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大伴是東宮的掌事大太監,從小陪著太子長大,在東宮裡很有話語權。
我嫁妝豐厚,又有姑姑做靠山,沒受過他什麼刁難。
但是姜清月就不一定了。
我與太子妃對視一眼,她輕聲問道,「陳大伴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小太監支支吾吾,我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送慎刑司吧。」
小太監抖如篩糠,拼命求饒,「娘娘饒命!小的實在不知!隻知道——」
我與姜清月聽完他的哭訴,面面相覷。
你哪不知了,我看你知得很呢。
陳大伴掌握著東宮的所有事情的生S大權,無論何事,都要先報他才能執行。
姜清月的口味不算苛刻,
喝點雨後茶都能被他扣下。
可見其雁過拔毛的的程度。
陳嬤嬤氣得臉色發白,「太子妃何等尊貴!竟然受一個閹人的氣——」
她看向我的眼光不由得帶了一點復雜,躬身謝我,「多虧有側妃娘娘在,否則我們娘娘就被這樣糊弄了。」
其實吧。
算了。
我趕緊示意她免禮,「嬤嬤客氣了,我這人擅於俗物,又愛探本追根,姐姐不要見笑。」
姜清月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玉棠妹妹,你人真好。」
我渾身一抖。
已經連著兩次被說人好了。
我感覺沒人真正理解我,很寂寞。
9
我本以為姜清月會對陳大伴動手,
但等了好久也不見動靜。
李昇私下跟我說,姜清月是個識大體的人,看在太子份上未曾處理陳大伴。
其實他早就厭煩陳大伴貪婪,隻是這個太監是從前皇帝賜下的,打發他走不是大事,隻怕有心人會拿這事兒做文章。
說到底,陳大伴虧待了姜清月,但對李昇的東西還不敢染指太過,李昇雖然煩他,但還沒到忍無可忍。
更何況他最近心思都在蔣晚雲那兒,有些怠懶給姜清月出頭。
我壓下心頭的詫異,笑了笑,「這有何難,陳大伴年紀也大了,是該出宮頤養天年了。殿下如果信得過臣妾,沈家在郊外正巧有個小莊子,山清水秀,隻是位置偏了點,不過殿下若能安排幾個人手,也夠陳大伴使喚了。」
我強調,「隻是陳大半離宮的時候務必要風光,到時候少不得要委屈殿下放下身段相送。
」
李昇思慮半晌,臉色舒展,「玉棠思慮周全,這件事——」
我了然地接口,「太子妃娘娘身體不好,這件事就交給臣妾來辦吧。」
他舒暢地呼出一口氣,「太子妃身子弱,東宮今後人越來越多,難免有照應不周的地方,還是勞玉棠協理吧。」
我以為姜清月知道這件事之後會不高興,卻沒料到她仿佛卸下肩上重擔一般,迫不及待地交出令牌和賬冊。
她身邊的嬤嬤神情也有點復雜,大概是覺得她家娘娘有點爛泥扶不上牆。
我挑了個良辰吉日,風風光光地把陳大伴送出了宮。
太子早先在皇帝面前求了恩旨,感念父皇恩德,隻是大伴身體每況愈下,實在不忍其再度勞累,願在宮外供養大伴,頤養天年。
於是陳大伴就在太子親手攙扶之下上了出京的馬車。
太子仁孝,還賜了許多財物和僕從。
陳大伴走了之後,李昇神清氣爽,跟我感慨,「他是父皇的人,還掌著東宮,從前不覺得有什麼,如今他一走,才覺得東宮真正屬於孤了。」
我笑,「豈止東宮呢?」
他與我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李昇眼露贊賞,「從前孤還擔心,玉棠家世優容卻屈居側妃之位,心中是否不忿,如今看你不僅襄助太子妃,還不忘照拂姚美人,可知玉棠賢良淑德,倒是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差點沒忍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我賢良淑德嗎?
來東宮這麼久,我陷害姚美人出醜,奪走了太子妃東宮的管理權,趕走東宮的掌事大太監,換上自己人。
我還真沒有做過一件賢良的事情。
但是既然他這麼說,我還是欣然笑納,
承了他的情,「玉棠隻願東宮上下和睦,不成助力,起碼也不為殿下拖累。」
李昇立刻露出了一幅遇到知己的表情。
10
太子是個高危職業。
眼看跟皇位隻有一步之遙,但這一步有些人卻始終邁不過去。
有人邁到一半腦袋掉了,有人邁著邁著被兄弟扯下來了,總而言之,這一步近在咫尺卻又難於登天。
皇帝對李昇大體上是滿意的,他滿足一個皇太子所有的標準,英俊聰明,聽話孝順,野心也不那麼大。
隻要他腦袋不發昏,按步就班地總能到那個位子上。
李昇說我做側妃是委屈了,但與我出身相仿的蔣晚雲甚至連側妃都沒掙上,她比我更憋屈。
蔣家多年管著鹽鐵之事,蔣晚雲是嬌養大的,卻還是成了妾室。
太後大概也為自己的侄孫女兒不值,連著好幾次請安的時候都在找姜清月的茬。
姜清月每次請安回來都得抄佛經,抄得天昏地暗,連跟李昇睡覺都沒時間。
蔣晚雲有了太後當靠山更加得意,見姜清月無計可施,對著太子撒嬌撒痴,李昇大約也是順水推舟,好幾日都留在她殿內。
於是姜清月不負眾望地病倒了。
我按例去侍疾,姜清月躺在床上,臉色神情恹恹的,隻是枕下還枕著那蟠龍玉佩。
其實那玉也就那樣。
重點還是情意。
我是不懂,反正管家權如今在我手上,我大手一揮,直接開了東宮的庫,什麼人參鹿茸,都給姜清月燉上。
反正又不是我的錢。
如今的掌事大太監是蕭成,他本來是李昇身邊的太監之一,
我在李昇面前隨口提了一嘴,他便脫穎而出,頂上了這個差。
他辦事利索,手段狠辣,底下的大小管事無一不服。
有他在,我的命令在東宮暢通無阻。
嬤嬤神色感激,「娘娘與太子妃姐妹情深,老奴之前對娘娘不敬,還請娘娘恕罪。」
我扶她起來,真心實意地說道,「怎麼會,能有姐姐做太子妃,我求都求不來。」
這不是謊話,我對姜清月很滿意。
要是換個身體好的,我還不一定能熬得過。
我陪姜清月說了好一會話,蔣晚雲才姍姍來遲。
李昇昨日又是在她那兒歇的,她來遲其實也沒什麼,隻是說出來的話還句句都捅姜清月心窩子。
在蔣晚雲的視角裡,李昇這個表哥與她自小相識,對她寵愛無比,每次出宮總會去見她,還會給帶她許多新奇玩意兒。
聽了她的話,姜清月的臉色一白再白。
蔣晚雲很得意,「表哥總說以後會娶我,可惜我上個月才及笄,表哥這才把我接進宮。」
我本來聽得津津有味,看她越說越離譜,還是開口制止了她。
蔣晚雲給了我一個白眼,「若不是我年紀小,如今誰在那個位置,還說不定呢。」
姜清月緊緊抓住我的袖子,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我都隻差明說了,在我還沒確定成為下一任太子妃之前,我是不會讓她S的。
11
蔣晚雲明晃晃地覬覦太子妃的位置,姜清月能忍,我不能。
「蔣良娣,不可對太子妃無禮,姜統領一家忠心耿耿,豈是你能隨意詆毀的?」
她理直氣壯,「窮酸小戶,我父兄一餐飯的花用,
隻怕都夠他們一個月的嚼頭。」
姜清月的臉終於泛出血色,被氣的。
我被蔣晚雲這番話的內涵驚到了。
不過我怕姜清月一氣之下一命嗚呼,沒再細問,直接大發善心把蔣晚雲提溜走了。
她嘴上還不饒人,「病恹恹的,表哥怎麼會喜歡她?」
我沒接話。
他怎麼喜歡你,就怎麼喜歡她唄,你們都是他玩宮外遇見美麗女子這種套路故事的對象。
你跟他表兄表妹演牆頭馬上,就不許他跟姜清月唱西廂麼。
她憤恨,「若不是我及笈太晚——」
我瞟了她一眼,她恨得太真情實感,我都不忍心告訴她李昇大概從來不想選她做太子妃。
她是家世好,可也因為家世好,決不會在東宮身居高位。
蔣家身為太後的母家,
已經在朝堂裡太過招搖,皇帝一口氣定下姜清月和我,估計就是想把蔣晚雲嫁給太子的可能性全掐滅。
可惜太後也很執著,硬是把蔣晚雲塞到了良娣的位置上,連平妻都算不上,也不知道給她畫了多大的餅。
憑良心說,有太後和蔣家在,蔣晚雲直升太子妃的機會確實很大。
不過如今有我在,誰都要往後排。
我覺得太後也挺逗的,送進來這麼一個嘴上沒把門的蔣晚雲,不知道是對自己太有信心,還是對我太沒信心。
我打算搞掉蔣晚雲。
但是我不打算動她。
我給阿爹寫了封信。
蔣家花費如此奢靡,這光憑宮裡的賞賜和戶部侍郎的官晌可不夠。
仗著太後,蔣家多年管理著朝廷的鹽鐵稅收,靠著金山銀山,一家人活得有滋有味,連太後娘娘手頭也是一年比一年更寬裕。
我家世代清貴,不走這種暴發戶路線。
但是誰會嫌錢多呢。
我記得大伯在御史臺頗有幾個愛抓大臣小辮子、時不時就愛跟皇帝告狀的相熟諫官。
我大筆一揮:阿爹敬啟,可告伯父,雪姊欠吾之人情,今當償矣。
12
我忙著蔣家的事情,李昇忙著萬壽節,在東宮見面都是打個招呼後就各忙各的。
皇帝年紀大了,精力已經不夠支撐他看完整場歌舞,所以李昇的節目主打一個小而美。
姜清月還病著,於是我與蔣晚雲在宴席上分坐在李昇左右。
宴會前我讓蕭公公幫我在東宮庫房裡挑了些首飾,給東宮每位姬妾妃嫔都送了一隻。
蔣晚雲的頭上那隻最漂亮,萬壽步搖精致華貴,上頭一顆燦若光華的明珠,
熠熠生輝。
就連姑姑看到了,都忍不住誇贊,「蔣良娣今日的釵環真是漂亮,襯得人越發美了。」
我捧場道,「這樣的明珠就算在宮裡也是少見呢。」
蔣晚雲不樂意跟我們姑侄搭話,隻冷笑,「這樣的明珠,在我家中也不少見,可見有些人眼皮子淺,看見別人的什麼都說是好的。」
我微笑不語。
皇帝抬頭看過來,臉色有一瞬間的陰沉。
李昇懷疑地看我一眼,我和氣地回了他一個笑。
第二日,御史臺的人就遞上折子,狀告蔣家大肆斂財,以查稅之名在各地收割,交上來的稅款十之五六都入了蔣家自己的私庫。
皇帝收了這道折子卻留中不發,李昇皺著眉頭跟我商量,不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
我一臉無辜,「臣妾如何知道?」
李昇無奈,
「太子妃雖擅於詩書,但卻不夠敏銳,晚雲年紀太小,且又是蔣家的女兒——」
「且——」他斜眼看我,「孤總覺得這事兒跟你有關系。」
我沒承認也沒否認,「蔣家是太後娘娘的親眷,也是曾經與陛下有過相互扶持的日子,陛下登上皇位蔣家也有功勞,隻是日子久了,蔣家自恃身份,便對陛下和皇家失了尊重——殿下,這個故事您不覺得熟悉嗎?」
蔣家和皇帝,不過是另一對陳大伴和李昇。
世間的事情都是循環,沒什麼新鮮的。
李昇明明想把陳大伴趕走,卻偏要我給他遞臺階,否則他就對姜清月受的委屈無動於衷。
她的委屈不如他的名聲重要。
掌握了權勢的人最貪心,好處和名聲,
他們全都要。
李昇如此,皇帝更是。
如今皇帝也需要別人給這個臺階。
李昇若有所思,「可蔣家是太後的母家,孤這樣豈不是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