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染的大哥親自登門施壓,我爸媽都是體面人,受不了他們一口一個趨權附勢,於是逼我和姜染分開,不然就和我斷絕關系。


那陣子,姜染為了跟我在一起,差點兒斷了一條腿。


 


最難的時候,我們在北京凌晨的街頭相擁。


 


小公主抱住我,喉嚨哽咽:「宋遲,我不會妥協的,你也不可以。」


 


「我們隻有彼此了。」


 


「永不相負。」


 


永不相負……


 


我站畫前慢慢摘了戒指,難受得躬下身子。


 


明明那麼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什麼苦都沒把我們分開。


 


怎麼就還是沒有圓滿呢?


 


手機恰在此刻響起。


 


是姜染。


 


她發現我離家的時間,比我預料的早很多。


 


9


 


我們從展廳出來時,

下了好大的雨。


 


車子飛馳而過。


 


我的手機一直在響。


 


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姜染的。


 


我沒管。


 


雨越下越大,這座城市在我眼中越發模糊。


 


最終,是姜染的閨蜜給我發短信:宋遲,拜託你接下電話。


 


我猶豫了下,但轉念想姜染要真的出事,姜家怕不會放過我們。


 


我自己倒沒事,不能連累了童話。


 


思索再三,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很嘈雜,男男女女的歡呼聲夾雜著酒瓶的碰撞聲。


 


應該是在酒吧。


 


「宋遲嗎?姜染喝醉了,在魅色哭了一晚上,說你不要她。」


 


「我把電話給她,你自己聽。」


 


聽筒裡,姜染還在那邊兒大聲喊著: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有人起哄:「呦,這是誰敢給姜大小姐委屈受啊?哥幾個好好收拾收拾他。」


 


下一秒,我聽到了何易的聲音:「家裡那位唄,脾氣可大了,也不知道是哪兒好,敢跟姜染鬧。」


 


氣氛安靜了一瞬,緊接著電話裡傳來掀桌子的聲音,還有打鬥聲。


 


「姜染!」她閨蜜驚呼一聲。


 


「宋遲你快來,姜染她瘋了!」


 


10


 


我和童話匆匆趕到魅色。


 


整個酒吧被砸了大半,隔著老遠我就聽到姜染的聲音。


 


「你算什麼東西?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和我的阿遲比?」


 


她氣得狠了,拎著空酒瓶就往何易頭上砸,一身的煞氣。


 


「染染是你叫的嗎?」


 


「你還敢寄照片給他?逼走了宋遲你覺得自己很有本事是不是?


 


何易半個肩膀都是血,老老實實地跪在她跟前。


 


周遭一片混亂,好幾個人衝上去拉她,有眼尖的看到我,立刻高聲喊:「宋遲!」


 


姜染的身形忽然頓住了。


 


熱鬧的場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她舉著半碎的瓶子轉身,手臂上還帶著一道長長的口子,正往外滲血,怯生生地喊我:「阿遲。」


 


旁邊的人都長舒一口氣,其中一個拍了拍我的肩:「幸好你來了,這尊大佛生起氣來還真沒幾人鎮得住。」


 


我嘆息,帶著姜染去包扎。


 


隔間內,往常破點兒皮都要哭鬧一番的小公主,今天格外老實。


 


「你不是走了嗎?」


 


她SS盯住我,嗓音沙啞。


 


「我沒有出差,我知道你其實去見童話了。」


 


「你不要我了對不對?

你徹底不要我了?」


 


寂靜狹小的室內,我聽到姜染細碎的哭聲。


 


她從包裡掏出戒指捧到我跟前:「戒指,戒指我找回來了。身邊的人,我也都處理幹淨了。」


 


「你……你能不能別和她走啊,別……別不要我。」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就是這樣。


 


慣會裝可憐。


 


激起你的同情心,然後等你心軟原諒了她,她又會恢復到原來惡劣的樣子。


 


我不會再上當了。


 


最重要的是,以前跟傻逼一樣舍不得她的那股心勁兒,沒了。


 


我伸手接過她的戒指,和我的放在一起。


 


然後,毫不猶豫地扔了出去。


 


「晚了。

」我說。


 


「姜染,你聽好,我不愛你了,也不在乎你了。」


 


「我跟你那十年,就當喂了狗。」


 


姜染的笑容僵在嘴角。


 


隨後視線落在童話身上。


 


她垂眸,一副乖乖巧巧的樣子。


 


我心中升騰起不祥的預感。


 


其實姜染不僅脾氣不好,京城的大小姐,上面還有哥哥兜著,誰得罪了她,她出手也狠。


 


並且百倍奉還。


 


四年前,她也是這幅乖巧的樣子,轉眼就毀了一個女生半張臉。


 


當時她和別人在爭北海的一塊兒地,那人背後給她使絆子。


 


姜染知道後笑眯眯地約人出來吃火鍋。


 


桌上,眾人還反應過來,熱辣的火鍋油就澆到了那人臉上。


 


她無視了地上痛到打滾的人,抽出張紙巾邊擦手邊警告,

屬於她的東西,誰碰,生不如S。


 


那次的事件,也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京城姜家大小姐睚眦必報,瘋批陰狠。


 


這也是為什麼我主動和童話斷了聯系。


 


我怕她會受傷害。


 


事實上,自從姜染從我這兒聽說了她,幾次我都看到她明裡暗裡跟著童話。


 


姜染對上我的目光,搖頭苦笑:「你就這麼在乎她啊?」


 


她一圈一圈地纏著紗布,咬唇威脅我:「那阿遲你更應該明白,我舍不得你,不能拿你怎樣,但不代表我動不了童話。」


 


我眸子倏地冷下來。


 


「你敢動她我不會放過你。」


 


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把診斷單放到她跟前。


 


「姜染,我沒幾天了,算我求你,讓我走之前痛快點兒,別再煩我了。」


 


11


 


南方海島的氣候果然宜人。


 


溫潤潮湿。


 


那晚,姜染到底是妥協了。


 


我和童話連夜離開帝都,最終選擇落腳在一家客棧。


 


這裡的生活,如我想象般美好。


 


白天,我們和老板娘聊天,童話徵求她的同意把原來的一間客房改造成了畫室。


 


我們偶爾坐在那裡畫畫。


 


到了晚上,就在海灘邊散步。


 


童話尤其喜歡夜晚的海風,一邊走一邊踩我的影子。


 


小姑娘跟我身後蹦蹦跳跳的,靈動得像月光下的精靈。


 


夜空繁星點點,我停下腳步,轉身注視她。


 


海島上的日子過得飛快。


 


來這裡,已經有半月了。


 


我恍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她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記得剛到海島時,童話過得很辛苦。


 


她經常半夜起身好幾次查看我的狀況,我不去醫院,她就挨家挨戶的拜訪島上有名的老中醫,研究晦澀難懂的藥材,給我熬藥湯。


 


一碗小小的藥湯,不過一百毫升,她卻要在旁邊守幾個小時。


 


我跟她表示過,不值得那樣麻煩,耗費心神。


 


我本來也沒想著治的。


 


更何況,我討厭那些黑乎乎的藥湯,光是聞到就犯惡心。


 


有幾次,童話送的藥都被我找機會偷偷倒掉了。


 


後來,小姑娘發現了,她捧著空蕩蕩的碗,坐我門口,眼眶紅的厲害:「宋遲,我隻是希望你能活得久一點。」


 


我午睡起來後已經日落西山,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門口等了多久。


 


聽她這麼說,我心裡更是難受得緊。


 


自那後,再難喝的藥我也是閉著眼乖乖咽下去。


 


我欠童話的太多,如果她的心願是希望我好好活著,我破天荒的願意再堅持一下。


 


鹹腥味的海風拂面而來,眼前的小姑娘催促我該回去了。


 


她絮絮叨叨說著明天要騎小電驢帶我看日落,還跟客棧的老板娘研究了新菜式,再過幾天讓我嘗她的手藝;最重要的是她創新了黑乎乎的藥湯,味道溫和了許多,我以後再也不用喝藥喝得那麼痛苦了。


 


我輕笑著點頭,一一應和。


 


心裡卻盤算著什麼時候該找她好好聊一聊了。


 


小姑娘啊,真傻。


 


現在的我,除了這一身病痛還能給她什麼呢?


 


12


 


我沒有猜錯,我的身體比我想象中惡化的快。


 


某個深夜,我突發性大量嘔血。


 


痛。


 


全身都痛。


 


站著痛,

坐著痛,躺著也痛,哪裡都不舒服。


 


我從床上摔下去,意識模糊之際,感覺被人抱在懷裡。


 


童話的眼淚大滴大滴砸在我臉上,她聲線顫抖:「宋遲……你答應了我要嘗我的新菜呢,你不能再食言了。」


 


「還有新年的煙花你也沒陪我看呢。」


 


「再過不久就是老板娘兒子的婚禮,我們不是還說要一起去沾沾喜氣的麼……」


 


我忘了那天的最後是怎樣結束的,隻記得再睜眼時童話守在我床邊,一副疲憊至極的樣子。


 


「童話,對不起。」我偏過頭。


 


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


 


對不起,我盡力了。


 


對不起,我可能又要食言,不能陪你看跨年的煙花了。


 


「你走吧,

別在我身上再浪費時間了。」


 


我摸摸她的頭:「你這麼好的姑娘,值得更好的人。這段日子麻煩你了,我在北京有兩套房,都已經過戶到你名下,你回去就可以辦交接了。」


 


我想,我沒什麼可以給她,唯一的一點兒東西,就當是補償了。


 


小姑娘也不說話,坐我旁邊兒淚流滿面。


 


暖黃色的燈光下,我無奈,最終還是說了句:「童話,你不能困在過去太久的。」


 


我比誰都能清楚她對我這樣好的原因。


 


很多年前,C 大西門外漆黑的小巷,幾個陌生男人拖著一位喝醉的少女。


 


她絕望的嘶吼,哭喊,掙扎。


 


等我找到她時,她身上已經沒幾塊好布了。


 


那位少女就是童話。


 


而侵犯她的那些禽獸們一個個排著隊,淫蕩的笑聲回響在巷子裡。


 


童話像個破布娃娃似的躺在地上,身下流了好多好多血。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患上了重度抑鬱。


 


我幾次來醫院探望她,醫生告訴我她有高度自S傾向。


 


那時候,我們還不熟,我對這位小姑娘的印象寥寥無幾,隻知道她是我導師手底下最年輕,天賦最高的學生。


 


我從別人口中得知:她愛吃零食,經常在課上睡覺把導師氣個半S,為人熱絡活潑,明媚張揚。


 


反正跟醫院裡那個破敗的、毫無生機的人截然不同。


 


或許是惻隱之心,某一瞬間我覺得她不該是現在這樣,於是我參與了她的心理治療。


 


我見過童話最不堪的過往,也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她從深淵重新拉上來。


 


漸漸的,童話越來越依賴我,這種依賴發展到後期徹底變質。


 


如今,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能直面年少的傷痛。


 


可那麼好的童話,卻總選擇守在我身後。


 


她其實,不必這樣委屈自己。


 


我又一次問她值得嗎?


 


小姑娘揚起一抹笑容:「宋遲,你不用有壓力。」


 


「我想陪著你。」


 


「像當初我最生不如S的那段日子,你陪著我一樣。」


 


我拗不過她。


 


13


 


日子一天天過,平淡而溫馨。


 


冬至這天,客棧老板娘神神秘秘拉我到收銀臺,低聲道:「小宋啊,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麼人了?」


 


我一頭霧水,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她指著門口的老槐樹說:「喏,就在那兒,最近有輛車每晚半夜都停那兒。」


 


「我特意觀察過了,就望著你窗口的方向呢。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


 


當晚,客棧內熱熱鬧鬧的,老板娘招呼了一群人包餃子,煮湯圓


 


我注意到童話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老往我這兒瞟。


 


小姑娘臉上的表情極盡糾結,擰巴,過了好半晌才不情不願地問我:「你……你想見見她嗎?」


 


我隔著霧氣蒙蒙的窗子向外望,萬家燈火,隻有姜染一人穿著黑色的長款風衣,獨自倚靠在車旁。


 


蕭瑟,冷清。


 


不過這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我斂了斂笑容。


 


「不想,她愛站就讓她站著,別管她。」


 


心裡沒由來地煩躁,我任由自己縮進沙發角落,電視上放著冬至大如年,人間小團圓的廣告。


 


回憶最難擺脫。


 


我漸漸走神,

莫名回憶起 23 歲那年的冬至,因為想娶姜染和父母關系僵得厲害,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裡吃泡面。


 


當時的姜染也被姜家送出國,呼嘯的風中小公主跟我打越洋電話訴苦:阿遲,我好想你。


 


整整一個晚上,我們誰都不舍得先掛斷。


 


隔著時差,隔著一個大洋,思念變得不可控。


 


第二天,我對父母謊稱去芝加哥出差,偷跑去看她,我們在異國的冰天雪地裡擁抱接吻。


 


「阿遲,你要娶我嗎?」姜染灼熱的氣息噴吐在我耳旁,一路燙到我心底。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在國外領證。


 


彼此都有數不盡的愛意,以為那樣就是一輩子了。


 


她 17 歲跟我告白,18 歲我們正式在一起,23 歲領證,可如今,我 28 歲,不過短短幾年,物是人非。


 


我努力抑制自己不要往窗外看,

不要管她。


 


但我騙不了自己,不管任何時候,姜染隻要一出現就能影響到我。


 


腹腔處的疼痛卷土重來,我難受的閉上眼睛,放空自己。


 


14


 


這一覺眯的時間有點兒長,我是被童話的罵聲吵醒的。


 


小姑娘對誰都和顏悅色,除了姜染。


 


樓下,她正攔著那人:「你滾!你還有臉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