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快步走到我身邊,呵斥道:


「你認錯人了,朝雲才是我未來的夫人!」


 


掌櫃的愣了一下,忙對著我作揖:


 


「是小的看錯了,請城主夫人莫怪。」


 


我神色平靜地點頭:


 


「我不常出門,認錯了也是有的,上菜吧。」


 


掌櫃的連連哈腰出去。


 


言墨神色莫定地看著我:


 


「雲兒,我也是第一次來,真是他認錯了。」


 


齊嫣兒也一臉怯弱地說:


 


「朝雲姐你別生氣,我怎麼敢稱城主夫人呢?」


 


「不過我真的好羨慕你有墨哥哥這麼好的未婚夫。」


 


「要是我也能……就好了……」


 


說罷掩面而泣。


 


言墨安撫我的手頓住,

想過去又不知在遲疑什麼,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笑了下:「嗯,會有的。」


 


言墨臉色又是一變,小心地觀察我的神色,恰逢掌櫃的領人把菜端進來,他忙笑著說:


 


「雲兒餓了吧,先吃飯,我給你夾菜。」


 


筷子伸到菜邊卻頓住,滿目紅彤彤的顏色,而我素來喜食清淡。


 


是誰喜歡的菜式不言而喻。


 


他幾分心虛幾分惱怒地對掌櫃吼:


 


「誰叫你上這些的,快去換些清淡的。」


 


我拿起筷子無所謂地說:「不必,吃吧。」


 


言墨驚惶地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小聲說:「還是上幾道清淡的菜吧。」


 


我搖搖頭,沒滋沒味地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回去的路上,言墨想盡辦法逗我開心:


 


「後日是雲兒你的生辰,

我為你準備了大驚喜 !」


 


我看著他歡喜雀躍的樣子,心裡想的卻是剛剛齊嫣兒湊在我耳邊說的話:


 


「我已經懷了墨哥哥的孩子,你爭不過我的,識相的話就趕緊滾!」


 


我仰頭看了看天,心中閃過一抹釋然。


 


後日,也是我離開的日子。


 


我就要解脫了。


 


言墨將我送到門口便匆匆離開。


 


我對他的驚喜並沒有什麼期待,但也在生辰那日起了個大早。


 


剛出門,便看到院裡站著一大伙人,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門口,似乎在等我。


 


再往外一看,大大小小的樹枝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地上鋪滿了各式花瓣,院裡的桌子上還擺著新鮮的花籃。


 


見我出來,來人紛紛向我賀喜,說祝我雙喜臨門。


 


我微微蹙眉,

不知何意。


 


眾人讓開一條路,身著城主品服錦鳳玄衣的言墨從人群後走出,微風拂過他白玉般的臉頰,讓他的笑容格外耀目。


 


他捧著鮮紅的嫁衣和鳳冠徐徐走近,然後在眾人的起哄聲裡半跪在我面前,笑得一臉溫柔:


 


「雲兒,承諾你的永不會變,嫁給我!」


 


若是以前,我定會喜極而泣,擁住他欣然答應。


 


但此刻,我內心極為平靜,甚至在想這樣演戲他不累嗎?


 


我眉頭未展,淡然地看著他,沒有伸手,也沒有開口。


 


他欣喜從容的臉上,逐漸生出慌亂不安的情緒,好像有什麼東西失去了控制,隻能急促地喚著我的名字:


 


「雲兒,你……」


 


「是不是不喜歡今天的儀式,是我沒有思慮周全……」


 


我平靜地搖頭。


 


他還要說話,隻見外面飛跑進來一個人,氣喘籲籲地向他說:


 


「城主不好了,齊姑娘她肚子疼!」


 


言墨聞言猛地站起來,他頓了頓,穩住心神,擰眉道:「可有喚郎中?」


 


那人急得連連點頭又搖頭,一副錯亂不安的樣子:「喚了郎中,但齊姑娘說往日都是城主陪在身旁,肚子才能稍安,今天您不在,恐怕好不了……」


 


言墨糾結地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我,捧著嫁衣的手不知所措地左右晃動,嘴角動了幾次,話卻沒說出口。


 


這時,外面又傳來一聲著急的通報:


 


「城主,不好了,齊姑娘暈過去了!」


 


言墨拔腿就往外面跑,跑到門口又返回來愧疚地對我說:


 


「雲兒,你等我一會,我馬上回來。」


 


沒等我回答,

便飛快地把嫁衣交給屬下,再次跑出去了。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城主怎麼走了?這求婚禮儀還繼不繼續?」


 


「你懂什麼!城主的心現在都在那一位身上,聽說都有了。」


 


「那朝雲姑娘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城主都說了,她都十八了,沒有別的選擇,隻能乖乖等著嫁給城主。」


 


「她一個孤兒,能嫁給城主是多大的福分,有什麼不滿意的?」


 


……


 


我站在人群中承受眾人的指指點點,以及幸災樂禍和嘲弄 。


 


心中卻沒有絲毫波瀾。


 


我擺了擺手:「都散了吧。」


 


眾人驚疑:「不繼續了?城主說……」


 


我將他們趕出去,

關上門,默默說了句:「他當然不會來了。」


 


我生起一爐火,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裡面扔。


 


然後是帷幔,被子,書籍……


 


還有曾經與言墨互通的情書。


 


隨著一件一件全部燒成黑灰,心裡也越來越平靜。


 


而言墨一直到子時也依然沒有回來。


 


我端坐在床上,面容安詳平靜,等待那一道金光罩身。


 


全身微微發熱的時候,我緩緩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存滿和言墨記憶的房子,向虛空輕輕地說:


 


「言墨,永生永世,再也不見。」


 


5


 


身子閃著金光逐漸變得透明,頭頂卻匯入一脈清澈的靈力。


 


在凡塵中染濁納垢的混沌頭腦逐漸清明,前塵往事如走馬燈,一一在眼前掠過。


 


原來,

我和言墨,還有仍在神族的東籬都是神族傳人,我是神族公主,他是神君之子,而東籬是天君之子。


 


我們一起長大,一起修行,一起到凡間歷練。


 


他形容俊美,雖性情孤傲,但在秘境修行中多次舍身救我,我漸漸對他萌生了愛意。


 


我父皇與神君樂見其成,早有將我二人賜婚道侶之意。


 


但言墨在一次凡間歷練中,愛上了一個凡間女子,他執意抗婚,被神君關了禁閉後,心有不甘,偷了離恨天的情種去了下界,與凡間女子相守一生。


 


情種操控人的七情六欲,撒落凡間,後果不堪設想。


 


天帝震怒,要降千年劫難於神族。


 


父皇輾轉周旋,求得一個挽救辦法,需有一個人下界去與言墨一起歷十世情劫,屆時情種將合入六道輪回,免去三界眾生至痴至怨之苦。


 


得知消息,

我跪在殿前,請願前往。


 


東籬也跪在我身後,紅著眼眶說願意同往。


 


父皇允許了我的請願,但將東籬留下。


 


他說神族危難之際,還需有後人在族裡鎮守。


 


我與東籬含淚道別後,一頭扎進滾滾紅塵。


 


第一世,我是漁女,言墨是海官,他對我一見鍾情,瘋狂追求,待我動心後卻始亂終棄,娶了魚寨寨主之女,而我被棄後遭人詬罵,慘S海邊,一位白衣人哀哀垂淚為我收屍。


 


第二世,我是花魁,他是書生,我傾盡所有供他讀書、上京趕考,他高中後娶了宰相女兒,隻寄給我一紙休書,我在海神廟自缢身亡。期間,有人來勸阻我,但我始終看不清他的面容。


 


第三世,我女扮男裝,與他同窗共讀,互相暗生情愫,我身份揭露後不為世俗所容,他避我如蛇蠍,揚言是受我蠱惑,

我被迫嫁給紈绔,被折磨致S。S前才得知,一直有人在為我鳴冤。


 


……


 


而作為孤女的我和城主的他,便是第十世。


 


這一世,似乎沒了其餘人的蹤跡,而他依然負了我。


 


我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絲對他的眷戀,騰空而起,瞬間金光炸裂,不過一瞬間,我已回到神殿,端坐於金蓮臺上。


 


7


 


「恭迎公主回朝。」


 


神族百官在殿前頓首三拜。


 


我身披天衣鶴氅,額頭上顯現出神族公主特有的梅花金印,端莊出塵,讓眾神免禮平身。


 


眼神掃過殿前眾人,卻發現有一人沒有在位。


 


我側頭問父皇:「東籬呢?」


 


父皇嘆息一聲:「那個倔小子,被發配到北荒之地面壁思過了。」


 


我驚疑看向天君,

他也搖頭嘆息不已,說:「兒大不由人。」


 


下了朝,我抓住北冥星官,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支支吾吾地說,東籬天君執意要下界去尋你,隨你在凡間歷了九世,但因為因果約束,每次都趕不及救你,他隻能傾盡所有替你報仇,甚至不惜獻祭自己的生命許願來生你能平安順遂……最後一世的時候他被陛下抓回來,罰去北荒之地思過了…… 


 


我心下惘然,又不禁失笑,他向來如此,看起來溫溫和和,從不大聲說話,但內心堅毅,認定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當年,我們選擇修行功法,言墨選了鬥氣術,我選了易筋術,而他選了最難的歸元術。


 


修行前期他進展緩慢,在秘境中遇險,雖然每每都是言墨擋在前頭,但他永遠護在我身側。


 


而到了中期,

言墨貪戀凡塵,功法退步,而東籬卻突飛猛進,我下界前,他離大成隻差一步之遙。


 


而且,相比於言墨的孤傲,他性格溫和有禮,待我的好都在行動裡,我出行的包裹都是由他收拾,愛吃的瓊漿也是他早起收集,喜歡的天衣是他央求織女織就……


 


大約是與言墨的情緣已盡,東籬在我心中的印象逐漸清晰起來。


 


遇險時他大聲喚我的聲音;父皇責罵我時擋在我身前代我受罰的樣子;我出醜時他站在我前面維護我的樣子;我為言墨傷心時他不厭其煩地聽我絮叨,陪我一坐一整個晚上;我一次次奔向言墨時,他在我身後落寞的眼神……


 


我內心燃起熊熊的火焰,立時結起心法,身影瞬間到了北荒之地。


 


這裡萬年冰封雪飄,沒有絲毫生氣,一個小廬裡卻有點點炊煙。


 


我欣喜向前,閃到廬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畫像。


 


畫中人面似桃花,眉似遠山,眼如秋水,唇若朱砂,身著淡藍色的仙裙,裙擺似乎隨著微風輕輕飄揚,仿佛天邊的流雲。眉眼間卻分明是我。


 


我拿起畫卷,耳邊聽到有人怒吼:


 


「還不快放下!」


 


我把畫卷下移,露出臉來,看到後面一張面如冠玉卻震驚不已的臉:


 


「你,朝雲,你回來了……」


 


我笑靨如花:「剛回來就來找你了。」


 


不過一瞬間,他恢復鎮定,若無其事地搶過畫卷,笑著說:


 


「我畫著玩的……」


 


我打趣他:「畫著玩都畫得這麼好啊,那送給我吧。」


 


他臉上現出可疑的紅雲,

不過一瞬間,卻變臉了,磨著後槽牙說:


 


「你還知道回來!」


 


我「咦」了一聲:「不歡迎我?那我走啦!」


 


衣袖卻被人扯住,他理直氣壯地說:「再放我一個人住這,我要變啞巴了。」


 


我像小時候一樣無所顧忌地笑起來:「看你這麼可憐,那我勉為其難地陪你住幾天吧。」


 


他臉上閃過欣喜,看了我幾眼後,卻頗有幾分陰陽怪氣地說:「你不去找你的言墨了?」


 


我點點頭:「虐飽了,回來吃點甜的。」


 


他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卻仍小聲嘴硬:「說得好聽,住兩天又跑了……」


 


我回過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這一次不走了。」


 


他又一次紅了臉,撇過眼去:「勉強再信你一次。」


 


8


 


跟東籬住在北荒之地的日子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我再也不用顧忌別人的看法、想法,又做回了那個天真爛漫的神族公主。


 


東籬就是有這種魔力,好像能夠容下萬物,不論我怎麼出醜,怎麼出格,他都是笑意盈盈地在背後看著我,等我回頭,再給我一個肯定地點頭。


 


我從他的小茅廬裡翻出來九十九幅畫像,無一例外,都畫著我。


 


我捧著臉坐在他跟前,隻笑不說話。


 


他已經習慣我的打趣,不怎麼臉紅了,隻是無奈地說:「老底都被你掀出來了。」


 


然後鄭重地看著我,有幾分嚴肅地說:「我承認我……」


 


我捂住他的嘴巴:「等一下!」


 


他臉憋得通紅,卻沒有扯開我的手。


 


我坐下來,仰頭看著他:「我先說,我以前眼瞎,識人不清,但我現在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現在幹幹淨淨的,你要進來嗎?」


 


他臉又開始泛紅,微微傾身過來,眼神堅定地說:「朝雲,我喜歡你。」


 


然後輕輕吻上了我的唇。


 


在凡間經歷十世糾纏,我竟然覺得這才是最令我心曠神怡的吻,我不由自主抱上他的脖子。


 


有些忘情的時候,茅廬外傳來一聲大叫:


 


「啊!我來得不是時候!」


 


我們倆迅速彈開,紅著臉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