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瞎子率先踏上馬車。


 


我和少女面面相覷,最終兩人也上了馬車。


馬車掉頭開始疾馳,過了許久,停在皇城朱門前。


 


08


 


瓊樓玉宇,雕欄玉砌,相比外面,皇城內宮人侍衛不少,各司其職。


 


宮人為我們引路請到某處宮殿內,上座奉茶後,門合上。


 


我第一次坐在如此氣派房間裡,整個人局促不安。


 


我好奇地問半瞎子:「半瞎子,你說的故人是何人?」


 


這一路上我觀察過半瞎子,其氣質與少女相似,應是同道中人。


 


他要見的故人,應該也是道行很高的人。


 


「是青雲宗的人。」


 


我心下大駭,青雲宗的修仙者竟來了皇宮內?


 


少女問道:「半瞎子,你何以確定?」


 


「是同門中的氣息,

老夫是不會認錯的。」


 


我驚訝道:「半瞎子你也是修仙之人?」


 


「怎麼,老夫不像?」


 


乍一看,半瞎子確實沒有話本上描述的鶴骨松姿,不是說修仙之人都能做到返老還童嗎?


 


我小聲嘀咕,確實不太像。


 


少女正色道:「來了。」


 


門推開,進來兩人,為首的年輕女子一身道袍,僅用一根木簪挽起發髻,後面年輕男子也作同一打扮。


 


兩人皆朝半瞎子恭敬作揖:「晚輩見過師伯。」


 


半瞎子說道:「無須多禮,老夫畢竟已自請出師門了。」


 


兩人現為朝廷國師,女子為大國師,男子為二國師,專門主持皇帝求仙問道事宜。


 


當今聖上執政六十年,國強力盛。


 


早年聖上多此派人尋求不老仙丹無果,可國家還需聖上名震四海,

萬國來朝。


 


「我與師弟順應天命,為皇帝指引求得大道。」


 


大國師笑著說道:「師伯,你來了正好,過幾天我們要啟程去蓬萊,懇請師伯一同前去,助我一臂之力,為國出力。」


 


半瞎子爽快答應了。


 


蓬萊不是有邪物嗎?


 


大國師卻說去蓬萊求仙,那他們豈不是與邪物同流合汙。


 


我瞥見少女,她面上波瀾不驚,沒有半點異議。


 


我按捺住好奇,心道半瞎子知道蓬萊島邪物嗎?


 


忽感一道犀利的眼神劈來,我心下顫抖,忙追尋不適感來源,怎料對上二國師的眼神。


 


二國師不過十五六歲少年模樣,言行一板一眼,年少老成,尤其是眼睛,帶了抹狠厲。


 


他移開目光轉到少女身上,嘴唇緊抿。


 


尤其是看到少女懷中的刀,

眼神淬毒似蛇,仿佛兩人隔著血海深仇。


 


少女氣定神闲地端坐,絲毫不懼二國師一記眼刀。


 


去蓬萊定在三天後,我們三人被安頓在宮內休息調整。


 


長夜正濃,半瞎子找來一壇桂花酒要與我對飲。


 


「半瞎子,你知道蓬萊不正常嗎?」


 


半瞎子痛飲三杯:「老夫當然知道。」


 


我急急追問:「我是說蓬萊島沒有仙人,有的是和城外一樣的邪物。」


 


桂花酒甜得讓半瞎子搖頭晃腦:「我早就知道了,比你早得多。」


 


我啞口無言,也是,半瞎子是修仙者。


 


半瞎子問我:「你知道蓬萊那邪物是什麼嗎?」


 


這回輪到我搖搖頭。


 


半瞎子指了指他的右眼說道:「我這隻眼就是它弄沒的。」


 


我震驚:「半瞎子,

你已經見過邪物了?」


 


半瞎子啜飲一口酒,娓娓道來。


 


半瞎子還沒瞎眼時,叫半仙,出生富貴人家。


 


不過長到十幾歲時,家道敗落,自己的右眼卻開了天眼,偶入青雲宗研習修仙術。


 


等入了青雲宗,半瞎子才知道,為何天下所有宗門遁世離俗。


 


雖修仙者算半個仙人,可凡人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狗彘鼠蟲之輩,不可並列之。


 


半瞎子無法苟同,常違背門規下山匡扶正義,他堅定認為這才是修仙者應行之事。


 


漸漸地,行事久了,雖彈指間可懲惡揚善,可半瞎子終究還是力不從心。


 


世間苦天道不公久矣,不幸之事何其多,日日夜夜,有人喜卻有更多人悲。


 


半瞎子曾坐於S寂戰場上,屍橫遍野,狂風嗚咽,他苦苦思索著為何為人,為何修仙,

竟無一緣由是為天下蒼生。


 


他曾立於廟中,聽眾生祈求降下神跡,聆聽他們的願望,他知道仙界是不會有人幫助他們的。


 


半瞎子對這些人施予援助,眾生除了感激,許多人還會向他索求更多的幫助,希望滿足更多的願望。


 


半瞎子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他對仙界仙門的作為嗤之以鼻,內心深處又對凡人的所求恐懼無奈。


 


他像一滴水,激不起大海任何水花,就算集所有仙界仙門之力,也除不盡世間苦。


 


割裂的認知讓半瞎子逃回青雲宗。


 


師父卻委婉地表示他無仙心,半瞎子遂自請下山。


 


離去時他回望青雲宗,半瞎子不知道哪裡還有他的容身之處,誰又能為他指點一二。


 


半瞎子不修煉了,就晃蕩人間。


 


他靠著在青雲宗學到的知識和天眼,

做起了算卦,為百姓卜卦點撥迷途。


 


時間久了,人人都稱他「半仙」。


 


半瞎子自嘲:「想不到最後還是和仙沾了點邊。」


 


「所以你的眼睛到底咋瞎的?」


 


半瞎子說了一堆,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悠悠開口:「急啥,馬上就說到了。」


 


半瞎子就這樣虛度百年光陰,直到最近,他發現佔的卦象甚是奇怪,夜觀星象也無異常。


 


隨著怪卦越來越多,半瞎子出了紕漏,難不成是天道大亂?


 


半瞎子不太相信,於是用天眼去窺,結果一不小心對上了一隻碩眼。


 


隻消一眼,半瞎子的右眼直接爆開。


 


他捂住眼,才知天道被無名邪物吞噬了,那隻眼的恐怖模樣永生印刻在半瞎子腦海中。


 


半瞎子問我:「你來的路上見過不少眼睛吧?


 


我點點頭,每次一對上眼睛,整個人控制不住恐懼。


 


「光是眼睛和一些分身,天下已大亂,要是直接對上那邪物,那可真不得了啊!」


 


「可是高人要去蓬萊斬S邪物,半瞎子你知道此事嗎?」


 


我開始擔憂起少女,雖然她法力神通,可連半瞎子都不是對手,少女她會不會……


 


「其實她已經和邪物打過交道了。」


 


我訝然失色,原來少女已經正面對上過邪物了。


 


「就在蓬萊嗎?」


 


「對,就在蓬萊,五十年前,我和她一起去的。」


 


我小心翼翼問:「當時戰況很激烈嗎?」


 


「那當然了,最後她戰敗,我拼了老命帶她S裡逃生。那時她隻剩一顆頭了,我愣是提著她跑了老遠才敢停下來。


 


「一顆頭?隻有一顆頭怎麼活?」


 


「姑娘又不是凡人,為了復活她,我費盡心思搞了點息壤,又輸了我畢生修為。」


 


「半瞎子你當時怎麼和她分開了?」


 


按理來說,他們算是生S之交。


 


「誰知道她啥時候醒呢,我就把她埋在一個好地方,給她留了音訊就走了。」


 


聽起來感覺半瞎子特靠譜又特離譜。


 


「姑娘又不是第一次S了,她都是自己扛過來的,隻是這次兇險了點。」


 


「第一次?她之前是怎麼S的?」


 


問出這句,我感到有些冒昧。


 


半瞎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仙宗?」


 


「我一凡人肯定不知道。」


 


「我參加過幾次修仙大會,大大小小上百個仙門參加,

修仙者如過江之鯽。」


 


可我隻知青雲宗。


 


「那邪物據說是天外來物,靈氣對它來說是大補,靈氣又是萬物之源,因此一開始仙魔界被它吸食殆盡,連度劫飛升的人也不例外。」


 


我大驚:「什麼?連仙人都打不過它?」


 


「所以仙界早已沒有仙人,而這些修仙者,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被它的分身給寄生淪為邪物了。」


 


「連青雲宗也無法幸免?」


 


「對。」


 


「所以當時姑娘花了很長時間,屠盡所有仙門的修仙者,其間S過好幾回了,每次都硬撐過去,那時我還沒遇到她。」


 


原來少女並非所向披靡,她也會受傷也會S亡。


 


「那今天的大國師和二國師是怎麼回事?」


 


半瞎子陷入回憶:「他們雖披人皮,心已異化。


 


大國師是半瞎子師弟的徒弟,小姑娘剛入門那時會甜甜地叫他一聲「師伯」。


 


隻是沒過多久,一場仙魔大戰中,大國師戰S,師弟想為其超度,可魂魄不知去向。


 


至於二國師,他能入仙門得益於半瞎子。


 


半瞎子還沒瞎時,遇上土匪屠村,出手相救後發現了二國師,便對他家人說,二國師不應埋沒於此,為他指明仙路。


 


隻是不明白他們為何會在皇宮。


 


我困惑:「半瞎子,你不是不喜歡仙門嗎?怎麼還勸他人加入?」


 


當時半瞎子下山時,他師父說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成人成仙,應順天意。


 


「所以能為命運做決定的是自己,別人終究是過客,沒人能左右公平不公平。」


 


「那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她既不是仙人,

也非修仙人,更不會是凡人。


 


半瞎子嘆氣:「我不知道,事實上,姑娘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生來的使命是撥亂世,反之正,平定天下。」


 


所以少女的刀就是斬一切汙穢之物,我不由得對她心生欽佩。


 


「半瞎子,我們既知國師非人,他們不曾對我們起疑心嗎?」


 


白天,我實在是覺得大國師盛情邀請下包藏禍心。


 


「對方肯定知道我們要S邪物,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送上門的肥肉,豈有拒絕之理。」半瞎子語重心長說,「陳向,路途兇險,生S未卜,聽我一句勸,找個地方躲好離這遠遠的,莫卷入是非中。」


 


我不肯:「高人她不懼生S,我一大丈夫為何要畏縮不前?


 


「而且,我從小抱負做大俠,怎可安於一隅?」


 


我望著空空如也的雙手,

滿手是繭,卻是幹農活累積而成的,我隻會三兩下功夫,隻有一把S豬刀。


 


「我本以為做大俠是何等瀟灑肆意,可遇到了高人,才知道阻且長;後又遇到了你,才知其中心酸言不清道不盡。」


 


「我深知自己貪生怕S,又妄想舍生取義,比起你們,我不過是井蛙夏蟲罷了。我……」


 


說到最後我竟抱頭痛哭,區區一介凡人,終日痴心狂想,不願承認自己是庸碌之輩。


 


半瞎子給我斟滿酒,我一飲而盡,入口回甘清冽。


 


半瞎子說:「陳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當初我師父說過,人各有命,做自己就好。」


 


最終我把那壇桂花酒一飲而盡。


 


半瞎子無奈,明明酒不醉人,我卻大醉不醒。


 


09


 


第二天一大早,大國師派人邀請我們參加儀式,

儀式具體是什麼,宮人未說。


 


等我們來到外朝區域,場地開闊,沒有人也沒有任何儀式祭品,唯有陰風陣陣。


 


難不成是被诓騙了?大國師臨時變卦要對我們動手?


 


我們三人背對背圍靠在一起,時刻警惕周圍動靜。


 


一陣急促的「嘚嘚嘚」馬蹄聲由遠及近。


 


來了,我不禁捏了把汗,握緊手中的刀。


 


來者身披戰甲,手持長槍,棗紅披風迎風飛舞。


 


馬蹄止步於石梯前,將領翻身下馬衝上階梯,跪在宮殿前。


 


突然,宮殿門緩緩打開,露出一頂龍輦,大國師和二國師走出門外。


 


「陛下,匈奴來犯,臣領將士S守邊關整整半年未得援兵,將士們戰S僅剩臣一人忍辱偷生,特前來請罪,望陛下讓臣重新集結人馬擊退匈奴,重振我朝威名,屆時臣願以S謝罪。


 


將領砰砰砰叩了三個響頭,我才看清他滿臉風霜,兩鬢斑白,嘴唇幹裂,眼神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