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真的去找賀儀光要了,細看之下,她面上還有巴掌印,裙擺有些褶皺了,大概是兩人發生了爭執,回來時很焦急疲憊,但還是拿貓在哄我。


 


「圓圓墜樓了。」


 


就在裴舒晚打了電話後的半小時裡。


 


賀儀光是兇手,但沒人可以懲戒他。


 


我又痛又悲,但麻木了,「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兒?」裴舒晚讓貓從自己懷裡溜走,空出手來,那樣子像是請求,可她請求我什麼?


 


「回家。」


 


全身的力氣被抽空了,我眼前一黑,腿軟倒下,最後嘴巴裡還在呢喃著三個字:「找小馳。」


 


可還沒等我找到他,便在裴舒晚眼前暈了過去。


 


11


 


好吵。


 


是誰在敲門,在喊我的名字?


 


拼盡全力想要保持清醒,

可混混沌沌的思緒裡隻有很淡的吵聲,像是殘缺的片段,像是有女人在吼叫,在砸東西。


 


家庭醫生的衣領被揪起來。


 


「他是我的丈夫,他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看到了。


 


那是裴家的家庭醫生,站在他身邊的是一臉漠然的梁平霜,她反問裴舒晚,「他是你的丈夫,他快S了,你才知道他得胃癌了嗎?」


 


「裴小姐,請你冷靜。」


 


家庭醫生竭力在維護場面,「兩個月多前,我給你打過一通電話,是您親口說,唐先生的事情跟你無關。」


 


原來,她早該知道啊。


 


我遲緩地呼出一口氣,氧氣面罩壓在我的臉上,呼吸聲像是我的倒計時,每一口氣都是艱難而珍貴的。


 


裴舒晚走過來,在S前,我親眼看到了那麼驕傲的女人在我面前低下頭,

她想要去拉我的手,又怕弄疼了我,手抬在空中,遲遲沒有放下,像是一個弄壞了心愛的玩具,竭力想要彌補拼湊,卻不知從何下手的小孩子。


 


片刻。


 


她捂住了自己的臉,隱隱約約,我聽見她嗚咽的哭聲在病房響徹。


 


真吵。


 


可不可以離我遠點?


 


可惜我開不了口,罵不了人。


 


不知過去多久。


 


梁醫生走了過來,我眼皮動了動,看到她白色的影子站在裴舒晚身後,「你這樣會吵到他。」


 


「滾開。」裴舒晚壓著顫音在吼,嗓音是嘶啞幹裂的。


 


她哭了很久。


 


哭得我都要煩了,沒想到她也會流淚,還是為我。


 


「人都要S了才知道後悔,當初幹什麼去了,他是你的丈夫,這麼多年來,你關心過他嗎?」梁平霜一字一句,

如針扎心,「以前你懷疑我們,結了婚你還是懷疑,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就隻是想娶你為妻而已。」


 


「我為唐崇不值。」


 


「我沒想到他會生病,真的,我沒想到。」


 


醫院裡到處都是重症病人。


 


他們吃不下東西,靠著藥丸子度日,咳血是最輕的,掏心抽血的疼是每天都要承受上百遍的,這些裴舒晚怎麼會知道?


 


她隻當我是為小馳的S在胡鬧,在小題大做,她以為,我還會回去。


 


他們在我床邊爭吵,絲毫不在意我是個將S之人。


 


裴舒晚輕輕將我的手掖進被褥裡,背對著梁平霜,「你不是醫生嗎?你可以救活唐崇嗎?」


 


「她早就不想活了,誰都救不了了。」


 


到了這個程度,梁平霜說的是真話。


 


裴舒晚:「你出去。


 


屋子安靜了下來。


 


身體的知覺很虛幻,我的手被抬了起來,貼在裴舒晚的臉頰上,她親吻我的掌心,有眼淚在往下落,「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生了病?」


 


「因為小馳走了,你連病都不治了?」


 


「那我怎麼辦,你心裡隻有孩子,分給過一點位置給我嗎?」裴舒晚用我軟趴趴的手打自己的臉,「是我不對,我怎麼可以吃小馳的醋,怎麼會去吃梁平霜的醋?」


 


「我們才是夫妻。」


 


「唐崇。」


 


「你醒來打我,你想怎麼罵我打我,我都願意。」


 


她在喚我的名字,我聽得到。


 


好想掙脫她的手,隻因我看到了小馳在向我招手,他在叫爸爸,他說:「爸爸,這裡好黑,我好害怕。」


 


想衝過去擁抱他。


 


裴舒晚的手卻SS扯著我。


 


怎麼這個時候,她還不肯放過我?


 


12


 


有針扎進我的皮膚裡,疼得我蹙緊了眉頭,腳趾跟著蜷縮了下,骨頭縫裡好似都在疼。


 


藥物輸進我的身體裡,疼痛短暫消失了,生命中的疼卻是藥物無法撫平的。


 


床頭有人在忙碌。


 


是醫生,是護士,焦急的吵聲伴在耳畔。


 


心電圖上的生命體徵很微弱了,在瀕S之際,我好像又看到了小馳,他坐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小小的身子趴在草裡,一抬頭,那張軟軟的小臉上生著一對酒窩,一笑眉毛彎彎。


 


他甜甜地叫我爸爸,我想要去抱住他,可耳邊還有人在叫我,叫我的名字。


 


場景變得扭曲,裴舒晚的臉出現在我眼前,她在呼喚我的名字,可我想要跟小馳走,我Ťũₛ想說停下吧,就這樣離開,

是我最後的夙願。


 


可她沒有停。


 


這些天她找來了最好的醫生救我的命,可再好的藥對我都沒用了,我沒有了求生的意志,意識都在跟著夢中的小馳走。


 


可現實裡,裴舒晚SS拽著我,不讓我走。


 


直到心電圖上的有了波動。


 


是她將我救了回來。


 


她說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這條命是她的,要我惜命。


 


我在醫院躺了一周,這一周裡,裴舒晚寸步不離守在我身邊。


 


可我知道,我撐不下去了。


 


在生命盡頭,我卻看到了我最不想要見到的人。


 


聖誕前夕。


 


賀儀光站在我的床邊,我這個樣子,他一定很痛快,他觀賞著我的慘狀,將我的醜陋與病態盡收眼底。


 


可他卻說,「真是報應。」


 


接著他又補了句,

「是裴舒晚的報應,這麼多年她耍我,利用我,讓我對她S心塌地,最後卻告訴我,她從沒愛過我,就連送我的貓都要拿走,憑什麼?」


 


耳邊的聲音斷斷續續,一句接著一句,砸進我S水一潭的心中。


 


原來到最後,我們誰都沒有得償所願。


 


「唐崇,你一定很納悶,為什麼她會恨你的孩子。」


 


賀儀光低頭俯身,側在我耳邊,在我還有呼吸時,給我致命一擊,「因為她以為你愛的人是梁平霜,是我告訴她的,你本來是要打算和梁平霜一起出國,離開她,和梁平霜在一起的,但梁平霜拋棄了你,所以你才退而求其次地設計陷害她,讓她懷了你的孩子,她就信了。」


 


大笑幾聲。


 


他身子都在顫,眼角卻擠出淚花,「她真的就信了!」


 


胸腔裡在劇烈跳動著,我已經分不出那究竟是憤怒還是其他了,

賀儀光卻還沒停止,「你知道嗎?小馳Ťŭ̀¹S的時候,裴舒晚是慶幸的,她以為這個孩子S了,曾經被你算計的恥辱能就此抹S掉,然後跟你重新開始,可不可笑?」


 


她以為的開始,殊不知卻是結束。


 


撐著沉重的眼皮,我半睜開眸,活動手指,第一眼看到的是從外面走進來的裴舒晚,她抓著賀儀光的胳膊讓他滾。


 


賀儀光一聲聲嘶吼著,「裴舒晚,你活該,活該!」


 


她是活該。


 


我更是。


 


賀儀光來後裴舒晚大發脾氣,她罵了很多人,像是無力地宣泄,她想要喂我喝水,可唯有她喂的我不喝。


 


隻好護士來喂。


 


她在旁看著,等護士走了,想要替我擦拭嘴角,我側過臉去,看著窗戶外的飄雪,虛無地張了張嘴巴,「快聖誕了吧?」


 


裴舒晚:「是,

明天聖誕節,我們一起過節?」


 


我要熬到那一天,去見我的小馳。


 


「唐崇,我會治好你的。」裴舒晚強行握住我的手,她想要撫平上面的針孔,卻做不到,「我早應該知道的,你瘦了那麼多,臉色那麼差,我怎麼沒發現你病了?」


 


她是沒發現。


 


可我告訴過她的。


 


我是說了的。


 


那天,我問了一句:「最近胃裡總疼,要是絕症可怎麼辦?」


 


裴舒晚聽了隻是放下筷子,「那不要S在這裡,太晦氣。」


 


現在真的是絕症了,她難道不覺得晦氣嗎?


 


13


 


聖誕節的夜晚總是熱鬧繁華的。


 


聖誕樹很漂亮,綠色的,佇立在商場中央,掛著許多裝飾物,路過的行人大多都會停下拍照,彩燈打開閃爍著、將每張笑臉都照亮。


 


我坐在車裡,裹著厚重的衣物,帽子遮住了眉毛,隻留在外一雙眼睛,隔著車窗,望著聖誕的夜晚。


 


下雪了。


 


雪花是白的,很純淨,像是小馳的眼睛。


 


是微笑著的,也是失落的。


 


那一次也是在這裡,我抱著小馳坐在車裡,他指著那棵聖誕樹說漂亮,我跟他一同看去,看到了樹下站著裴舒晚與賀儀光。


 


他們在那裡合照。


 


我心一緊,忙捂住了小馳的眼睛。


 


在茫茫雪霧中,我好像看見了小馳正穿著紅色的毛衣坐在樹下,他摸著聖誕樹上的小鈴鐺,「爸爸,這個好漂亮。」


 


是很漂亮。


 


可小馳的笑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裴舒晚焦急的面色,手臂圈著我的肩膀,讓我靠在她懷裡。


 


「唐崇。」


 


我好冷,

她想要給我溫暖,可她忘記了,她對我一向態度冷淡,「要不要下去走走?」


 


我搖頭,隻遠遠地瞧上一眼,就當作是替小馳過這個聖誕了。


 


雪還在下。


 


力氣在減少。


 


裴舒晚好像感受到了我體溫在下降,緊接著搓著我的手腕,可上面大片大片的瘀青,全是扎針留下,「唐崇,你是不是冷?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她臉頰貼著我的額頭,還是那股子清冽幹淨的氣味,卻讓我覺得好遙遠,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這些年,她留給我的氣味大都是賀儀光身上的香味。


 


坐在車裡,她跟我一起賞雪,下巴摩挲著我的頭發,車廂中很安靜溫暖,風雪被隔絕在外,我與她一起看雪。


 


她的聲音如絮,很輕地飄在我耳邊,「唐崇,你還記得那年我為什麼不解釋我跟你的事情嗎?


 


「我應該告訴你的,這麼多年,我分明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告訴你的。」


 


雪勢變大了,小馳在那邊冷不冷?


 


沒關系。


 


我很快就要見到小馳了。


 


畢竟這是小馳的最後一項心願:永遠跟爸爸在一起。


 


眼皮上像是凝結了一層霜,我合上眼眸,原來人在最終失去的是聽覺,靈魂像是脫離了身體,可裴舒晚的話還在繼續,「唐崇,如果不是爸爸告訴我他要娶你媽媽,如果不是他讓我把你當作哥哥,我們不該是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