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時,不遠處的道旁有一個攤販子抓住了時機,對他吆喝:
「公子,要不要來瞧瞧我家的杏?方才那兩口子就買了許多呢!」
起初,盧宴端置若罔聞,並不想搭理。
他向來不愛果子一類的東西,覺得它們吃起來不甚雅觀,又易髒手。
隻是到那攤子跟前,他還是不禁勒了馬,上前道:
「這杏子應當很酸。」
「熟得早,有的人就好這口酸。」攤主忙道。
盧宴端撿起一粒,心道他說的沒錯。
俞泠就很喜歡這種酸杏。
他記得還在周府念書時,見她在課上偷吃過。
先是彎腰低頭在案下咬一口,再佯裝無事抬起頭,有些刻意地噘嘴念幾句書,掩飾嘴裡的東西。
她以為旁人發現不了,
實則那整張臉早就皺成一團,任誰都看得出她的破綻。
更不用說果汁還落在書頁上,洇了墨。
盧宴端喜潔,坐得離她也不遠,見過幾回後,認為著實有礙觀瞻。
那會兒還沒有後來俞泠拿彈弓中傷他的事。
他以為這不過是個不愛讀書且舉止豪放的尋常閨秀,有心叫她收斂收斂。
豈料他一走近,尚未開口,便眼睜睜看著一滴汁水濺在他的袍子上。
盧宴端僵在了原地。
這是母親親手為他縫制的,才穿了第二回的衣裳。
上次穿,還是隨父親進宮面聖的時候,意義非凡。
即便隻沾上一滴,他卻感到渾身染了杏子的酸味,直衝鼻腔。
「盧公子,對、對不住啊……」
身側傳來女子弱弱的致歉聲,
盧宴端默然,眼角突突直跳。
他心中惱火,但理智卻告訴他,萬不能因這點小事失了君子風度。
她又不是故意的,還主動賠了禮,怎還要小肚雞腸地與人計較?
饒是這麼勸自己,盧宴端依舊在廣袖下握緊了拳,將怨氣百轉千回地化作一記眼刀。
算了,反正也沒有下回,他也不想再與這人有什麼牽扯。
然而命運總是弄人。
你說算了,它也未必會罷手。
正如十七歲的盧宴端絕不會想到。
後來自己還會瞪俞泠許多次。
他還會救她,會娶她。
甚至在六年後一個尋常的日暮,他正提著滿滿一包的酸杏子,打算帶回家給她。
想到此處,盧宴端捏起一顆杏子,嘴角不自覺含笑。
他入神想著俞泠的反應,
以致於有人喚他都聽不見。
直到女子踱步小跑追上來。
「子正!」
盧宴端駐馬,這才看到周盈和她的侍女。
他與周盈已有許久不曾見面了。
兒時兩家交好,周太傅還是父親的老師,故而二人一道讀書,彼此欣賞。
後來他們定下親事,盧宴端亦覺得在情理之中。
他是京中風華無二的才子,的確應當配一個同樣滿腹才情的女子。
隻是人年少時,總會輕易被旁人的想法左右。
他那時常聽人說起他與周盈有多般配,久而久之,也道自己有滿腔深情。
其實回頭再看,不過一笑置之。
盧宴端在馬上微微頷首,稱呼一聲「周大姑娘」,卻發現周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她試探道:「這護膝戴著可還合適?
」
言語雖晦澀,盧宴端卻即刻反應過來。
「……是你送的?」
見女子含羞應下,盧宴端驀地沉下臉。
他緩慢調轉著馬身,心緒也隨之繞了幾個圈,起起落落。
好你個俞泠,竟叫人白歡喜一場。
他旋即翻身下馬,利落地解下護膝,交還給一旁的侍女,又對周盈道:
「是我唐突,這禮我不能收。」
晨間在相府會客,他耳聰目明,聽了許多風言風語。
其中多數有關他和周盈的梅婚之談。
眼下萬不能行差踏錯,落人口實。
周盈目睹他舉止決然,錯愕須臾,又急於解釋:
「子正,我沒有旁的意思,隻是看你康健,心中不勝歡喜……這護膝的料子我尋了好久才得到,
亦是我親手所制。
「你就收下吧……」
盧宴端見她這般惶恐,忽有些恍然。
周盈應是從未見自己這般直白的模樣。
也是,換作六年前的他,定會礙於二人情面,將就順從。
因他自矜為端方無儔的公子,不願在任何人心中落得壞印象。
然而不良於行的那幾年裡,他也參透了一點。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家世煊赫如何,是天之驕子又如何?
傷病生S面前,還不是照樣不堪一擊。
如今的他,不再是當初那個將自尊與聲名看得比天還大的少年。
他也不會再苛刻自己,去做那令人如沐春風的翩翩君子。
不奢望隨心所欲,但求遵照本心。
落難時周盈重諾不棄,
他很是感激。
可也僅是感激。
「多謝,但不必了。」
盧宴端再行一禮,躍上馬後,露出一抹歉然笑意。
「我夫人還在家中等我,周大姑娘,告辭。」
他一直記著,出門前叮囑了俞泠在家等他。
以她那轉不過彎的腦瓜子,指不定就真的傻傻地等著自己,連晚飯也還沒用。
念及此,盧宴端不由得加快了腳程,心中雀躍更甚。
這些年來,他還是頭一回這麼高興。
之前腿好時雖歡喜,卻總好似在夢中一般,不太真實。
直到晌午見過那人,復得健全的喜悅才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對啊,他現在能站起來了。
從今以後,他都不必囿於輪椅之上,不必等著她走近。
他能夠實實在在地俯視她,
擁抱她,還有許多美妙的事情等著他們去做。
例如一塊兒騎馬。
襄西出好馬,他這次回來前,特地託伢人選了兩匹。
方才親自去瞧過定下,明天就會送到府上。
屆時俞泠見了,一定十分驚喜。
盧宴端便是帶著這樣期許的心情回到私邸。
隻是他沒有望見等著他的人,反倒等來一封薄薄的信。
一封俞泠給他的和離書。
他忘記自己是怎樣熬著把信看完的。
她先是說她一直愧於往事,從來不敢攀附,而今該自覺離開。
末了還不忘祝他身體康健,仕途順遂,兒孫滿堂。
誰要她如此妥帖周到了?
盧宴端握著那信,仿若它有千斤重。
他指尖輕顫,忽想起那年他手剛剛恢復,
練字時俞泠總在一旁,時而磨墨,時而跟著他寫。
當時他暗忖她字寫得難看,還專愛抄那些復雜的經文。
卻不想,如今她的字已練得工整雋秀,反倒將最尖酸最冰冷的話寫給了他。
盧宴端無法思考,耳中嗡嗡作鳴。
半晌,他才聽見自己冷靜得詭異的語調:
「她可說過那友人是誰?去了多久?」
侍從打量著他的臉色,撿字斟酌道:
「小的不敢多問,但跟著夫人走了一段,應是去裴府的方向。」
「裴家……」
盧宴端猛然回憶起來。
他進城時撞見的那輛馬車,正是掛著裴家的牌子。
9
出城後走了幾裡路,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裴桓帶我到驛站歇腳,
正要取出輿圖要同我說明時,有人從門外闖了進來。
是個本不應在此出現的人。
「……大公子?」
我訝然喚著,下意識向盧宴端腿上看去。
見沒有異樣,才把目光放在他陰沉沉的臉上。
「跟我回去。」
他說完,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走。
我一時茫然,探究著去看他的表情,卻見他隻顧盯住攔在門邊的裴桓。
「裴小將軍是什麼意思?
「擄走他人的妻,即便有功勳在身,也是要被彈劾下獄的。」
盧宴端怪腔怪調地說著,又上前一步擋在我前頭。
我察覺氣氛不對,凝眉朝裴桓搖了搖頭,示意他無礙。
裴桓這才讓出道路,憂慮地看向我,「你自己小心,
有事便知會我。」
手上被人握著的力道更重了些。
盧宴端近似粗魯地抓我上了馬,往城中方向奔去。
這一路,他一言不發。
直至回了私邸的屋內,才將我松開,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拍在桌案上。
「我問你,這是什麼?」
他的眸光如烙鐵般印在我身上,話尾帶著微不可察的輕顫。
我莫名覺得脊背發涼,可看著紙頁首行的「和離」二字,也不禁困惑。
「是……寫得不對嗎?」
我的確不懂規範的和離書怎麼寫。
這篇還是請教了個捉刀先生起筆,再逐字誊抄過來的。
「若是不對,我可以重寫一份。」
盧宴端依然不說話,他緊了緊後槽牙,臉色愈發難看。
我不得不絞盡腦汁,揣摩他的意思,「和離不行的話,休書也是可以的……」
就是不知爹爹娘親那邊如何交代。
先斬後奏的話,他們也能理解吧。
這時窗外突然下起淅瀝的雨,將拙澀曲折的氣氛困在一室之中。
四下良久的沉悶後,盧宴端終於啟唇。
「你就這麼想走?」他一字一頓道,「……為什麼?」
我更困惑了。
我難道不該走嗎?
「大公子恢復康健之身,往後是要做大事的人——」
話還未說完,就被人厲聲打斷。
「這和你走不走有何幹系?!」
「自然有關,我平白佔著你夫人的位置,
什麼也不會,不是給你添麻煩嗎?」
或許因他咄咄逼人的氣勢,我莫名也染上些情緒。
「大公子身邊應該有比我更優秀的人才對。」
話落,不知為何,盧宴端冷嗤一聲。
「我明白了。」
他朝我逼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泛起的血絲。
「你是認為我應該再娶,好方便你去給人做續弦?」
他劈頭蓋臉地砸下這句話。
我反應了好一陣,才清楚他的意思。
他這是在說我與裴桓曾經差點定下的親事。
裴俞兩家都自行伍發跡,父輩是在沙場結下的生S之交,情同手足。
當初兄長娶了裴家姐姐後,爹爹也有意將我許給裴桓,可因發生了那件事,遂不了了之。
後來裴桓也成了親,不過成婚不到一年,
發妻便害病亡故,至今沒有再娶。
我從未向盧宴端提起此事,不知他怎的知曉。
而眼下他冒然說出這種不分青白的話,我更惱於他的不知輕重。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別胡說!」
我急嚷道,盧宴端的聲音卻是蓋過了我。
「那你為何一定要和離?!」
「我……」
這問題方才不是問過了嗎?
心亂如麻,我有許多話想說,卻哽在喉間,遲遲無法開口。
而眼前人的氣勢愈發逼人。
我頓覺他有些可怕,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
然盧宴端似乎誤會了我要走。
轉瞬間長手一撈,將我錮在懷中,SS扣著我的手腕。
他的動作太過突然。
我嚇了一跳,
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在混亂中掙脫了他的手。
隨著清脆的一道響聲,回過神來時,盧宴端的臉上已赫然出現一道掌印。
指甲劃過皮膚滲出絲絲血珠,像淚水一般掛在眼角。
「大公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惶然不已。
「我、我不是故意的……」
盧宴端也僵在了原地。
片刻,他抬手拂過臉上的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10
而後幾天,我都沒有見到盧宴端。
其實發生爭執的翌日,我有帶上傷藥去找他。
可路過花園時,聽見他在與人交談。
隔著爭相鬥豔的春花,我望見周盈立在他身側。
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手攥緊了藥瓶,我又細細去端詳那人臉上的傷勢。
見沒有大礙,終究是下了決心,不去打擾。
我是真心希望盧宴端能過得好。
但……也是真的擔心他生我的氣。
伴著月色,我撐臉坐在窗下,望著一牆之隔的他的院子,心中泛起一陣一陣的愁緒。
便是這時,急促的腳步聲驟然闖入院中。
趕來的侍從倉皇道:
「夫人,大公子的腿又不好了!」
11
盧宴端的房中隻點了一盞燈。
燭火在灌入屋中的風裡搖曳著,脆弱卻堅韌,襯得在坐在輪椅上的人很是落寞。
我心頭一顫,小心抬步上前,邊問道:
「大公子哪裡疼了?
」
盧宴端這才抬眸掃來,滿眼寫著幽怨。
「你來做什麼?不是看不見我嗎?」
我不解他話中之意,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卻發現他覆在膝上的手中,納著一串鈴鐺。
這是幾年前我給他的鈴鐺。
那段時日,盧宴端厭惡人近身侍候,卻又離不開人照料。
而他臉皮又薄,每每需要人幫忙,都喊不出口。
在幾次撞見他獨自換藥後,我便制了一串鈴鐺給他。
「大公子要喚我的時候不必開口,搖一搖這鈴鐺我便來了。」
兒時我往爹爹營中跑過許多次,聽過士兵用鈴聲傳令,對其尤為靈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