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些你還需要我說多少次,才能記住?!」


 


江聿風喊出這句話後,忍不住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不是的。」我焦急地想要辯解,卻在對上江聿風猩紅的雙眼後,陡然沒了力氣。


 


「我隻是聽見你不停地在喊沈意的名字,我想著如果沈意在這裡的話,你可能就不會那麼痛苦了,我……想讓你好受點。」


 


江聿風用盡全力一把甩開我的手,又猛地將床邊的蘋果和桌面上的東西全部掃了下來。


 


水杯和蘋果摔落一地,重重地砸在我面前。


 


我呆怔地看著幾顆蘋果滾落在我的腿邊,耳旁則傳來江聿風重重的喘氣聲,還有他滿是惡意的一句:「你算是什麼東西,也配幫我做決定?!


 


「我痛不痛苦也不是你這種窮鬼說了算的!


 


「帶著你泛濫的好心給我滾!

滾得越遠越好!」


 


我沒有什麼反應,隻是把地上的蘋果撿起來又擺回原位。


 


下一秒,江聿風又將蘋果一個個地丟在地上,咬牙道:「滾!


 


「回你的破咖啡廳打你的爛工吧!我不需要你假模假樣的施舍!」


 


這一次,他手裡最後的一個蘋果用力地砸中了我的臉。


 


我被砸得一蒙,等再反應過來時,隻感覺鼻梁上好像有血在往下流。


 


江聿風顯然也看見了這一幕。


 


他面色發白,嘴唇微顫,良久卻說不出一句話,隻是將頭扭到一邊,啞聲道:「滾啊!許婷,我不想再見到你!快滾!」


 


我用手背隨便抹了下鼻血,強壓鼻尖的酸澀回了一句:「好。


 


「我這就走,你別激動!」


 


我沒想到剛才的自作主張會讓江聿風有那麼大的反應。


 


為了避免讓他情緒起伏過大,我不敢再多說什麼,隻能快步走出病房。


 


15


 


我關上了病房的門,實際上並沒有走太遠。


 


簡單處理了下鼻血,就坐在江聿風病房不遠處的座椅上,靜靜地等人。


 


一直到晚上八點,江聿風那遠在國外的父母才急匆匆帶著人趕了過來,衝進病房抱著江聿風哭成一團。


 


我躲在窗邊的角落,想看看裡面的情況。


 


結果剛探出頭來,就和病床上面無表情的江聿風對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慌亂地蹲下了身子。


 


等再起身時,隻看到米色的窗簾,將病房內的場景都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江聿風是真的一點都不想見到我。


 


「抱歉啊。」我在病房門口低聲對江聿風道歉。


 


剛才的那件事確實是我太莽撞了。


 


我看見江聿風那麼在意沈意,我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如果是沈意在他身旁的話,他的痛苦可能會減輕一些。


 


為了讓江聿風減輕痛苦,我才想著給沈意打電話。


 


可我忘記了,江聿風是完完全全站在沈意的角度想問題的。


 


他不想看見沈意難過,所以拼命克制住了自己的痛苦,不敢跟沈意透露出一點自己病情的內容。


 


結果他拼命隱藏的事情,差一點就被我這個蠢笨的女人給暴露在沈意面前!


 


難怪他那麼生氣,氣得差點都哭了。


 


「我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我抓著自己的頭發,第一次那麼痛恨自己那麼蠢!


 


江聿風的感情太隱忍克制。


 


就連我這個局外人都品出了一抹苦澀。


 


我不是當事人,我沒資格評判他們,隻能遠遠地躲在角落,偷偷看著在醫院草坪上曬太陽的江ṱŭ̀ₚ聿風發呆。


 


江聿風似乎有點走不動路了。


 


他隻能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出來曬曬太陽。


 


他本來就白,在陽光下,整個人的皮膚都好像是透明的,似乎隻要旁人稍微眨下眼睛,他就能變成蝴蝶,迎著陽光飛走。


 


我看了看時間,今天江聿風已經被推出來曬了快一個小時了,護工怎麼還不來把人推回去?


 


我皺著眉左右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找到護工的身影。


 


眼看著日頭漸漸升高,江聿風卻還保持著坐在輪椅上仰頭望天的動作一動不動,我的心裡有點焦急,想找人,又不知道該找誰。


 


直到江聿風身子搖搖欲墜,好像要往下掉下去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衝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


 


四目相對後,我率先移開自己的視線,然後尷尬地移開了自己的手,低聲對江聿風道:「我先把你推去陰涼點的地方吧。」


 


「嗯。」江聿風低聲應了一句。


 


得到了他的回答,我松了口氣,趕緊把人往樹蔭下推。


 


江聿風很輕,我推起來毫不費勁,動作很快。


 


一直到了樹下,我瞥見他幹燥的唇,掏出自己的保溫杯,給江聿風倒了杯溫溫的水。


 


「你先潤潤喉嚨吧。」我垂下眼簾,刻意不去看他,「我去幫你把護工找回來,讓她推你回去吧。」


 


說完後,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又開始自作主張地給江聿風做決定了。


 


我抿了抿唇,急忙又加了一句:「或者你還想在外面待一會兒嗎?」


 


江聿風從開始一直沒怎麼說話,直到這時才慢吞吞地抬眸看了我一眼。


 


他低聲說:「你推我回去吧。」


 


「啊?」我有點發蒙。


 


「我讓那個護工走了。」


 


江聿風說得平淡:「她照顧人照顧得很敷衍。


 


「我也知道你這幾天一直沒走,偷偷做了很多她應該做的事情。」


 


說到這裡,江聿風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良久,江聿風輕聲嘆了口氣。


 


他率先說出了那句:「對不起。


 


「那天是我的問題,我有點太過激了。」


 


我看見江聿風低垂著的眉眼,從這個角度還能看見他在空中微顫的睫毛。


 


他其實很緊張,渾身都在發抖,但是他還是笑笑,用那副一如既往的溫柔表情對我說:「真的很抱歉,我隻是,有點太疼了。」


 


我心髒微窒,

仰著頭深吸了兩口氣,努力克制住翻湧的情緒啞聲回道:「沒事,我都知道。」


 


16


 


江聿風是個很好照顧的人。


 


他很多事情不愛麻煩別人。


 


洗澡或者上廁所,能自己來就自己來,絕不讓我插手。


 


隻是有一次他在廁所摔倒,好久都爬不起來,直到我們強行破開門才把他救出來,之後他上廁所或者洗澡就沒有再鎖過門了。


 


除卻這個外,江聿風都非常的體貼,從不會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隻是今天晚上,他不知道是怎麼了,突然有點發小孩子脾氣一樣,大半夜的非要我去買零食和水果回來。


 


「都十一點半了,水果攤應該關門了吧?」


 


我看了眼時間,實在搞不懂江聿風為什麼會在這個點要去買東西。


 


但是江聿風很堅持:「這個點水果攤沒關門的,

你去買吧。」


 


我撓了撓頭,將信將疑地穿上外套出去,走出病房前又回頭去問。


 


「你想吃點什麼零食?薯片要嗎?」


 


江聿風思考了一陣子,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隻說:「可以,你多買點你喜歡的給我試試吧。」


 


我應了一聲,下去買水果和零食。


 


Ṫù₅等我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時,病房的燈沒開,裡面漆黑一片。


 


我的心髒驟然一緊,以為是我出去的這一段時間裡面江聿風發生了什麼意外,顧不得手上還拎著東西,直接往地上一丟,抬腿就往江聿風的方向跑。


 


我心跳如鼓,猛地拉開門,下一秒卻被炸開的禮花嚇到僵在原地。


 


片刻後,燈光大亮,江聿風坐在病床上捧著一個小巧的蛋糕朝我笑:「生日快樂,許婷。


 


「別傻站著了,

快過來吹蠟燭吧。」


 


江聿風朝我招手,我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抬起僵硬的腳走到他面前。


 


他買的是草莓蛋糕,不大卻很精致,稍微走近一點,都能聞到蛋糕上撒著的糖霜的甜味。


 


在這一刻,那句「你真是個香香軟軟的草莓小蛋糕」終於有了實感。


 


難怪用這種詞語來描述女孩子,草莓小蛋糕是真的很軟和又很甜啊。


 


我笨拙地從江聿風的手裡接了蛋糕,低聲說了句:「謝謝。


 


「不過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我記得自己從來沒有跟人說過的。


 


而且我也從來不過生日。


 


江聿風吃了口蛋糕,笑得格外神秘:「我沒跟你說嗎,我會看面相的。


 


「你的生日當然是我看出來的咯,怎麼樣,我厲害吧?」


 


江聿風故作深沉,

我默默地看著他表演,吃完了碟子裡的最後一口蛋糕,思索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你暈過去的時候,我是用我的身份證登記的醫院信息吧?


 


「你是看見了醫院上我的信息才知道的。」


 


我說得肯定,把江聿風還沒說完的話堵在了嘴邊。


 


他十分幽怨地瞥了我一眼:「你真的,腦子轉得怎麼那麼快啊。


 


「我還想騙你一下的,結果騙不到了。」


 


江聿風有些唉聲嘆氣,一副被我傷透心的模樣。


 


我很少在他臉上看見那麼多生動的表情,沒忍住笑了笑,也生出了點逗他的心思。


 


「你會看面相是假的。」我放下手裡的碟子,輕聲說,「但是我是真的。」


 


江聿風轉動了下眼珠,默默又扭頭回來看我。


 


我對上他好奇的視線,故作高深地開口道:「我知道你的生日。


 


江聿風沒忍住笑了起來,他也想起來自己的病歷本就放在旁邊,隻要我稍微一看就能看見他的所有資料Ṱû₅。


 


不過他不像我那樣古板,所以他沒有拆穿我的意思,反倒是順著我的話往下問:「哦?那你說說,我生日是幾月幾號。」


 


我抬眸靜靜地看著他回道:「六月二號。」


 


「噗。」江聿風沒忍住笑了出來,「你記錯了,我的生日是六月一號,剛好是兒童節。」


 


他笑著笑著,看見我沒有任何改口的意思,笑容慢慢也落了下來。


 


半晌之後,江聿風才問我:「你怎麼知道的?


 


「我Ṭûₕ身份證上寫的就是六月一號。


 


「除了我家裡人和沈意,沒有人知道身份證上登記的是錯的,我是六月二號的生日。」


 


17


 


其實我不僅知道他的真實生日。


 


我還知道他最喜歡的季節是秋天。


 


他喜歡吃很酸的李子,喜歡在圖書館看歷史文學,還喜歡在早上五點的時候在校園湖邊慢跑。


 


我了解江聿風,比他想象得多得多。


 


江聿風卻不知道,他仍舊好奇地追問我:「難道你真的會看面相?」


 


我沒回答,隻是笑笑收拾剛撿回來的水果和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