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讓你帶,沒說讓你和別的男生一起帶。」
「對不起……」
我話還沒說完,顧平安就從我身後衝出,攥緊拳頭要去打池夏。
「這樣欺負女生,你到底算什麼東西?」
我連忙一把拉住顧平安大叫:
「顧平安,我眼睛疼!」
顧平安立馬回過頭,緊張地問我:
「栀栀,你怎麼樣啊。」
然後慌張地拉著我去洗手池處理。
池夏的眼神像釘子,狠狠釘著顧平安拉我的手,刻薄地吐出兩個字:
「活該!」
我眼眶一紅,眼淚轟然落下。
我心裡好疼啊,想起池夏媽媽遺書裡的囑託。
怎麼辦呢,夏阿姨。
你拜託我的事情,我連第二件都還沒做到,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9
第二天,我一個人買回了 54 份雲吞。
又一次小心翼翼地遞給池夏。
班裡的同學都興致勃勃,等著看好戲。
池夏卻反常地沒有再發火。
他接過去,打開就吃。
我心裡巨大恐懼也平息下來。
太好了。
池夏以前成績很好,待人也溫和。
可他現在粗暴地踢開教室門,無視老師的呵斥,漫不經心地走回座位,往桌上一趴,又準備去見周公了。
他所有課都睡覺,桌上沒一本書。
池夏以前學習不算認真,卻次次都考第一名。
他總是洋洋得意,卷起滿分的試卷敲我頭。
「小栀豬,
你怎麼那麼笨,你是豬腦子嗎哈哈哈哈哈哈!」
可又會準備好我愛吃的零食,給我開小灶補課到深夜。
他現在完全不學了,還是次次都考第一名,倒數第一名。
我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猶豫良久,終於用筆戳他。
「池夏,快起來聽課了。」
池夏睡著了,不耐煩地哼唧。
「滾!」
我繼續戳。
「天天睡覺,你還來學校做什麼呢?」
過了好久,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再理我了。
卻聽到他迷迷糊糊說:
「我媽讓我至少把高中念完。」
亂七八糟的頭發裡,長而密的睫毛下,有盈盈淚光在閃動。
我嘆了一口氣,心裡一酸。
原來是夏阿姨。
我也答應了夏阿姨好多事呢。
我也要做到。
說做就做。
放學後,我把池夏的桌椅刷得幹幹淨淨,又買齊課本文具。
第二天一早,我正幫他抄筆記時,池夏來了。
他眼底寒意如冷箭。
「許清栀!你又在搞什麼鬼!」
專心抄筆記的我嚇得一抖,又鼓足勇氣張口:
「……夏阿姨讓你好好念書。」
池夏惡狠狠地把書本都砸到我身上。
「你有什麼資格提我媽!」
我默默將書本撿起放好。
他又全推倒在地上。
我又撿起。
這樣重復了好多次。
我又一次蹲下去,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池夏,你好好學習,我就不纏著你了。
」
池夏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勾唇嘲笑:
「是麼,你確定你做得到?」
我無聲地點點頭,有淚滴在他課本上,洇出一圈圈水痕。
「你好好學習,考上 H 大,我就永遠消失。」
我又一次把書本撿起,整齊地放回他桌上。
這次,他沒有再推下來。
池夏沒有看我給他買的課本,更沒有看我幫他抄的筆記。
可下一次大考,他考了第一名,正數的。
可惜,我等不到他考上 H 大,就要「永遠消失」了。
10
池夏有女朋友了。
池夏女朋友是隔壁的班花,蘇青禾。
貧困生蘇青禾,清純無辜,總是格外惹人憐惜。
池夏經過小巷時,一個響亮的巴掌正甩到蘇青禾臉上。
一群社會小太妹圍著她,用骯髒的話咒罵她。
她們一邊繼續扇她巴掌,一邊扒她的衣服,又拿出手機準備拍視頻。
蘇青禾顫抖著身子,滿臉淚水,拼命捂著衣服。
「求求你們……不要,不要!」
池夏實在看不下去了,濃眉輕擰,大步走過去,幾下把太妹們撂倒。
然而,今天。
又是同一條小巷,又是同一群小太妹。
躺在地上的人變成了我,站著的人,卻多了一個蘇青禾。
蘇青禾一改弱柳扶風的模樣,眼裡盡是狠戾。
她重重一腳踢在我肚子上,對身後的小太妹們說:
「別打臉,挑看不見的地方,給我狠狠揍!」
沒有「剛好路過」的池夏可以救我。
密實的拳腳落下來,疼痛如潮水襲遍全身。
接著,她們又撕開我的衣服。
很快,我便衣不蔽體。
蘇青禾拿著手機開始錄視頻。
錄完後,她冷笑道:
「我讓你在池夏面前裝無辜,演苦肉計!
「從他的身邊滾開,否則,我就所有人看看你這下賤浪蕩的樣子!」
第二天。
池夏摟著蘇青禾,挑釁地說:
「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
我的心像瞬間被掏空。
最親密的時候,池夏也沒有稱過我一聲「女朋友」。
我狠狠咬住下唇,艱難地開口:
「池夏,你不要跟這種壞女生在一起。
「她昨晚帶著小太妹打我,還扒光我衣服拍視頻。」
蘇青禾還未張口,
淚水就浸湿了睫毛,她抽抽噎噎地說:
「許同學,求求你……別這樣汙蔑我。」
她臉色蒼白,脆弱得好像馬上就要碎掉一樣,緊緊抱住池夏的胳膊。
「夏哥哥,我沒有。」
池夏安撫地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又看著我,嗤笑。
「撒謊精,被小太妹欺負的,明明是蘇青禾。
「我親眼所見。」
他勾起嘴角,一臉不屑: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的演技很拙劣?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還不如直接跟我說,不要談戀愛。」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仿佛又在等著,我會怎麼低三下四地哀求他。
我看著蘇青禾抱他胳膊的手,看到眼睛生疼,蓄滿淚水。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累極了。
我認識他十七年,他卻寧願相信一個折磨羞辱我的心機綠茶。
青梅敵不過天降,原來是真的。
我所堅持的一切,也不過是個笑話。
所有的執念和痴戀。
都在這一刻化為齑粉。
可答應夏阿姨的事情怎麼辦呢?
唉,反正我也快要去見她了,到時再當面跟她道歉吧。
我的聲音疲憊至極:
「池夏,到底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好好活下去?」
他挑了挑眉,語氣冰冷如寒鐵:
「原諒你?除非你去S!」
這麼簡單嗎,我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從書包裡掏出那份胃癌診斷書,拿給他。
「我很快就要S了,你滿意了嗎?
」
池夏看到診斷書上的內容,滿臉震驚,他推開蘇青禾,一把抓住我的肩。
「許清栀,你說謊。」
我竭力掙脫他,撩起衣服,指著肚子上的青紫,譏諷道:
「池夏,你現在為什麼總是不信我?
「就是蘇青禾帶人打我的,專挑看不見的地方打。
「癌症,也是真的。」
我語氣輕得像嘆息。
「不信也不要緊了。
「從今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11
受傷導致病情急劇惡化。
醫生告訴我有幾項全麻檢查,需要家屬陪同。
我淡淡地說:「醫生,我沒有家屬,我爸媽都S了。」
醫生有些於心不忍,放柔了聲音。
「不是家屬也行,有人籤字陪同就好。
」
我思來想去,給顧平安發了信息。
顧平安來得意外地快。
他在我面前站定,大口喘氣,著急地問:
「栀栀,你怎麼了!做什麼檢查?」
我替他拍背順氣。
「沒事,小檢查,隻是需要有人陪同。」
又有一些不好意思。
「我……我實在找不到其他人了。」
檢查室外排隊,顧平安去給我買吃的。
突然,有人從背後輕輕拍我。
我回頭,竟然是池夏。
他滿臉疲倦,雙眼猩紅,好像幾天沒睡一樣。
「栀栀……對不起。」
我詫異道:
「你怎麼在這兒?」
他眼眶一紅,
聲音軟下來,竟有些委屈。
「我到處都找不到你,隻能每天到確診書上的醫院來找你。」
我蹙緊了眉:
「池夏,我已經說了,以後再無瓜葛,你聽不懂嗎?」
池夏抓住我的手,眼淚湧出來。
「栀栀,我不是有意那樣對你的。
「隻是,我爸,確實是坐你爸的車才出車禍S的,我媽……也得抑鬱症走了。」
池夏說,他以為,隻要自己染發打架不學習,媽媽就會放心不下他,不會離開這個世界了。
結果媽媽還是走了。
「她走之前,我還在狠狠氣她。」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場車禍。
「當年你們全家就那樣突然消失,兩個月前,你又若無其事地重新出現。
「叫我怎能不恨?
」
池夏垂下頭。
「這個世界何其殘忍,竟容不下任何一個我愛的人。」
我甩開他的手,怒極反笑。
「車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嗎?為什麼不去怪全責的貨車司機,要怪我爸?
「你爸媽S了,你怎麼知道我爸媽就一定還活著?
「我爸媽承受的痛苦,不比你爸媽少。
「我承受的痛苦,也不比你少。」
爸爸隻是沒有像池夏爸爸那樣,當場身亡,他轉去北市的醫院,受盡病痛折磨,兩個月後還是走了。
媽媽那樣一個嫻靜柔婉的人,從此煙不離手,烈酒灼喉,最後也患肺癌去了。
自己本來也要跟著去。
可夏阿姨找到了我,她那樣的美人,已經瘦得脫相,身上散發著一種枯萎的味道。
我知道,
那是S亡的味道。
因為我媽媽身上也彌漫著這種味道。
她看著我像看著救命稻草,懇切地說:
「栀栀,隻有你能救池夏,阿姨求求你,再這樣下去這孩子這輩子就完了。」
看著從小疼自己如親女兒的夏阿姨,生生跪在我面前。
我顫抖著唇,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思緒扯回眼前,我從包裡掏出一張遺書。
上面寫著夏阿姨拜託我要做的事情。
每一件,都和池夏有關。
「這是你媽媽留給我的遺書。
「我沒完成,等去了那邊,我會親自給她道歉的。
「但剩下的,你自己來完成吧。」
12
「栀栀,我真的不知道,你竟然獨自承受了那麼多。
「我真的……」
他不斷哭著說對不起。
這時,顧平安回來了,看見蹲著的池夏,緊張地一把拉過我,護在身後。
「這家伙怎麼了,他沒傷害你吧?」
我溫和地輕聲道:
「沒事,我們走吧。」
池夏還是每天來醫院。
我怎麼罵他都不走。
顧平安每次看到他,都會揪出去揍一頓。
池夏其實從小打架就很厲害,曾因為別人欺負我,一個人單挑七八個高年級的男生。
但顧平安揍他,他從不還手,隻是新傷疊著舊傷,第二天繼續來。
還每天都帶著蘇記雲吞來,扛一大箱子,醫院的人見者有份。
這次,換成他小心翼翼。
「栀栀,你吃一點東西好不好?」
又自以為體貼地補一句。
「你的胃不能吃辣了,
我特意要的清湯。」
我每天都說不吃,讓他滾。
他還是每天來。
終於,我不勝其煩。
打開滾燙的雲吞,潑到他臉上,恨恨地說:
「我最討厭吃雲吞,這麼多年,你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