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隻耳朵聽不到這件事,很快傳到村裡到處都是。


 


流言像野草一般蔓延,媽媽每天出去回來的時候臉色都難看得出奇。


 


她說:「你滿意了嗎?現在大家都可憐你,說我N待你,你現在高興了?」


 


我不敢看她,下意識地想逃,又是一耳光,因為耳朵的原因,我很怕兩隻耳朵都聾掉。


 


下意識地用手擋了擋。


 


手背瞬間被打得通紅。


 


我竟然有些慶幸我保住了我的另一隻耳朵。


 


媽媽看了看我,又似乎想到了什麼。


 


終於沒有耳光再抽打過來了。


 


我壞了的那隻耳朵很難受,裡面時常化膿。


 


晚上我躺在床上,都可以聽到耳朵裡面的轟鳴聲,然後我就知道又要流黃水出來了。


 


我趕緊拿紙張墊在耳朵下面。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耳朵總是發紅發燙潰爛流膿。


 


我很害怕,沒有辦法,我試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辦法。


 


用碘伏灌進去消毒,每次都是灼燒感,還是疼,還是發痒,還是會糜爛。


 


最後實在沒有其他的主意了,我偷了爸爸的白酒灌進去。


 


火辣辣的灼燒和刺痛讓我疼到地上打滾。


 


媽媽終於回來了。


 


我求她帶我去看醫生。


 


她問我是不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想要給她添麻煩,花她的錢。


 


因為她剛帶著施妍從醫院看抑鬱症回來。


 


為了讓她開心,媽媽給她買了新衣服新鞋子還有大大的玩偶。


 


媽媽說已經沒有什麼錢了。


 


我趴在地上去拉她的褲腳,我也想要忍耐。


 


可是疼痛已經將我吞沒,我隻想快點好,甚至我恨不得拿一把刀把那隻爛掉的耳朵割下來。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下意識地求她。


 


「媽媽求求你了!我這次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好疼。


 


「媽媽求求你了!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求求你們了!」


 


我捂著耳朵,蜷縮在地上,像是一隻被燙熟的蝦。


 


最後還是爸爸回來,他帶我去鎮上的診所。


 


醫生看了看我的耳朵,沒敢下手。


 


他們讓爸爸趕緊帶我去醫院。


 


爸爸在路上埋怨,問我為什麼不早點和他們說。


 


可是我明明說了無數次啊!


 


他們都說我是裝的。


 


是為了博關注。


 


治療的過程並不復雜,因為本來那隻耳朵就已經聾掉了。


 


隻是醫生問我病因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忍住,眼淚滾了出來。


 


爸爸問我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在外面裝成這樣,他說媽媽說得沒錯。


 


我就是心思重,就是喜歡裝可憐。


 


醫藥費花了一千多。


 


原來一千多就可以不那麼痛苦。


 


我知道每次施妍去看抑鬱症,加上媽媽每次給她買的那些東西都不止一千多。


 


隻是不能花在我身上。


 


我是這個家裡的罪人。


 


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錢都是浪費。


 


10


 


也許是村裡的流言太多了,爸爸媽媽受不了了。


 


在我初二那年他們就搬家了。


 


他們搬到了城裡。


 


隻是我不知道。


 


我在一個放假的下午,忐忑地回到那個家裡。


 


卻看見屋子已經被搬空了。


 


鄰居和我說他們在城裡買了房,

方便照顧我那個表姐施妍。


 


難過隻有一點點,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我終於不用每天面對他們了,不用去感受在這個家裡被差別對待。


 


運氣再好點,今年的生日還能悄無聲息地過去,不用去吞一條泛著腥味的魚。


 


隻是我身上也沒有什麼錢,隻能放假的時候去ţũ̂₇鎮上幫餐館洗盤子,每天下午有幾十塊,吃不完的食物還會讓我帶回家。


 


我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直到爸爸給我打電話,他質問我是不是沒有心,家裡搬家這麼久也不知道打一個電話。


 


媽媽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道:「她就是那樣的人,你才知道嗎?」


 


後面爸爸又問我錢還夠嗎?


 


他們搬家快兩個多月了,除了我自Ťůₚ己攢的兩百多塊錢,還有家裡留的一袋米,一壇子酸菜,

沒有給過我一分錢。


 


我在學校裡幫同學洗衣服、打飯、幫忙值日這些事來換吃的。


 


特別餓的時候還吃過室友的剩飯,一包泡面吃一天。


 


來姨媽隻能用衛生紙墊著,直到我在一家做批發的店子裡找到了那種幾塊錢一大包的衛生巾,算下來才兩毛錢一張。


 


我終於不用面對姨媽血弄到褲子外面的窘迫了。


 


現在爸爸來問我錢夠嗎?


 


再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直到爸爸更加不耐煩了道:「又是這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話,搞得好像誰N待你似的了,難道這麼多年我們沒有養你嗎?」


 


媽媽在旁邊接著說:「鬼知道她這兩個月去哪裡弄了什麼不幹淨的錢,又在那兒裝可憐了。」


 


那天過後,爸爸託人帶了八百塊錢給我。


 


還有一個安撫的電Ṭṻ₉話,他說現在施妍狀態還是不是很好,加上他們現在住的兩室,沒有多餘的房間,讓我今年過年一個人好好過。


 


我隻是淡淡地回了句好。


 


帶錢過來的叔叔走出院子沒多久,就在和鄰居聊天說我爸媽真是狠心。


 


因為怕我給新家帶去晦氣,所以不敢讓我去過年。


 


關於我克人這件事,我媽這些年一直都在說。


 


她說姐姐是我克S的,施妍也是被我克病的,還有她也被我克得身體不好。


 


村裡的人半信半疑,平時雖然會可憐我給我些東西,但也不敢過於和我接近。


 


新年的夜晚,村裡放了很多煙花,萬家燈火,所有人都在和睦熱鬧的氛圍中度過。


 


我坐在窗邊捧著一碗面,對面的椅子上放著姐姐的畫像。


 


隻是我的手老是發抖,

畫得不是很好。


 


眼淚落在了面湯裡,熱氣氤氲,我的眼前有些模糊。


 


姐姐,好想你啊!想到現在就想要去找你。


 


可我實在勇氣不夠,手臂上的劃痕不夠深,我怕沒有S掉,被他們發現。


 


然後比S亡更痛苦。


 


11


 


姐姐學習很好,她在的時候總是很在乎我的成績。


 


她說一定還要讀書,這樣我們才可以去更大更遠的地方。


 


可是我實在沒有姐姐聰明,學習是很費力的。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不想讓她失望。


 


我的時間除去想怎麼可以花更少的錢度過一日三餐,剩下的都用來學了。


 


學不好的時候,我甚至會忍不住掐自己。


 


我討厭這具身體,它和姐姐一點都不像,不像姐姐那般聰明也不像姐姐那般漂亮。


 


可我不想連讀書這件事也沒有做好,讓她失望。


 


就這樣一日一日地熬著,倒是一次比一次好些,雖然進步緩慢。


 


好在中考,我考得還行。


 


媽媽看到我的成績隻是說了句:「想不到你還考得不錯。」


 


我知道表姐的高中是交的擇校費讀的。


 


隻是我還沒來得及有那麼一分喜悅,又聽她繼續說道:「我就說她平時看起來傻都是裝的吧!人家背地心思可多了,比我們誰都聰明。


 


「哼!前十名就沾沾自喜了是吧?要是我的小諾還在,這點成績算什麼?」


 


我不敢再看任何人。


 


從姐姐S的那一刻起,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我也恨我自己,恨不得S了我自己。


 


高中的學習比較緊張,我能掙錢的時間更少了。


 


而隨著年齡增長,

我也再不能那樣毫無尊嚴地去換飯吃了。


 


我隻能盡可能地省錢,早上買的饅頭還可以放到中午吃。


 


有時候早上不吃飯,中午飯留一半到晚上吃,然後學校有免費的開水。


 


餓到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不停地喝水。


 


直到我遇到了一個同桌,溫嘉澎。


 


他似乎很有錢,叫我幫他收拾桌子會給我錢。


 


給他整理筆記也會給我錢。


 


每天的飯都是我打給他。


 


然後報酬是一頓午飯。


 


和溫嘉澎做同桌的第一個月,我的臉都圓了很多。


 


12


 


我很少去那個家,在學校讀的住校。


 


每次去那裡也隻是在陽臺打地鋪。


 


夜裡蚊子的聲音吵得睡不著,身上也被咬得到處都是包。


 


所以我很懼怕放假,

我害怕學校放假。


 


一到了放假,我就要去那個家裡。


 


至少在學校還有我的一張床。


 


還有一個可以棲息的地方,在那個家裡我是格格不入的外來者。


 


有一次我忘了拿一本書,回去的時候看見媽媽正在對著我待過的地方噴消毒液。


 


我記不清當時的表情了,隻是慌亂的是我。


 


我逃一般地跑了。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我反反復復地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在想是有味道嗎?


 


不,不是。


 


是我這個人對她來說就是髒的。


 


13


 


溫嘉澎的成績很好,隻有我繼續考得很好才能一直和他做同桌。


 


我想吃飽飯。


 


於是我學得更用功了。


 


我的英語成績不好,

可是我也沒有錢去補課。


 


好在溫嘉澎和我說他的數學成績也不好,他說我們互相補課。


 


那段時間是我整個學生時代最開心的日子了。


 


隻是我的運氣一向不好。


 


施妍的抑鬱症好轉了,媽媽花錢給她選的復讀學校,就是我在讀的這所。


 


那是她第一次來學校找我。


 


彼時我正在和溫嘉澎互相抽背單詞,我們坐在學校的梧桐樹下。


 


他背錯了一個,我正在彈他的腦門。


 


這是我們約定的懲戒方式。


 


卻被媽媽看見了。


 


她衝了過來,一個耳光甩了過來。


 


這是我挨過最疼的一個耳光。


 


打的不隻是臉,還有我在十七歲所有的尊嚴。


 


溫嘉澎震驚又慌張地看著我。


 


他想伸手觸碰被打得紅腫的那邊臉。


 


可是在看到我媽嚇人的目光後,縮回去了。


 


接下來就是我媽又一次在我的尊嚴上踩踏。


 


她的聲音很大,大得幾乎要透過我僅剩的那隻好的耳朵,刺穿我的腦袋。


 


她說:「我供你讀書,就是讓你在這裡勾引男同學的是吧?」


 


話越來越難聽。


 


那些我習以為常的辱罵,對溫嘉澎這樣生在溫暖明亮地方的人來說,是那麼不可思議。


 


我和他的尊嚴,都在這些辱罵裡一點點被剝落。


 


連同我們這段時間以來的友情。


 


這件事還讓溫嘉澎媽媽知道了。


 


他媽媽很愛他,也很有氣質,她隻是聯系老師讓我媽媽來給她的孩子道歉。


 


如果我媽來了,我不知道我的下場會怎麼樣?


 


好在溫嘉澎足夠善良,

就像他多次幫我一樣那樣善良。


 


他攔住了他的媽媽。


 


隻是我們不再是同桌了。


 


14


 


我們的目光再沒有相聚過,我反反復復地想了很久。


 


最後也隻有用紙條給他寫一句:【對不起!】


 


而他隻是回了我一句:【好好學習。】


 


沒有了溫嘉澎那些報酬,我又回到了餓肚子的日子。


 


並且媽媽給的錢更少了。


 


她說家裡開銷大,光是她的妍妍的醫藥費每個月都至少要兩千。


 


我知道還不止這些。


 


還有施妍的生活費,她來學校,每天的飯都是外面的館子送的。


 


因為她胃口不好,學校食堂的飯吃不習慣。


 


同時因為生病,她的功課落下很多。


 


補課費也是一筆很大的錢。


 


媽媽偶爾給我錢的時候,眼裡都是戲謔的目光道:「你不是自己能搞到錢嗎?還要我的幹嗎?」


 


朝人伸手真的是一件很恥辱的事。


 


好在學校食堂招兼職,加上班主任知道我的狀況,私下裡給我申請了一筆補助。


 


我當時真的很開心,以為我可以堅持下去。


 


再去讀大學,去姐姐說的更大更好的地方。


 


可是高三那年,施妍吞了一大堆藥,被發現的時候已經人事不省了。


 


那次搶救,她的器官多處衰竭。


 


她在 ICU 裡躺了十多天,花光了爸媽的積蓄,還欠了一大堆債務。


 


媽媽跪在地上給我磕頭道:「我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們家吧!」


 


我雖然習慣了她一直把責任推給我,但是我沒有想到這次竟然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