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玦回來沒多久,我就把大半個侯府燒了。


 


起因是家宴上,朱顏不懂規矩,坐了正頭娘子的位置,等我安排完入席,一時竟愣在原地。


 


婆母不忍寒了我的心,當眾斥了朱顏幾句,要她回自己的位置。


 


她本沒有資格參加侯府家宴,考慮到沈玦對她的態度,下人還是在門邊給她設了席位。


 


朱顏心覺受辱,當場哭鬧起來:「侯府就是這樣報答救命恩人?沈玦,你可還記得對我許下的承諾?當初我把你從洪水裡救上來,是你S乞白賴跟著我,非要以身相許。你別忘了,我才是你拜過天地入了洞房的正頭娘子,憑什麼不能坐在這裡?」


 


沈玦不悅地皺起眉頭,垂眸沉思片刻,對婆母道:「一個位子而已,阿顏不懂規矩,母親何必同她計較。」


 


婆母冷斥:「她不懂規矩,難道你也不懂?我看你是被江州的水泡昏了頭,

何為禮義廉恥都忘了。」


 


「這裡沒有媛兒的位子,老婆子也不稀罕在。」說著便從主位上站起來,快步往外走。


 


我連忙追上去扶著她:「母親慢點,仔細身體。」


 


回了慈安堂,婆母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道:「好孩子,娘知你受了委屈。莫要憂心,娘斷不會容那些個不知禮數的人,亂了侯府的規矩。」


 


「你也莫要矜持過甚,多主動些。早日行周公之禮,有了子嗣,往後的日子便有了指望,玦兒自然會明白你的好。」


 


「母親教誨,兒媳謹記於心。」


 


婆母點點頭:「去吧,晚些我讓玦兒去你房中。」


 


按道理我應該住在浮香院主院,但婚後寡居不宜鋪張,便搬到僻靜的蘭苑居住。


 


這裡房間小,陳設簡單,沈玦一進來就看見滿牆的畫像,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

細看五官的變化可以看出畫的是同一個人。


 


他心頭一動,轉頭看我。


 


我頓覺屋中熱得要S,渾身燙得像燒紅的烙鐵,怦怦亂跳的心髒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


 


「沒想到這些年你還記著我。」


 


聞言我面頰更燙了,不知從何說起。


 


年少時的一眼萬年,早已在時光的侵蝕下模糊不清。一直畫著他的肖像,便是告誡自己,不可忘不能忘。


 


沈玦眼底升起一絲愧色,「我不知你會嫁過來。」


 


我有些暈眩,好半晌才垂眸道:「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你我自幼定下的婚事,無論是為了兩家的情意亦或是女子清譽,我都隻有一條路可走。」


 


「既已成定局,日後還望夫君憐惜一二。」


 


說完最後一個字,我已ṭù₅羞得滿面緋紅。


 


一時間,屋內陷入S寂,唯有空氣中彌漫著絲絲甜膩,擾得人心神不寧,氣血翻湧。


 


沈玦喘息聲漸粗,猛地看向香爐,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罵了句「下作」,甩袖離開。


 


喜鵲杜鵑進來,見我歪斜在榻上,大驚失色:「小姐哪裡不舒服,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我吃力地拉住杜鵑,讓她打一桶涼水進來。


 


我知婆母心急,卻沒想到她會用這般手段逼我就範,我緊緊咬著唇,心底的委屈如潮水般轟塌。


 


迷迷糊糊中,唇上忽然貼上溫熱的觸感。我剛睜眼,一隻大手便捂住我的眼睛,緊接著,清冽藥香在口中散開,沒一會兒,我就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醒來才知,我因那香誘發心疾,幸好沈時謹及時送來紫金丹,方能撿回一條小命。


 


是他……


 


我輕輕撫過唇瓣,

心頭慌亂,錯覺,錯覺,一定是錯覺。


 


這事在府裡傳得沸沸揚揚,喜鵲氣得哭了一夜,第二天頂著核桃眼與人幹了一架。


 


朱顏來探病,進門的時候先是輕撩雲鬢,露出頸間的紅痕,揉著腰,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


 


見我喝著藥一概不理,她倒先沉不住氣了。


 


「沈明修拋下你,對我疼寵有加,你就不生氣?」


 


聲音嬌柔沙啞,想來必是勞碌一夜,一大早上還要強忍酸痛來我這裡炫耀,著實難為她了。


 


「有何可氣,左右你越不過我。」


 


聽聞此言,朱顏面色一沉:「你這樣有意思嗎?空守著一個正妻身份每天自欺欺人。」


 


「放肆,夫人面前豈容你無禮?」


 


我擺手,杜鵑退下不再言語。


 


「那依朱姑娘之見,我該如何?」


 


朱顏看著我,

眼底灼灼如焰:「我要是你就趁早與沈明修和離,大家一別兩寬,各自嫁娶,互不耽擱。我真的不懂,你明明知道嫁過來是守活寡,為什麼不反抗?守了十年等回來的夫君心有所屬,你就沒有一點怨恨?為什麼還要繼續蹉跎光陰?」


 


我:「……」


 


朱顏見我無動於衷,不由得拔高音量:「你可知,你對自己不負責任的做法,會給別人帶來多少困擾?我和沈修明兩情相悅,本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因為你攔在中間,你就不覺得羞愧嗎?」


 


我眨著眼,實在不懂她在說什麼。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侯府過了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正經娘子,為何要感到羞愧?


 


「你家世好容貌美,就算和離也能另覓良人,何苦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S?」


 


喜鵲終是聽不下去了,一杯熱茶潑在朱顏臉上。


 


「呸!哪有正經人家的姑娘,整日把和離二字像嚼舌根似的掛在嘴邊!你這黑心爛肺的浪蹄子,自個兒不知廉恥,無媒苟合,與男人私相授受,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本就該千刀萬剐!如今竟還妄圖來禍害我們夫人,教唆她學你這等下作行徑,你這毒婦,到底安得什麼蛇蠍心腸?」


 


「莫不是看我們夫人溫柔良善,便以為能拿捏?我告訴你,今日有我在,就絕不容你這等腌臜之人玷汙夫人分毫!識相的,趁早滾遠些。」


 


喜鵲越罵越氣,杜鵑見她卷袖子急忙上前攔住人。


 


朱顏妝發滴水,氣怒道:「我是為了你家夫人好,你發什麼瘋?」


 


丫鬟忙上前幫她整理妝容,我凝神看了半天才確定她除了有些傲氣,的確沒有惡意。


 


可是她當真不知?


 


我放下藥碗,淡淡道:「本朝律例明載:婦人非夫家犯十惡,

不得輕言和離。欲和離,須兩家宗族集耆老、長輩行族議,成年男子族人同意者逾三分之二。雙方宗族允,婦人與夫同赴官府,呈和離文書。」


 


如此嚴苛的律法,從來沒有女子能順利從夫家和離出去。


 


「即便我和離成功,如侯府這般門第,繼室人選也隻會從世家貴女裡挑選,除非沈玦自願放棄襲爵,你覺得他願意嗎?」


 


「不,不會的。」


 


朱顏臉色慘白:「不會的,沈修明不會騙我,若不能和離,那我算什麼?」


 


「他說過要風風光光娶我進門,他會娶我的,一定會。」


 


朱顏反復念叨著出了蘭苑,頹敗的背影再無半分傲氣。


 


晚間,喜鵲嘰嘰喳喳地跑進來,「小姐,打起來了。」


 


「什麼打起來?」


 


喜鵲嘴巴咧到後腦勺:「朱姑娘和姑爺打起來了,

浮香院杯碟碗盤碎了一地,聽說朱姑娘失手把一個花瓶砸在姑爺頭上,姑爺的腦袋開瓢流了好多血,老夫人當場嚇得暈S過去。」


 


素來穩重的杜鵑都忍不住拍手稱快,「活該,打S最好。」


 


這種事我不想管,但也不能不管。想了片刻,還是讓杜鵑送了些補氣血的藥過去。


 


沒想到沈玦當夜便跑來蘭苑質問我。


 


「阿顏天真爛漫,你同她說這些做什麼?」


 


「我知道這十年你過的苦,也很感激你這十年對侯府的付出,但我心裡隻有阿顏,我絕不允許你傷她半分。」


 


「隻要你安分守己,侯府嫡妻的位置我可以給你,但也僅此而已,旁的休要妄想。」


 


喜鵲杜鵑氣得眼眶發紅,若早知道沈玦如此,還不如讓她家小姐一直守寡。


 


我緩緩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怔愣地呆坐許久。


 


夜風漸起,吹亂滿室畫作呼啦作響。


 


「去拿個火盆。」


 


我抬手狠狠將畫紙擲於火盆裡,火苗「呼」地騰起,眨眼間,畫中人便被火舌吞噬。


 


一幅,兩幅,三幅……


 


燒著燒著,床幔不知怎地燒著了,喜鵲和杜鵑驚呼起來,忙出去打水。


 


我冷眼看著那火越燒越旺,心頭忽然冒出個大不敬的想法。


 


後來不知引燃何物,轟然一聲巨響,火光裹挾著濃煙直衝天際,大地都跟著震顫。侯府眾人從睡夢中驚醒,慌不擇路,哭喊聲此起彼伏。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破曉才熄滅,半個侯府化為烏有,隻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


 


3、


 


這場大火引起了京中各方勢力的關注。


 


不不不,

應該說是大火中的爆炸引起了京中各方勢力的關注。


 


消息傳開,二皇子和三皇子紛紛派人過來打探,就連沈時謹都被大長公主緊急叫去問話。


 


所有人都在猜測,究竟是什麼東西引起大爆炸,反而起火的原因無人追究。


 


天未亮,沈玦便奏疏入宮面聖,一直等到酉時三刻,宮裡才派人出來通傳。


 


喜鵲氣得跺腳:「小姐,姑爺帶著那小娼婦進宮了,你怎麼還有心思研究這個坑,你就一點不生氣?」


 


我蹲在坑邊,捻起一撮土嗅了嗅,淡聲道:"氣有何用?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外事難控,唯有守住本心。"


 


「小姐說這些奴婢聽不懂,奴婢就是替小姐不值,明明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姑爺為什麼偏偏喜歡那個沒規矩的小娼婦?」


 


「因為他眼瞎。」杜鵑剛走近,便聽見喜鵲的牢騷,

隨口接了句。


 


我抬頭問:「查到了?」


 


杜鵑上前回話:「姑爺回來那天帶了許多江州特產,但有個箱子他直接讓人搬進庫房,不讓開箱清點,隻說是朋友的東西,暫時存放在侯府。」


 


我摩挲著手裡的土,凝神思索。


 


這土裡有丹藥味,《真元妙道》載:以硫磺、雄黃含硝石並蜜燃之,焰起燒手面及燼屋舍者。


 


方士煉丹偶有炸爐,卻從未見過這般劇烈的爆炸。若用於戰場……


 


我心頭一緊,這般要緊之物竟被我無意間暴露,侯府日後是福是禍,實難預料。


 


「杜鵑,你速去找幾個可靠的人過來清理,切記別讓人靠近。」


 


昨夜婆母受驚,我取出嫁妝中的天山雪蓮,親自送去。


 


行至垂花拱門,便見一抹紅影。


 


我耳尖發燙,硬生生轉了個方向要走,卻被一道聲音絆住。


 


"嫂嫂。"


 


尋常的稱呼被他嗓音碾得沙啞,像是滾著火星子。


 


我脊背驟然繃緊,踉跄轉身時裙裾纏住繡鞋,喉嚨發緊得幾乎要沁出血珠。


 


「二,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