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平霜的樣貌跟過去比變化不大,長開了一些,眉眼間的倨傲更重了,像裴舒晚所說,她是清高的,清高的人,是受不了侮辱的。


 


S之前還要得罪人,我實在不忍心。


 


「梁醫生,你是沒有病人嗎?」我竭力將自己演繹成一個刻薄的男人,「多讓我做幾項檢查,你可以拿多少抽成?」


 


梁平霜眼皮跳了跳,「唐崇……」


 


「我給你錢,你別纏著我了。」


 


說完。


 


我走進屋子裡拿錢塞給她:「這些夠不夠?」


 


梁醫生走了。


 


也是,誰會縱容一個無理取鬧的病人,孤零零地S去,就是我最好的結局。


 


吞下藥片,拉上窗簾正要休息時,樓下兩道身影落入眼簾中。


 


是梁平霜與裴舒晚。


 


她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這個時候,她不應該與賀儀光在一起嗎?


 


兩人正在爭吵,眼見要動起手來,我顧不得身體上的不適衝下樓,想也沒想擋在中間,強壓著喉頭的酸痒,無力抬眸。


 


「……你來這兒幹什麼?」


 


裴舒晚還是那個樣子,站在晚風中,大衣衣角與風輕擺,月光落在她精致的五官上,平白鍍上了一層清冷疏離。


 


她看著梁平霜的眼神是極具敵意的,跟讀書時一樣,隻要撞見梁平霜用我的東西,或是替我打水,都要生半天的氣。


 


最後再問我一句:「唐崇,你自己沒有手嗎?要別人幫你?」


 


她不允許我和其他女生親近,她卻可以將自己所有的善意都留給賀儀光。


 


過去我愛她,為了她疏遠了許多人,可現在,我隻想隨心。


 


我將梁平霜擋在身後,

轉身拉著她的袖口,催著她快走,她與裴舒晚對視著,火藥味無聲在燃,要不是我的請求,她是不會這樣離開的。


 


裴舒晚見了,面上又是一場冷若寒霜的風暴,冷笑著問我:「放著家裡的好日子不過,跑到這裡來,原來是跟初戀舊情復燃了。」


 


好日子?


 


原來被妻子冷落,被眾人厭棄,失去孩子,是裴舒晚眼裡的好日子。


 


結婚後她恨我、羞辱我,我可以理解。


 


誰讓我毀了她跟賀儀光的百年好合?


 


眼下我就要S了。


 


她不該來的。


 


「這種好日子我不要了,你留給賀儀光吧,祝你們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我說得氣定神闲,沒有歇斯底裡與崩潰,與那天離開裴家一樣,簡單得像是在說:「下一頓飯,我就不在這裡吃了」。


 


裴舒晚瞳孔閃過微不可察的詫異,

這麼多天,她或許隻當離婚是我因為小馳的S一時衝動,畢竟曾經我不是沒有提出過離開,可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她懷疑也是理所應當,「唐崇,你想好了?」


 


這是我最堅定的選擇,不會改變。


 


「我離開,不也是你這些年的願望嗎?」


 


沉靜片刻。


 


裴舒晚點點頭,帶著嘲弄地笑,「這可是你說的,將來後悔了,別來求我。」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我不禁自問我還有將來嗎?


 


當晚,我刷到了賀儀光新的朋友圈:「得償所願」。


 


配圖,是他指間一枚嶄新的戒指。


 


06


 


癌細胞在我身體裡擴散開來,不知已經到了哪一步,我笑著面對,甚至有些期盼S亡。


 


畢竟那一天,我就可以見到小馳了。


 


半個多月沒見到他了,

很想他,可很多天沒見到裴舒晚了,我竟然一次也沒有想起她。


 


過去我對她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她出差,我替她收拾行李,打理家裡事務,處理親友關系,她應酬交際,酩酊大醉,我給她換衣喂醒酒湯,她與我同床異夢,深夜還要給賀儀光打電話報平安。


 


我忙裡忙外,可陪在她身邊的男人一直是賀儀光,出差時,連我的電話都不會接。


 


唯一接起來的幾次,都是賀儀光接的。


 


賀儀光理所當然成了裴舒晚身邊的人,他笑吟吟告訴我,「舒晚睡了,難怪她厭惡你,你就隻會打擾她嗎?」


 


我告訴他,「你好好照顧她。」


 


「還要你說嗎?你不會真把自己當她丈夫了吧,要不是你設計了她,讓她懷了你的孩子,你真以為她能嫁給你?」


 


那一刻我啞口無言。


 


沒有了這些事,

我活得輕松了許多。


 


為了吊著一口氣,我還是去了醫院,不為治病,隻不過是想拿些藥,好熬到聖誕節,小馳最喜歡聖誕節了。


 


如果那天我去見他,他一定高興。


 


走在擠攘的人群裡,約莫是我看上去太不像個健康的人,哪怕裹著厚衣物與圍巾,可空蕩的袖口裡卻瘦骨嶙峋。


 


拿了藥走出醫院,穿著白大褂的梁醫生追出來,我回頭瞧她,她皺著眉走近,目光膠著在我的臉上,我用圍巾遮了下臉,生怕被看出端倪。


 


畢竟除了重病的人,沒人會在短時間內如此嚴重的暴瘦,還是病態的瘦。


 


「……唐崇。」


 


梁平霜像是要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轉為嘆息,「你現在去哪裡?」


 


我瓮聲瓮氣,「車站。」


 


「我送你過去。


 


不知為何,我莫名地心酸,想要拒絕,梁平霜已經往前走去。


 


醫院門口這條路每天都有許多人,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身患絕症,孤苦無依。


 


梁平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上次我走後,裴舒晚有沒有誤會你?她以前就總是誤會我跟你的事情。」


 


我搖頭:「沒有,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留學時聽說你們結婚的消息很詫異,我出國的時候她去找過我,威脅我不讓我走,說你……」


 


賀儀光低頭,看著地上兩片影子,低笑一聲,「算了,不過裴舒晚這個人真是矛盾,她讓我不要喜歡你,又隻說把你當哥哥。」


 


我止住步子,「她……什麼時候說的?」


 


「賀儀光出現後。」


 


我想起來了,

在賀儀光出現前,裴舒晚還會突然衝出來搶走我的汽水,喝我喝過的東西,繼而側身親下我的臉,還會笑著提醒我:「少喝冰的,這罐就歸我了。」


 


可那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快要忘記我們還有過這樣一段美好的回憶。


 


我們之間的曖昧很多人都看得到,起初裴舒晚並不解釋,我找到她,跟在她身後,那天的黃昏將她的身影拉長許多,梧桐樹下她眼眸含情。


 


我問她:「你怎麼不解釋?」


 


她反問:「解釋什麼?」


 


在燥熱的氛圍中,裴舒晚眨了眨眼,正要說些什麼,司機的車子就開了過來接我們回家,回去後裴舒晚單獨去了裴父的書房,在裡面待了很久。


 


從那以後,裴舒晚突然冷淡了下去,不再主動帶我去吃飯,更不會去接我,我去找過她幾次,她卻冷著臉:「別來煩我。」


 


我不知道怎麼了,

竭盡全力討好,卻都是無用功。


 


緊接著賀儀光出現,她再也不喝我的汽水,更不會再親我,對我更是漸漸疏離。


 


當朋友問起她:「你不是跟唐崇在一起嗎?怎麼又跟賀儀光不清不楚?」


 


她擰著眉,滿是不悅道:「我隻把唐崇當哥哥,要不是他爸爸的緣故,連哥哥他都不配當。」


 


難怪那次我生日給她打電話,裴舒晚卻突然對我沉了臉色,冷著聲警告我:「唐崇,你住在這裡是因為你媽媽,沒有別的原因,你也不要跟別人胡亂說我們的關系,凡是開口前,先問自己配不配。」


 


那麼冰冷的言語,讓我跟著心碎。


 


幾天後母親也告訴我,不要妄想攀高枝,我們在裴家,隻是寄人籬下,要處處謹慎。


 


從那以後,我便收起了自己不該有的妄想與愛慕,直到這些感情都快消失時,

母親又把裴舒晚送上了我的床。


 


那之後我的餘生都在悔恨與懊惱中度過。


 


當著梁平霜的面,我釋懷道:「我跟裴舒晚,什麼關系都沒有。」


 


這話隻用了幾個小時就傳到了裴舒晚耳邊。


 


悽涼如水的夜空籠罩著漆黑車輛。


 


裴舒晚站在車旁,脫了大衣,隻穿裙子,煙霧纏繞著她的指尖,籠在周身,讓她這個人看上去性感又迷人,「什麼關系都沒有?唐崇,我可是給你生過一個孩子。」


 


她還知道我們有孩子,可她一直當小馳是她的恥辱。


 


這話想來是梁平霜告訴她的。


 


我無力去探究什麼,隻笑著道:「孩子沒了,可不就是什麼關系都沒有了嗎?」


 


裴舒晚一時間被哽住。


 


一根煙快要燒到盡頭,她的指尖快被燙到時,她深情款款來了句:「唐崇,

孩子還會有的。」


 


不會了。


 


小馳隻有一個,不會有了。


 


沒否認,我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是會有,你跟賀儀光,還會有很多孩子的。」


 


而我隻想尋一個清靜處度過人生中最後這幾天。


 


「那你呢?」


 


裴舒晚反問我,帶著戲謔:「你還會讓梁平霜給你生孩子?」


 


我大腦發脹,沒注意到她的「還」字。


 


滿心隻想擺脫這個讓我痛苦的女人,最好S前都別再見面,多見一次,就會讓我想起小馳。


 


就連語氣裡都多了種破釜沉舟的架勢:「那你就當是這樣吧。」


 


我轉身要走,裴舒晚卻惱了,S命拽著我的胳膊,那張無情的臉上生出了點波瀾:「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是我的丈夫。」


 


「馬上就不是了。」


 


風灌進喉嚨裡,

引得一陣腥甜。


 


裴舒晚探究地看過來,像是在分辨我話裡的真假,片刻後有了答案:「唐崇,你嚇唬人的手段一如既往地愚蠢,你覺得沒了我,你能活?」


 


是嚇唬嗎?


 


沒人會拿自己的性命嚇唬她。


 


更何況有沒有她,我似乎都活不下去了。


 


這次後像是為了逼我回去,裴舒晚沒將離婚的財產分割出來,她铆足了勁兒給我難堪瞧,甚至收回了我現在居住的房子。


 


我無家可歸,而她卻另嫁新人。


 


沒有人能在兒子去世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再嫁的,裴舒晚卻這麼幹了。


 


她跟賀儀光要結婚的消息通過許多張嘴傳到我的耳朵裡,這事有多喜慶,就把裴父氣得多厲害,裴家那些人多高興,私底下又嚼了多少舌根,我全知道。


 


但這會兒對我,就當笑話似的聽了。


 


我不再是這場笑話裡的人了,怎麼還會在意。


 


賀儀光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正在溫水就藥咽下肚,苦,那苦從五髒六腑流淌,壓不下去就要吐。


 


「唐崇,我就要跟舒晚結婚了,婚禮在下月底。」


 


這跟我有關系嗎?


 


算了。


 


多一句廢話都沒說,我直言:「恭喜啊。」


 


接著掛了電話,繼續吞藥,可我哪裡知道,賀儀光打這通電話時,裴舒晚就在一旁,神色頹然,半點沒有新娘的樣子。


 


恐怕這會兒她才明白,我離婚是真的,對她沒感情了也是真的。


 


沒了住處,如同喪家之犬。


 


裴舒晚打電話過來時想必是嘲笑我的,我提著行李,站在車站的入口,望著如織人群人來人往,耳畔是裴舒晚似幻如夢的問聲:「唐崇,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要不要回來?」


 


眼睛有些發澀,很幹,她還是心軟的。


 


或許是惦念舊情,才會勸我回去,但為什麼小馳活著的時候,裴舒晚沒有大發慈悲陪他一次?


 


太晚了。


 


沒人需要這份挽留了。


 


我捏著手中小馳的玩偶熊,上面有小孩子的奶香味道,依稀還存留著他發膚的溫度,手指觸上去,就像是碰到了小馳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