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樓明定定地看著我:「你剛才叫我什麼?」
我:……
他的 ID 叫「危樓高百尺」。
危樓是我在大號上對他的稱呼。
馬甲危矣。
我和他四目相對,發現樓明神色復雜中帶著幾分期待,卻沒有任何意外。
我心想,難怪他突然邀我打遊戲。
原來早就有了懷疑,隻不過是試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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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樓。」我略微偏頭,平靜地看著他,「有什麼問題嗎?」
樓明猶豫了一下:「許意周,你知道『一周稱霸野區』這個 ID 嗎?」
話出口我們兩個人都愣了下。
這個名字重合度,
要說和我沒關系都很難。
樓明越發篤定了什麼,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湊到我的臉上來,冷峻的眉眼微沉,看上去有點兇:「就是你,對不對?」
我卻注意到他無處安放的手,正不自覺地摩擦著褲子上的布料,小動作緊張又……可愛。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我也不打算裝傻,順從內心地伸手摸了摸他的短發,然後在少年欣喜的眼神中,慢慢地笑了下:「……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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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發質硬的人脾氣犟,現在看來是有道理的。
樓明Ťű̂₃自從被摸了頭,一路上都沒和我說話。
始終扭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隻留給我一個沉默帥氣的背影,以及微微泛紅的耳根。
並且在我饒有興味的注視下,
似乎還有越來越紅的趨勢。
路程很長,沒一會困意上湧,我靠著椅背閉眼休息,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一隻手捏起我肩膀上的發絲,輕輕扎了扎我的臉,然後小聲嘀咕:
「長得這麼漂亮,怎麼心這麼狠,居然假裝不認識我。」
嗓音委屈,又伸手戳了戳我的臉,有點痒。
我不耐煩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我腿上:「困S了,別鬧。」
那人果真老實了,被我鉗制住一隻手,再也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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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終點時,我才在帶隊老師的吆喝聲中醒過來,這時候精神不錯,想起剛才睡夢中的小插曲,疑惑地開口:「樓明,你剛才是不是……」
「我不是我沒有。」樓明臉頰緋紅,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我可沒故意摸你的手啊,是你先、先輕薄我的。
」
後半句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聽上去有點心虛。
我看樓明實在窘迫,也收起了逗他的心思,點點頭:「這樣啊,那真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睡蒙了。」
睡的時間有點久,嗓子微微發幹,我有點不舒服地咳嗽兩聲,想著保溫杯裡的水好像都喝完了,也沒去要。
反正快到酒店了,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樓明這時默不作聲地把一個黑色保溫杯遞過來,見我沒接,又解釋道:「出發之前我媽非要裝的,我又不愛喝熱水,一口也沒碰。杯子都是洗過的,你別嫌棄。」
他看了我一眼,小聲說:「車上應該有礦泉水,但你這幾天不是那個,生理期嗎?我記得你每次都疼得說不出話,打遊戲也連跪,所以還是喝熱水比較好。」
「……謝謝你啊,下次不許再提連跪的事了。
」我接過杯子,喝了幾口潤潤嗓子。
其實剛才發愣倒不是嫌棄樓明,畢竟做了幾個月的電子戀人,我不介意他喝過的水,隻是一時間覺得有點新奇。
線上的危樓,乖巧細心又聽話,指哪打哪絕無二話,是個合格的腿部掛件。
班裡的樓明,叛逆打架成績差,不聽不學不交作業,是個典型的酷拽校霸。
所以即使意外發現樓明就是我的網戀小男友,他們在我眼裡也一直是有些割裂的,泾渭分明。
但現在好像有漸漸融合的趨勢。
像個老媽子一樣喜歡關心我的危樓,有一張冷酷帥氣的臉,和並不算溫柔的脾氣。
——所以我被偏愛著。
這個認知清晰地出現在腦海裡,讓我有點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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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明的腦子裡裝不下書本知識,
記某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倒很清楚。
今天是我生理期的第二天,小腹一直在隱隱約約地抽痛,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衛生間。
再回到原地時卻發現大家都不見蹤影,我站在酒店大堂裡,一時間有點茫然。
剛才不是說在這裡集合分房間嗎?人呢?
「意周。」樓明在門口對我招手,「老師訂的房間出了點問題,帶大家換地方住了,讓我在這兒等你。」
遊戲裡我的 ID 是「一周稱霸野區」,危樓一直都喊我「一周」,我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但明明是同樣的音調,我看著校霸那張動不動就紅溫的帥臉,卻莫名覺得有點不同。
他自己出門隻背了個黑包,把我的粉色書包背在前面,手上拖著我的藍色叮當貓行李箱,看上去有點……不太校霸。
我上前道了聲謝,想拿回我的東西,樓明卻一閃身躲開了。
「男朋友給你拿。」他脫口而出,說完又瞧著我的臉色,不確定地抿了抿嘴,「還是男朋友嗎?你好像不太喜歡線下的我。」
我切切實實地猶豫了一下。
雖然打算分手,但畢竟還沒來得及提,所以……
我在樓明逐漸黯淡下去的眼神中,輕輕點了點頭。
那雙常年帶著點冷酷的眼睛忽然爆發出巨大的光彩,他的手在後腰上摩擦了一下,又摩擦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那我牽著你走?」
「不。」我冷酷無情地拒絕了,「等競賽之後再說吧。」
雖然校霸本人有點可愛,但我初心不改,打算在競賽結束後分手。
因為我有點偏執的完美主義,
喜歡漂亮的人生履歷。
這次樓明和我同組,一定會贏。
這樣以後別人問起初戀,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說,省級英語競賽的冠軍搭檔,遊戲也打得很好。
聽起來般配又和諧,我喜歡這樣的結局。
樓明卻似乎誤會了什麼,雖然有點小小的失望,但還是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沒關系,我知道你不習慣,咱們慢慢來。」
我以前一直沒注意過,校霸原來有虎牙。
尖尖的,有點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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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英語競賽喜歡推陳出新,這次的形式是辯論賽。
比賽前兩天才公布了題目:
【虛擬邂逅,是真實還是幻想?——網絡交友與戀愛能否孕育真實情感。】
拿到題目的時候,身旁一道目光灼灼,
幾乎要把我燙到。
樓明看著我的眼睛發表論點:「當然是真實的!真情實感的!」
他的神色認真,毫不避諱地剖白自己熾熱的情感。
但我沉默片刻,還是無奈地告訴他:「咱們抽到的是反方。」
我們的論點是:
【網絡世界的邂逅,隻是一場虛假的遊戲。
【這裡充滿欺詐與偽裝,人們戴著假面對話,罕少付出真心。
【所以——請注意辨別真假,拒絕網戀。】
抽到反方我很抱歉。
男朋友他好像 emo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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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賽當天,我的身體卻有點不舒服。
這次生理期格外難熬,上臺時腹中一陣絞痛,幾乎讓我站不穩。
樓明注意我的狀況不好,
從旁邊扶著我的胳膊,有點擔憂地低聲勸:「實在不舒服就棄權吧,反正隻是個比賽而已,你那麼優秀,以後想要多少獎項沒有?」
「沒事。」我站穩了身體,強打起精神,放過來安慰他道,「我是一辯,壓力不大。開篇立論就幾分鍾,後面還是靠其他隊友。」
樓明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後面有我。」
我沒怎麼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這次的賽制是辯論,需要和其他學校的選手組隊,所以才帶了樓明。
他曾經在國外待過幾年,英語是強項,倒不至於拖隊友的後腿。
隻是因為以前沒有參加過任何競賽,對我們這些老手來說實在是生面孔,所以也沒有給出太重要的位置。
樓明是四辯,負責總結陳詞,也可以參加自由辯論環節。
我努力調整狀態,
不管在臺下的時候身體狀況有多糟糕,但隻要坐在辯手的位置上,我就代表了整支隊伍。
雙方問好之後,正方一辯率先發言。
對方來自底蘊深厚的貴族中學,一口純正的倫敦腔先聲奪人,優雅又古典,讓人忍不住認真傾聽。
正方表示,愛的定義是流動的。
網絡隻是媒介,真正的情感交流並不受物理空間的限制。
許多成功案例表明,網絡交友與戀愛可以轉化為現實中的穩定關系,甚至走向婚姻……
我邊聽邊記,為後面的自由辯論做足準備。
餘光忽然瞥見隔著兩個隊友的座位上,樓明正深以為然地點頭,一副完全贊同的樣子,好像恨不得站起來給正方一辯鼓鼓掌。
我:……
真是好不靠譜的四辯。
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接下來輪到我闡述反方觀點。
我的口語不如正方一辯純正,但勝在思維邏輯清晰,框架也更加明確:
「首先,網絡世界存在信息不對稱與虛假信息的風險……其次,網絡世界存在非言語信息的溝通障礙……
「此外,網絡世界存在幻想與投射的影響,可能導致人們在網絡上過度美化自己、追求理想化的關系,難以建立真實、持久的情感聯系……
「據此,反方認為我們應該始終保持警惕,理性看待網絡交友與戀愛,避免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我用英語表述完以上內容,緩緩吐出一口氣,坐下時才發覺自己滿頭汗水。
接下來是二辯和三辯的獵S時刻。
駁論、質辯。
相互挑刺,唇槍舌戰。
我努力跟上,卻隻覺得疼痛已經從腹部蔓延到整個腰背,胃裡泛著惡心,腦袋裡似乎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三辯小結之後,辯論賽的流程已經過去大半,隻剩下自由辯論和四辯的陳詞總結。
雙方都S紅了眼。
對方二辯侃侃而談:「網絡打破了傳統模式的束縛,讓交友和戀愛不再受地域和身份的限制。」
我方二辯冷笑:「的確是不受限制,那誰知道這身份是真是假?網線對面的是人是狗?反正網上的身份都是自己給的,表面上是土豪富二代,線下面基說不定是腰子S手!」
有個評委正在喝水,聞言猛地嗆住,咳嗽起來。
對方四辯爭論道:「那隻是小概率事件,總不能因噎廢食吧?」
我方三辯破釜沉舟,
「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自己字字沉痛道:「小概率事件?我去年網戀被騙五萬,到現在還沒找回來!網絡真情才是百裡無一的概率好不好!」
還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
觀眾席上一片笑聲。
自由辯論的時間即將結束,我正要起身說話,卻被樓明搶了先。
他雙手撐著桌子,質問道:「正方口口聲聲都是網絡交友和戀愛的好處,那麼請問你們有誰真正網戀過嗎?」
場中忽然一靜。
正方四人面面相覷,一辯硬著頭皮開口:「我有網友。」
樓明步步緊逼,流暢的英文像連珠炮似的丟過去:「那你們面基了嗎?了解真實的彼此嗎?像信任現實中的朋友一樣信任他嗎?」
對面正要開口,倒計時卻恰好在此時結束。
樓明結束發言,
坐下時看了我一眼,神情說不出的幽怨。
我沒忍住笑了。
這不是胡攪蠻纏,故意擾亂對方的思維嗎?
辯手隻是事件的討論者,哪有必須親身體驗才能發表評論的說法?
不過樓明倒也會挑時間,恰好卡著點說完,讓對面有冤無處訴,也算是個巧招。
至於最終的輸贏怎麼判,就隻能看評委的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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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陳詞總結規規矩矩,辯論結束之後,大家又重新恢復了學霸們的體面和禮貌,互相握手道別。
評委還在計算分數,再加上場內觀眾投票,還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我卻沒能等到結果,就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最後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還伴隨著一聲驚慌失措的「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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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