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心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媽媽對我，有什麼打算。
「安安。」她突然叫了我一聲，臉上帶著三分羞澀。
「媽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要結婚了。」
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沒拿穩，掉到了地上。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驚恐的感受，媽媽和爸爸一樣，也要有自己的新家了。
那我呢？
她還在說什麼，嘴巴一張一合，我其實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耳朵裡斷斷續續掠過幾個詞：「雙胞胎」「一男一女」。
突然想起之前電話裡的吵鬧聲，剎那間反應過來，之前媽媽急急忙忙掛斷電話，完全顧不上我說什麼，是在照顧這對雙胞胎。
那以後，她心裡還會有我這個女兒的立足之地嗎？
「媽媽，那你還會有時間管我嗎？我還能……和你一起生活嗎？」
終於忍不住，我問出了這句憋了一天的話。
屏住呼吸，等著一個宣判的結果。
媽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寶貝，你給我點時間，讓我先搞定這兩個孩子。」
傻子都能聽出她的言不由衷。
心底像是被倒入了一瓶冰水，寒冷刺骨。
「安安，這個周末媽媽要和柳叔叔舉行婚禮，他知道我有你這個女兒，特意邀請你來參加。媽媽也很想你來，見證我新生活的開始。」
眼淚奪眶而出：「媽媽，你要不要先來看看你女兒的新生活是怎樣的？」
媽媽沉默了半晌，委委屈屈地抱怨了一句：「安安，我隻想讓你參與我的幸福時刻。難道你不想祝福媽媽嗎？
」
15
我還是去參加了媽媽的婚禮，穿著她給我新買的衣服。
因為她說：「安安，你是我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我隻有你了。」
我心軟了。
婚禮擺在我們本地最貴的五星級酒店。
媽媽和新郎欣喜地向我走來。
今天的她穿著白色婚紗，美豔動人，新郎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看上去有點面善。
我忽然記起，他就是之前幫媽媽打離婚官司的那位律師同學。
原來在我期待和媽媽兩個人的生活時，她早已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喉嚨裡湧上一股苦澀的味道，揮之不去。
「安安，你來了啊，這是你柳叔叔。」
媽媽隻是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就急匆匆地把我拉向主桌。
「媽，
我把林安安帶來了。她在本市最好的市西中學讀書，是年級前十的學霸，鋼琴八級，還會跳舞。她是我從小一手帶大的，學習也是我抓的。」
媽媽彎下腰，笑盈盈地對著一位身形富態，表情嚴肅的女性長輩說話，她應該是那位柳叔叔的媽媽。
「安安，趕快叫奶奶。」
柳叔叔的媽媽用眼角瞟了我一眼，依舊板著臉：「不用了，我沒這福氣。不過你的確教得不錯。她既然這麼大了，應該可以不用你費心了。你多用點心思在小成和小希身上。」
媽媽連忙點頭：「媽，你放心，以後我會把小成和小希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的。」
我心如S灰地坐在一旁，聽著媽媽拿我當範例，向男方家人誇耀著自己的教育理念。
原來，這才是媽媽一定要我來的目的。
可笑的是，她完全不記得我已經轉學的事實。
柳家的雙胞胎，五六歲的樣子，打扮得精致可愛。
剛剛上了兩道菜，那個男孩突然尖叫起來：「我不要看到她，她是個拖油瓶。」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伸直了手臂，正指著我。
「把她趕走，她不走，我就不吃飯了。」
他的妹妹像是收到了指示，跟著大哭起來：「我也不吃了，趕走趕走。」
媽媽趕緊抱住她安慰：「好，阿姨這就讓姐姐走。寶貝不哭啊。」
「不是姐姐，她不是我們姐姐。」
男孩子在對面氣得跳腳。
媽媽連忙改口：「好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
我安靜地低下頭，吃了一筷子菜。
沒嘗出味道。
哐的一聲，腦袋突然被重擊了一下，一個調味碟順著新裙子落到了腳邊，
四分五裂。
帶著醋ţŭ̀₀味的調料汁，混合著血，從我的頭上流下，和身上的那一片片汙漬摻雜到了一起。
惡心極了。
眩暈中，我聽到媽媽還有其他人的驚呼聲。
「哈哈哈哈哈，她好好笑啊，像隻落湯雞。」
稚嫩又惡意滿滿的聲音響起，男孩子得意地拍著手。
「柳成棟，你幹什麼！快點道歉。」
柳叔叔怒喝著他的兒子。
「哇——爸爸你罵我。」男孩子不偏不倚地躲進自家奶奶的懷裡哭喊著。
他的臉上沒有一滴淚，眼神挑釁地看著我。
「我看誰敢罵我家孫子。」
那位奶奶臉色不悅地哄著他，眼角餘光不停地瞥著我和媽媽。
「沒事沒事，他手勁那麼小，
估計安安也就破了點皮。」
「安安，快和你柳叔叔說沒事。」
媽媽開口打了圓場。
她神色哀求地看著我，眼裡似有淚光閃爍。
我忽然想起之前她求我去爸爸公司的時候也是這麼看著我的。
她永遠都知道，如何拿捏我，隻要我還愛她。
我無奈地笑了笑，逼著自己咽下眼淚：「嗯，沒事了，媽媽。我去個洗手間。」
我帶著一身狼狽轉身往外走去，不出意料，媽媽並沒有叫住我，她正賠著笑臉，一心一意地哄著那個男孩。
這一刻，我清醒地認識到，媽媽和爸爸一樣，她的世界裡也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再見了，媽媽。
「安安，你不能一個人走的。」
有人拉住了我。
16
溫暖的手掌撥開我的頭發：「要去醫院，
估計要縫幾針才行。」
我驚詫地轉過頭，發現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安安，我是外婆啊，你不記得我了？」
我這才想起她是誰。
她是外公的第二任妻子，今天陪同來的舅舅是她帶過來的孩子。
自從外公七年前過世，媽媽再也沒帶我去過外婆家。
估計媽媽實在沒有其他親戚了，這才請了他們來。
她和舅舅坐得偏遠，我先前沒看見。
其實看見了也不會認得，幾乎是陌生人了。
她擔心地看著我頭上的傷口，眼裡的關心真真切切。
外婆溫和地對我說：「你媽媽現在脫不開身，我讓你舅舅去開車了，我們帶你去醫院吧。」
我順從地跟著外婆往外走，不再有一絲留戀。
在醫院裡縫了三針後，
外婆請我吃了飯，還讓舅舅給我買了新的衣服換上。
「安安，你爸爸真不像話，怎麼ƭů₎可以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
「這男人有了新家，真的是親爸變後爸。」
她估計還想到了媽媽，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
「安安，你要不去我家住吧。」
我搖搖頭：「謝謝你，外婆，但是不用了。」
不想再變成別人的麻煩了。
老太太又嘆了口氣。
「安安，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眼睛睜得大大的，對著我笑，是我見過最乖巧的小孩。」
「你叫我一聲外婆，就是我的晚輩。」
「你現在不願意來，我不勉強你。但是過年的時候我讓你舅舅來接你，人多一起熱鬧熱鬧。」
她慈愛地摸摸我的頭發。
我眼眶發熱，
實在沒辦法再拒絕她的這份好意。
「好，謝謝外婆。」
一個人回到漆黑的家裡，我沒有開燈。
沒人記得，今天其實是我的生日。
「十五歲生日快樂，林安安。」
「以後，你隻有你自己了，換個活法吧。」
17
第二天起床後，我翻箱倒櫃尋找以前收到的紅包，敲掉了儲蓄罐，一共找到了一千兩百塊錢。
不夠。
對著客廳裡的平板電視和高檔家具拍了一張照。
【爸爸，我沒錢了。如果五分鍾內收不到四千元的轉賬，我就讓小區收廢品的上門了。順便和物業宣傳一下，你有了新的老婆和兒子，企圖餓S女兒的事實。】
不過一秒，他的電話來了，我按掉了。
微信噌噌噌地連續來了好幾條語音，
我沒有打開就刪除了。
我把奶奶貼在冰箱上的收廢品號碼輸入手機，又拍了一張照發給他。
【我改主意了，還有十秒，你盡快。】
【10，9，8，7，6——】
倒數到五秒的時候，我收到了轉賬。
還有一個碩大的滾字。
我仰起頭大笑，一不小心笑出了眼淚。
18
靠著這幾千塊，我寒假過得挺舒坦的。做飯的手藝也從光會煮方便面和速凍食品進化到炒幾個簡單菜。
各個科目的參考書，上寒假提高班，這些都沒落下。
大年夜，舅舅真的來接我了。
我在外婆家打擾到初二，就趕著回來學習了。
原本我S活也不願意在她家住，可架不住老太太天天給我發微信，
硬是把我聊成了熟人，逼著我住兩晚才能走。
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好笑。
我的媽媽，至今都不曾聯系過我，即使她知道我受傷去了醫院，還要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年。
爸爸更是不會管我S活。
而兩個從血緣上和我沒有任何關系的人，僅僅因為一個稱呼，就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春節。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氣的，直到寒假結束，我返回學校，爸爸和奶奶他們都沒有回來。
我隻能主動聯系他。
「爸爸，每個月一號，記得給我打兩千塊生活費。不然我就直接去你公司哭了，順便說一說大老板和新妻子動人的愛情故事。」
附上在書房裡找到的名片，一並發送了出去。
沒想過問他多要錢，錢多了，我怕自己和那些不學無術的同學一樣，沉浸在玩樂的世界裡。
像我這樣，背後空無一人的孩子，努力讀書考好大學，是人生唯一能走的途徑。
19
中考前的最後一個暑假，外婆拋出大鉤子引我去她家住。
「我幫你問過了，隔壁張老師願意暑假給你補語文。」
這是我最薄弱的一門。
那位張老師是退休的語文高級教師，願意輔導我，真的是太好了。
外婆的家裡幹幹淨淨，沒什麼高級家電，但是布置得溫馨舒服。
日常除了我們倆，還有一隻她養了好多年的老貓小白。
舅舅每個月回來一兩次，他的工作和家庭都在外地。
整個暑假，我都在外婆家度過，陪著她做做家務，寫寫作業，日子過得特別舒心。
外婆不肯收我給的生活費：「我一個老太婆，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再說了，你陪著我，我心情好不生病，省了一大堆醫藥費。」
我吸了吸鼻子，真心實意地說：「外婆，以後我會一直來陪你的。」
後來的每個周末，我都會去外婆家。
初三的家長會，各種家長籤字，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特別認真地給我把關。
在她這裡，我又一次感受到家的味道。
直到中考結束，我都沒怎麼見過爸媽。
我和外婆默契地從不提起他們。
偶爾一次大掃除，看到被她藏起來的相框，裡面有我幼時曾經的一家三口。
我對著它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輕輕地擦去灰塵，放回了原處。
20
中考我發揮得不錯，學校年級第一。和原先初中的同學Ṫṻ⁼聊過幾句，這個成績在那裡，也是年級前十了。
順利地拿到了本市最好的高中的錄取通知書。
興高採烈地給外婆報喜，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安安，外婆早上摔了一跤，現在在醫院檢查。」
我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老太太正躺在病床上，氣勢洶洶地和舅舅吵架。
「不就有點骨折嗎？找個護工不行嗎？為什麼要我搬到你那裡去住。我和你老婆合不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安安才上高中，我走了，她怎麼辦。」
「她有爸有媽，不需要你操心太多。你一個獨居老太太，要不是今天湊巧我回來看你，你要在地上躺多久。」
外婆沉默了，她知道，舅舅說的是對的。
我低下頭，安靜地站在病房外，沒有進去打擾他們。
地上多了幾滴水漬。
林安安，以後的日子，又隻有你一個人了。
外婆走以前，託舅舅把家裡的鑰匙交給我。
「小白我交給張老師養了，你有空幫忙過去看看它。我以後肯定要回來的，家裡不能長期沒人，你暑假寒假，還有周末，都回來住，幫我照看一下房子。」
「還有，遇到任何困難，記得找我，隻要我活著，我就是你外婆。」
21
高中三年除了學習，就是陪外婆在微信上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