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雲澤說,S了。


 


我問他S了是什麼意思。


 


小小的陸雲澤也回答不上來,隻是哭,比我還大聲地哭。


 


我哭的時候,陸雲澤總會抱著我的腦袋拍啊拍。


 


陸雲澤跪坐在地上,我於是站起來,剛好把他的腦袋抱在懷裡。


 


拍啊拍,拍啊拍,陸雲澤還在哭,哭透了我的衣衫。


 


我趕緊從懷裡掏出紙,歪歪扭扭的三個大字已經被淚水暈染。


 


「陸哥哥,這是我寫的字。」


 


「陸哥哥,媽媽說你在守著陸伯伯。」


 


「陸哥哥,那綿綿守著你,你不哭了好不好?」


 


那一夜我扮演著大人的模樣安慰陸雲澤。


 


第二天卻是在陸雲澤的懷裡醒來。


 


醒來第一句話,是陸雲澤說「綿綿,我也守著你。」


 


我說「好啊。


 


那之後的陸雲澤變得不愛說話。


 


我也跟著不說話,靜靜呆在他身邊。


 


這是我倆的秘密。


 


不說話的時候,能感受到陸伯伯的存在。


 


也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8.


 


阮金瑤的出現,讓秘密消失了。


 


安靜的時候越來越多,我卻再也感受不到陸雲澤的存在。


 


我心裡仿佛缺了一塊肉。


 


娘見我整天丟了魂似的,把我叫過去剝豆子。


 


「綿綿,有心事?」


 


我低頭剝豆子,越剝越快。


 


「陸哥哥好久沒來找你了,娘捂了筐豆芽,你給嬸嬸送去。」


 


我想起阮金瑤,想起阮家送來的金銀珠寶,山珍海味。


 


我埋怨娘自作多情,人家現在怎麼會稀罕這點破豆芽。


 


娘不再說話,我倒心急起來。


 


小心思被娘拿捏得SS的。


 


我拎著早就包好的豆芽,在陸雲澤門前徘徊了許久。


 


心裡的退堂鼓越打越響,身後腳步聲傳來。


 


「又不是沒來過,迷路了?」


 


陸雲澤推開院門,一把將我拉進去。


 


進門那一刻,我做足了心理準備。


 


即使看到再多金銀珠寶,也決不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看到再多山珍海味,也絕不……不能流口水!


 


可睜開眼,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進到屋裡,沒有漆光樟木箱,更沒有山珍海味。


 


陸雲澤冷笑一聲,看穿了我的心思。


 


「小財迷,東西早就給人家送回去了。」


 


「來來回回搬了好幾趟,

累S人。」


 


陸嬸嬸聽見我來,高興接過豆芽,說全村數我娘捂得最好。


 


我處在震驚中沒回過神。


 


原來這些天,陸雲澤一直忙著將謝禮還回去。


 


我還以為……


 


「你還以為我心甘情願做阮家上門女婿?」


 


心思又被陸雲澤說中,我心虛低著頭不敢看他。


 


可我還是好奇,這個人人奢求的機會,陸雲澤為什麼不要。


 


「沒有為什麼,我陸雲澤的妻子,是要風風光光娶進門的。」


 


我一臉驚愕看向他。


 


「你你你,你會讀心術?」


 


陸雲澤呷了一口茶,忍不住笑起來。


 


「你照照鏡子,心思全寫在腦門上了。」


 


9.


 


那日,我天真以為回到了隻有我和陸雲澤的生活。


 


結局卻是阮金瑤進門,我落荒而逃。


 


陸嬸嬸要留我吃午飯時,阮金瑤身後跟著一眾丫鬟,拎著食盒踏進門。


 


她如此耀眼,我簡直無地自容,低頭便要走。


 


「哎!你是陸哥哥家的客人嗎?」


 


阮金瑤的聲音響起,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陸雲澤臉色有些難看,像往常那樣將我護在身後。


 


「阮小姐,這位是陸某的妹妹,我正要送她回家。」


 


陸雲澤拉著我往外走,阮金瑤卻咯咯笑起來。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陸哥哥緊張什麼。」


 


「再說,我每次來你和陸嬸嬸都不上桌,怪乏悶的。」


 


「這妹妹如此可愛,留下來和我一塊吃些吧。」


 


說著阮金瑤一隻手已經搭上我的胳膊。


 


一邊要拉我走,

一邊想拉我坐,我杵在中間顯得十分呆傻。


 


我是想走的,因為阮金瑤是我的敵人。


 


我從小懦弱怕事,從來沒有過敵人。


 


可為什麼會把阮金瑤當成敵人呢?


 


想著想著,一股飯菜香鑽進我鼻子裡。


 


肚子裡的饞蟲被勾掉了魂兒,它們叫囂著。


 


「阮金瑤不是敵人!」


 


「阮金瑤又沒做錯什麼!」


 


我越想越覺得合理。


 


敵人怎麼會邀請你坐下來吃飯呢?


 


尤其她還夾了那麼大一個雞腿放進我碗裡。


 


我才發現她不僅漂亮、溫柔、有錢。


 


她還很善良。


 


這是我有史以來吃過最豐盛的一頓飯。


 


可陸雲澤全程扶額盯著我,一口也沒吃。


 


陸嬸嬸也一臉哀愁,

隻吃我娘捂的那盤炒豆芽。


 


等我吃飽喝足,暈乎乎回到家。


 


一拍腦袋才意識到。


 


「壞了,好像被收買了。」


 


10.


 


事實果真如此。


 


打那之後,阮金瑤在村裡少了一位敵人,多了一位軍師。


 


她每每拿我當借口,總能留住陸雲澤坐下來吃飯。


 


我每次吃完回家,總痛心疾首,恨自己嘴太饞。


 


可一想到香噴噴的大雞腿,想到一聲聲甜美悅耳的綿綿妹妹。


 


我便忍不住地往陸雲澤家跑。


 


回想以往對阮金瑤奪走了陸哥哥一事的怨恨。


 


我覺得自己心胸實在狹窄,一點也比不得阮金瑤的落落大方。


 


她在聽說我與陸雲澤從小青梅竹馬長大。


 


非但不說什麼,還十分有興致向我打聽陸雲澤的過往。


 


可陸雲澤總是出聲打斷我,或夾了雞腿堵我的嘴。


 


後來,阮金瑤幹脆隻來找我,每次來都帶著果脯糕點。


 


我敢說,每一樣都比糖油糕好吃。


 


她甚至偷偷塞給我三兩銀子,說讓我留著逛花燈節。


 


那日我倆坐在院子裡,桌上擺著吃食和筆墨。


 


我邊吃邊說,她邊聽邊寫。


 


從陸雲澤的飲食喜好到大小脾氣。


 


從左耳後的一顆黑痣到右腿膝蓋的一道傷疤。


 


事無巨細,我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不過,陸伯伯的事我沒有說。


 


這是屬於我和陸雲澤獨有的秘密。


 


送阮金瑤走的時候,她似乎欲言又止。


 


我讓她大膽問,關於陸雲澤的一切我都記得。


 


可她卻沒問陸雲澤,

而是問我。


 


「綿綿,我若嫁給陸哥哥,你會恨我嗎?」


 


夕陽正映在她臉上,閃閃發光,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我說:「不會,我還沒有恨過別人呢。」


 


她又問我為什麼。


 


我笑得很開心,因為我很早便問過自己了。


 


在和阮金瑤成為朋友前,我隻有一半的答案。


 


如今,我已經找到了另一半。


 


「因為你很好,陸雲澤也很好。」


 


「兩個很好的人在一起,會更好。」


 


阮金瑤也笑得很開心。


 


她說:「綿綿,你也很好。」


 


12.


 


其實我不太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陸雲澤揪著脖子上了山。


 


他美名其曰:「綿綿這兩天光吃不動,我帶她去溜溜。


 


我娘隻會抿著嘴笑,絲毫沒同情我。


 


以前我也總跟著陸雲澤上山。


 


他抓野雞,我幫他圍堵。


 


他採草藥,我照葫蘆畫瓢一起採。


 


可現在有了阮金瑤,我就不太願意和他上山了。


 


並且陸雲澤臉色似乎不太好。


 


從山腳到山腰,一句話都沒有說。


 


於是我腳步越來越慢,幹脆遠遠落在他身後。


 


「這就走不動了?」


 


陸雲澤折回來,提著我的衣領飛快往上爬。


 


一股力量抓著我,腳尖幾乎要離地。


 


「你為什麼不請阮姐姐來爬山?」


 


我一開口,陸雲澤臉色更加難看。


 


「好一個阮姐姐,果然是吃人嘴短。」


 


陸雲澤不知道,我不僅吃人嘴短,

還吃人嘴漏。


 


出賣他的事還是不說為妙。


 


我以為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次上山。


 


可陸雲澤把我領到一汪湖水前,坐下不走了。


 


「小綿羊,知道這是哪兒嗎?」


 


我搖搖頭,不過就是一汪湖水,除非……


 


山上的湖水?阮金瑤?


 


陸雲澤噗嗤笑出聲來。


 


「就是你想的那樣。」


 


陸雲澤第一次和我講起救人的事。


 


從他如何聽見動靜,趕來救起阮金瑤。


 


又到如何抱人下山,醒後將人送回家。


 


我在一旁聽得入迷,卻被突然放大的陸雲澤嚇了一跳。


 


他又離我那樣近,隻要稍微動一下,鼻尖就能碰在一起。


 


「好了,該你說了。」


 


「我?

我說什麼呀?」


 


我手心沁出一絲絲汗,不知道他想聽我說什麼。


 


「說說你那天怎麼下河洗澡,怎麼在人堆外面哭鼻子。」


 


「再說說你怎麼從頭到腳澆透自己,第二天又發熱栽倒在地吧?」


 


越聽我頭埋得越深,可陸雲澤還繼續說。


 


直到他說完,我才明白娘又把我賣了。


 


陸雲澤扳著我的腦袋,逼我看向他的眼睛。


 


「綿綿,那日疏忽了你,是我不好。」


 


「嗯嗯。」


 


「以後不許鑽牛角尖,出了事要先告訴我。」


 


「嗯嗯。」


 


「小綿羊,你是不是喜歡我?」


 


「嗯嗯。」


 


「那我把你扔湖裡,也抱你下山好不好?」


 


「嗯嗯。」


 


「綿綿?

你怎麼了?」


 


「嗯嗯。」


 


陸雲澤的嘴巴一張一合,我卻怎麼也聽不清。


 


淡淡的藥草味從他身上飄來。


 


好香,好香。


 


摻雜著溫熱的吐息,聞得人暈乎乎的。


 


恍惚間山林樹木纏繞在一起,變成一隻手。


 


那隻手繞啊繞,繞到我面前。


 


咚——好痛。


 


我捂著腦袋瞪了陸雲澤一眼,下山的時候跑得飛快。


 


他不知道,其實我聽清了那句。


 


「綿綿,你是不是喜歡我?」


 


13.


 


跑回家裡,娘問我被鬼追了嗎?


 


我說是,山上的鬼吸人魂,把人吸得暈乎乎。


 


陸雲澤在身後追來,我逃進屋裡,他和娘拉起家常。


 


門一點也不隔音,

娘不問東不問西,問起阮金瑤。


 


我豎起耳朵聽,娘說把陸雲澤當半個兒子,希望他娶個好姑娘。


 


說著說著,爹也加入進來,說上門女婿沒什麼丟人的。


 


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比待在村子更有前途。


 


爹娘你一言我一語,陸雲澤一直沒開口。


 


直到天色漸暗,他過來敲了敲我屋門。


 


「綿綿,我走了。」


 


我忍住沒出聲,很快屋外沒了動靜。


 


晚飯時,爹又說起陸雲澤,爹還說起我。


 


「綿綿,以後少找陸哥哥玩,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飛快往嘴裡扒飯,覺得爹看不起我。


 


「爹,我不傻,男女授受不親。」


 


「這門親事是陸哥哥的福氣,我不能壞了他的好事。」


 


娘嘆了口氣,

爹悶了杯酒,氣氛怪怪的。


 


這之後,我還是每天跟著娘下地拔草。


 


拔累了就躺在草上,望著藍天白雲出神。


 


安靜很快被打破,馬蹄聲噠噠噠遠去,我認出那是阮家的馬車。


 


陸雲澤陰著臉,健步朝我走來,仿佛要吃人的模樣。


 


我預感不妙,匆匆爬起來往家裡跑去。


 


娘在身後根本喊不住我,也喊不住陸雲澤。


 


我越跑越快,關上屋門的一瞬間,一雙手擋進來。


 


「你你你……要幹嘛?」


 


陸雲澤步步緊逼進來,我無處可躲。


 


「柳綿,你若什麼都沒做,心虛什麼?」


 


陸雲澤喊起我的大名,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我還想掙扎,卻被他拎小雞一樣揪起來。


 


床板一震,

藏在枕頭底下的三兩銀子嘰裡咕嚕滾到他腳邊。


 


他瞥了一眼,額頭上的青筋凸起。


 


「三兩銀子,就敢把我賣給阮金瑤?」


 


「柳綿,你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完蛋了,事情敗露。


 


我從沒見過這樣暴怒的陸雲澤,腿已經有些發軟,站不穩。


 


可隻要說兩句好話,他應該不能對我怎麼樣吧?


 


於是我克制住恐懼,硬擠出一堆笑。


 


「你要覺得便宜,我下次多要幾兩就是了。」


 


「……」


 


身體瞬間懸空,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趴在了陸雲澤的腿上。


 


啪啪——兩聲清脆的巴掌聲。


 


屁股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陸雲澤他……他竟然打我?


 


委屈瞬間湧上心頭,眼淚哗啦啦奪眶而出。


 


哭聲太大,將陸雲澤嚇了一跳。


 


「綿綿,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我不說話,隻管哭,像旱了三年後的大雨。


 


他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擦去我的眼淚。


 


可我哭得嚎天動地,哭得涕泗橫流,甚至越哭越來勁。


 


以至於看到打我屁股的陸雲澤,我心一橫,抬起腳踢上去。


 


毫無防備的他一個趔趄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