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想去接第四個定情信物,眼前忽然一黑。
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瞬,一雙手穩穩地託住我肩膀。
「姐姐別暈,孤的信物,你還沒接吶!」
5
我叫宋月安,今天是我拜別師門的第五天。
在過去的五天裡,我先後經歷了。
青梅竹馬的師兄越桉求婚未遂,下山闖蕩。
西域小王爺躍鞍邀我烤羊失敗,回家奪權。
攝政王和探花郎不知從哪兒得知了我的鳳命之論,上山搶親來。
以及。
目前為止看起來距離天下共主地位最近的,太子殿下的告白。
「先前孤帶著護衛在山中狩獵,意外撞見姐姐伏擊盜匪。
「真真英姿颯爽,身手敏捷。
「姐姐,孤的宮內有最大的賽馬場,
最好的騎射教習。」
他的臉上一陣紅暈,卻仍在我直勾勾的目光裡解下手上的扳指,套在我的指間。
「姐姐,可願隨孤一道回宮去?」
就這樣,我頭戴定情發簪,腰佩定情酒壺。
身披定情大氅,左手扳指,右手玉佩。
搖搖晃晃進京來。
「月安,為師都給你安排好了。」
銅鏡內,師父滿意地靠在錢箱上。
「每月前十日,你陪太子殿下讀書;中十日,你陪攝政王出獵;末十日,你陪探花郎轉轉。
「至於不知所蹤的你師兄和小王爺,寫寫書信、託託夢足夠了。」
師父拋著銀子,言辭懇切。
「為師看來,小王爺語言不通,你師兄前途多艱。選共主,這倆勝算不如那三兒。」
我捏著銅鏡,
作義正嚴辭狀。
「不可!
「時事未明,怎可拿天下與你徒兒性命冒險?」
話說得一個結巴不打,內心的算盤珠子飛出三丈遠。
師父懂算命,但不懂女人心。
五個都這麼帥,叫我如何能厚此薄彼!
想到這裡,先前原本已經按下的疑惑再次湧上心來。
「師父,我讀書少,可話本子裡的才子佳人,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人家成雙成對兒,我卻感覺自己好像要裂開。」
對面,師父誠懇地點頭。
「無妨,你不是全天下第一個有這種念頭的人。
「俗話說得好,牽一頭羊也牽,趕一群羊也是趕。
「為師已幫你算到,頂多再過三年,天下就將風雲突變。
「咱們就在這三年裡,
一面培養感情,一面努力推動他們五個內卷。
「天下,是我們的!」
師父起身,做振臂高呼狀。
我咬唇。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既如此——
「不用十天一輪,一天五個吧!」
誰叫我是天生鳳命呢?
勞累些,也是應該的。
6
時光輾轉而過。
這一年,我每天早上與太子一同聆聽太傅教誨,學習儲君之道。
「太傅嚴苛,姐姐你辛苦了。」
第一節課聽完,太子不動聲色地藏起我湿了的書卷,悄悄將肩膀挨在我身邊。
「不如晚些再起?午後孤便空闲,到時候與姐姐一起去校場散心如何?」
我擦擦嘴角,
不好意思地低頭。
「怕是不行。」
因為,馬上要到早朝的時辰了。
攝政王要我女扮男裝,跟在殿外聽一耳朵。
「女人,跟在本王身邊,朝堂之事不能全然無知。」
「本王不喜歡徒有外在的花瓶。」
急匆匆換好男裝,攝政王滿意地扳過我的下巴。
我眨眨眼,故作鎮定。
「你……在誇我好看?」
「咳咳!」
攝政王雙眸泛紅,捏著我的下巴越發用力。
「女人,你在玩火。」
玩沒玩火我不知道,探花郎看起來是挺火的。
他快步走到我身前,手臂顫抖,擋在我與攝政王之間。
卻又克制著分寸,不肯與我有絲毫接觸。
「王爺請自重。
「我娘邀請了幾位世家親眷,正等著月姑娘下朝後相見。」
我趁機對攝政王做了個鬼臉兒,一溜煙跑開。
邊跑,邊頻頻回頭。
探花郎後背線條挺拔流暢,無端端讓人想起煦日下的白楊。
心曠神怡,腳下幾乎一崴,卻又被他及時地攙住。
「小心,月姑娘。
「等下、等下我娘做了她最拿手的點心果子,邀你務必嘗一嘗。」
他觸電般松開手,清秀的臉上一紅,如白玉上抹了一層胭脂一樣漂亮。
手指局促地收回,探花郎斂衽行禮:「閱諳、閱諳唐突了。」
嘖,還是個容易害羞的。
這份克己復禮,分點兒給西域那家伙多好啊!
想起他寄來的書信,我內心長嘆。
可不得吃點甜的嘛!
下午要學西域話,舌頭都累打結啦!
那邀我烤羊的家伙,每日都遣西域各路暗探,匯報奪權進展。
除了西域各地情報,還有他用蹩腳的中原話寫的情書。
【我的心上狼,你活在中原的時間太久,我很失去你。
【在家,打劫沒有了,我的中原話很快地壞了。
【天氣在大梁怎麼樣?今天是滿月,我在看月亮。
【想你,從這裡,恨不得飛到月亮上。】
我覺得與其寄希望於他人,不如卷S自己。
每日苦學西域話,面對表白也不怕。
至於晚上——
每個夜晚,我都會蹿上屋頂。
夜空如絲幕,無數星星眨眼睛。
算卦問籌間,
師兄的臉在腦海裡晃啊晃。
「月安,我今日與師父下山算卦,看到兔子燈好看,給你帶了盞。」
「這蓮子你素日喜歡,蓮心我都與你挑了出來。」
「師父,算籌是我弄亂的,要罰罰我,與月安無關。」
倔強的,永遠為我託底的師兄。
他現在……過得好麼?
比起有權有勢的剩下四人。
他當真能奪得天下之位麼?
恍恍惚惚間,天上一輪滿月,驀然透出血色。
我一驚,縱身躍下屋頂。
血月夜,天下變。
皇帝……要出事了!
7
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一步。
寢殿內,太子一身素衣,面色蒼白如雪。
「姐姐,父皇他去了。」
我緊張地握住他的手。
殿下看起來快碎了。
「殿下節哀,事已至此,我們……」
我轉頭,想喚宮人前來,幫皇帝整理衣衫。
卻發現,層層疊疊的羅帳內,並沒有皇帝那張總是含笑的臉。
身側,殿下開口,聲音顫抖。
「說來也奇怪,上一瞬,孤還在和父皇談論西域使者進京後的安排。
「下一瞬,父皇就憑空消失在孤的眼前。」
「孤……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頹然地坐在床邊,一向挺拔的後背微微塌下。
我握著他的手,想起師父常說的話,猶豫半晌,終於艱澀開口。
「或許,
是系統出 bug 了?」
太子看著我,眼神困惑。
「姐姐,bug……是什麼?」
我拉過榻前瓷鼓,思忖著開口。
其實我對 bug 的含義不過一知半解而已。
更多時候,是聽我師父所說。
第一次聽到 bug,是師父撿到師兄後不久。
「天S的,我隻是個程序員,為什麼要穿進來養小孩?
「養女主就算了,還要養越桉,小男孩七八歲比狗還招人嫌。
「這遊戲 bug 這麼多,設計者到底怎麼想的?」
我拉著師兄的衣角,交換了一個懵懂的眼神。
後者若有所思:「師父大概是在問天。」
「天意麼?有些我們聽不懂的詞也應該。
「但是師妹,
我真的和狗一樣惹人嫌嗎?」
師兄低頭,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
「不不不不不,你比狗可愛多了。」
我作撥浪鼓狀搖頭,順勢將師父那些聽不懂的話拋諸腦後。
再一次聽到 bug,是在師兄下山之後。
盡管被所謂的命格嚇到,我依舊怒撲重點。
「師父師父,既然我要嫁天下共主,為什麼不能直接嫁給如今的皇帝呢?」
「那五個雖好,然而陛下也是風韻猶存啊!」
「師父師父,你向後躲什麼?」
師父拍桌,師父嘆息:
「這就是 bug 所在了。
「原本我們設定這個世界的時候,皇帝的人物形象既昏庸又老邁,臉皺得跟個幹皮核桃一樣。
「估計那小子存私心,想過帝王癮。
」
我略茫然,但也大概聽懂。
所謂 bug,大概就是一件事物,沒有延續本身的發展規律,而是誤入歧途。
但師父口中的過「帝王癮」,又是什麼意思?
8
這個問題,在我進京之後得到了解答。
其實也不能算是解答,因為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完全理解,當時皇帝的話。
「這就是我們創作出來的女主月安啊!果真英姿颯爽,帥哉帥哉。
「要不是老子是直男,我簡直也想體驗一把。
「畢竟她有多維度崗前培訓,我穿過來之後直接趕鴨子上架。
「哎,天S的,累S老子了,原來皇帝也沒有那麼好當,強度比 996 還大。」
龍椅上,皇帝託腮,嘆氣,聲音惆悵。
「好想回家打遊戲啊!
再刷會兒短視頻,朕好想念手機。」
我覺得皇帝和師父莫名有些相像。
總愛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
見我沉默,皇帝收回感慨,認真看我。
「月安,別怕,朕隻是終於見到你。所以生出些感慨罷了。」
「從今往後,你就在宮裡安心住下。」
「按照朕現在的勞累程度……世界線收束的時間,或許遠比當初設定得更早。」
「你要記住,血月出現的時候,天下,就要變了。」
我俯身行禮,轉頭走出房間的時候。
卻聽見,身後一道微弱的嘆息:
「媽的,系統這是什麼鬼設定,老子是狼人嗎?」
「所以,綜上所述,我們所在的世界,大概是被天上的神仙所操控的。
「到了特定的時間,
陛下被神仙召回了天上。
「而我的師父,則是天生具有異能,能與天上的神仙對話。」
我握著太子的手,耐心解釋。
殿下臉上的表情極其類似夢遊,半晌,方才開口。
「姐姐,孤現在當如何做?」
他長長的睫毛上掛滿淚珠,來不及等我回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我的手。
一面貼向他的臉,一面將頭枕上我的肩。
「姐姐,你別丟下我。」
……
我吸氣:「不不不不不。
「不丟啊!殿下放心。
「我一定……」
「一定如何啊?!」
咣當一聲巨響。
房門被驀然撞開,大批人馬闖進來。
我抬頭,對上四束不滿的目光。
攝政王咬牙切齒,看起來恨不得把太子嚼嚼吃了。
「殿下,先皇剛剛離世,你這番舉動,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太子抓緊我的衣袖,向我身後縮了縮。
看起來害怕極了。
說話也氣人極了。
「不怕,姐姐說了,孤的父皇現在是天上的神仙,會罩著孤的。
「姐姐,是不是呀?」
我心虛地從攝政王臉上挪開討伐的目光。
後者現在看起來想把我也吃了。
「月安!本王教你朝堂之上馭人之術,是讓你用在他身上的嗎?」
我搖頭,連忙否認。
「不是的,誰用了,太子他隻是單純的茶啊!」
「閱諳你久入朝堂,想來也知道啊!
閱諳你說句話啊!」
咯吱咯吱咯吱。
探花郎低下頭,發出咬緊後槽牙的聲響,聲音之詭異,連攝政王都按住拔刀的手,忍不住向他投下困惑的目光。
呼,好在這裡有一個講理的。
我長舒一口氣,下一瞬,卻差點從椅子上跌下。
伸手,解衣,一氣呵成。
紫色外袍與雪白裡衣盡數落下,探花郎露出裸露的上身,臉漲得通紅。
「月、月姑娘。
「你不能與太子殿下在一起。
「你看過我的身子了,要對我負責啊!」
9
我何止想負責,我想得還有點多。
但眼下我不大敢說。
因為此刻西域小王爺熱烈的眼神蹚過小太子的碧茶汪洋,越過攝政王的眼刀,繞過探花郎的胸膛,
直勾勾地落在我臉上。
「哦,我的愛人,我終於親眼見到你的軀體了。」
他不僅見,他還要摸。
西域小王爺伸出富有感情的兩條手臂,帶著渾身上下丁零當啷的飾品,湊到我身旁。
「這是我為你親手制成的項鏈,在我心裡,你就和它一樣漂亮。」
我低頭,看著那隻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狼。
那年月下喝酒的場景再次襲來,心裡有點惆悵。
但很快,這點惆悵就被更多的惆悵取代。
一隻無比熟悉的手,挽起我垂落的一縷鬢發。
「師妹,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