了。
……好吧,我似乎應當詳細敘述這一番過程,最好有個起承轉合,其間驚險刺激高潮迭起,可我品來品去,搜腸刮肚,也不知道應當如何把這段說的精彩。
打鬥,有來有回的,叫論劍。一擊斃命的,叫S敵。
劍影悠長,剎那之間生S已定,實在不值得多費筆墨口舌。
解決了「河伯」的問題,我拎著四個小孩回了介丘山,挨個丟回房間讓他們打坐療傷,之前備的小還丹起了作用,不至於讓他們傷到筋骨根基。
接著我在藥廬裡不眠不休呆了三天三夜,
煉化調養氣息的藥草制成丹丸,準備給他們送過去。
不成想一進正廳,就看到四個小孩齊刷刷地跪在地上,八仙桌上擺著一碗新沏的茶。
我走到桌旁坐下,伸手取過青瓷茶盞,吹了吹滾燙的茶湯。
「說說,什麼意思?」
「師尊,我們錯了。」夏日長可憐巴巴地開口。
認錯倒是一個比一個快,我沒回話,示意他們繼續,路雩風小心翼翼瞧了我一眼。
「我們不應該以身犯險,妄自S那蛟龍。」
松間雪不說話,而白露咬著嘴唇,快把腰上的那條宮绦捏爛了。
我抿了口茶,上好的金壇雀舌,香氣清雅不俗,視線掃過跪著的四人。
「你們S那蛟龍,是為了清河鎮的百姓,擋那蛟龍,也是擔憂大水為患,有損民生。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有勇。
願意擋在蒼生面前,是善。誠意不錯,心意可嘉。」
這一番話後,四人的神色均有變化,神情感動,紛紛試圖起身跑到我身邊來。
我用茶蓋撥去水上浮葉:「讓你們起來了嗎?」
於是四個人又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