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所以,皇帝派了內監有經驗的採購太監,扶持太子爺,就是怕太子爺買貴了,偏這薛遙在這兒添亂。


  五萬石糧食,五百七十文的價格收購,按照劉公公的預算,這得虧兩三萬白銀,誰擔待得起?


  劉公公是皇帝的人,薛遙算是太子的人。


  說起來都是為太子辦事,實際薛遙的話語權比他要差不少。


  所以,劉公公此刻也沒了耐性,冷冷笑道:“小公子若是執意要買,就自掏腰包罷!這價格實在太高,我得先去別家糧行探探價,大生意自然盡量跟一家做,拿到的實惠才更多,沒有這裡收一點那裡收一點的道理!”


  薛遙也不想跟他廢話,隻要他沒有一意孤行替太子爺做主拒絕就好。


  兩人這就分頭了。


  薛遙回頭,又跟那掌櫃聊了會兒,對劉公公唐突傲慢地態度表示歉意,並保證自己會說服老爺收購下這批糧食。


  掌櫃的心裡有些吃驚,免不得開口道:“小人報價五百七十文,

中等糧外加兩成上等糧,這幾乎是成本價格,說句高攀的話,是打算跟諸位爺臺交個朋友,往後常有來往。”


  “我明白。”薛遙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價格確實沒幾個賺頭,何況人家能高價散賣。


  掌櫃的湊近了問:“方才那位爺臺似乎真的嫌價高了,敢問您家老爺究竟要收多少糧食?”


  薛遙看著掌櫃,嚴肅地開口:“您誠心交我這朋友,我也不跟您說虛的,咱家老爺要收的糧食,估摸著夠貴行兩年的儲備。而且不是一回生意,往後每年秋天都要來收,若是老爺看中您家的誠意,往後也許會把您家糧行定為專供,長期合作。”


  掌櫃的眼睛瞬間睜圓了!


  薛遙笑了笑,端起茶抿了一口。


  掌櫃的好久才回過神,低頭想了會兒,緊張地看向薛遙:“謝謝兄弟透露這樣的商機,還想請兄弟幫個忙,這事兒先別去其他糧行透風,我後晌就去找東家仔細商議一下!

這五萬石糧食,價格還可以再議,咱們可以一文不賺讓給你們!隻希望您家老爺明年收糧,務必從咱們糧行調三成以上。”


  *


  太子爺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江南庭院租住下來。


  薛遙回去稟報時,發現劉公公先一步跟太子說了情況。


  與薛遙分頭後,劉公公先後去了兩家糧行。


  得知兩家都沒有多餘的存糧,劉公公就回來了,建議太子爺即日動身去浙江。


  薛遙本想讓太子支開劉公公,單獨稟報緊急情況。


  奈何劉公公是皇上的人,太子不方便刻意提防,薛遙隻好當面說了情況。


  “浙商趕在我們之前收走糧食,很可能是為了哄抬糧價,恐怕有奸人把咱們需要大量收糧的消息捅出去了。”薛遙老實說出自己的猜測。


  太子聽聞消息後臉色並無異樣,顯是從劉公公那裡提前得到了消息。


  果然,劉公公立即笑道:“殿下瞧瞧,這小公子給嚇的,

往後替殿下辦事,他還得多磨練磨練啊。”


  薛遙猜到他一定是對太子爺說了什麼,便問到:“公公的意思是,浙商哄抬糧價,無關緊要?”


  劉公公彌勒一樣的笑臉上,透露出嘲諷與不屑,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咱家剛剛已經問過其他糧行,來收糧的浙商不止一個,至少有七家。就算他們要哄抬糧價,那也得賣的出手啊!江南不比北方幹燥,糧食多放一年都得霉它幾成,浙商吞了這麼多糧,想出手的心比咱們可急多了,隻要晾他們一晾,別說哄抬糧價,虧本他們都要出手!”


  薛遙一聽,腦門上汗都要急出來了。


  劉公公這話說得是很有道理的,而且他確實經驗老道。


  薛遙要不是看過原著,肯定就信了他的邪,難怪太子被忽悠住了。


  說起採購壓價,太子完全沒經驗,皇帝派給他的這個太監忠心又懂門道,自然能博得太子的信任。


  “事情肯定沒這麼簡單。

”薛遙抬手擦掉額頭上的汗,憂心忡忡看向太子:“殿下,就算浙商哄抬不了糧價,咱們收購中等糧的價格也不可能低於五百文,明方糧行兩成上等米八成中等米,願意五百四十文給咱們,幾乎是分文不賺,買下來一定不虧。”


  “五百四十文?”太子轉頭看向劉公公。


  劉公公笑著問薛遙:“怎麼變成五百四十文了?又少了三十文?看吧,咱家早說了,糧商們會爭相讓利,這還沒耗他,就自個兒降了三十文,薛公子稍微耐下性子,遲早能降到五百文。”


  薛遙一怒之下看向胖太監:“公公,這價格是我誠心跟那位掌櫃談下來的,並不是他為了搶生意自己壓價。其他糧行您也去了,知道這金陵的糧行都被浙商掏空了,他們的存貨剛好夠散賣到明年,誰會願意以成本價讓給咱們五萬石糧食?他們賣給浙商的價格都比這貴二十文!您認為,高價屯糧的浙商會願意虧本賣給咱們嗎?

況且,究竟是那些浙商耗得起,還是災民耗得起!咱們有底氣跟他們耗嗎!”


  “你……”劉公公被他一句話唬住了,面紅耳赤的說不出話來。


  “說得好。”太子爺站起身,一雙丹鳳眼略帶笑意的看著薛遙:“你小小年紀,思慮卻十分周到,孤相信你的判斷,去領銀子,帶人取那五萬石糧罷。”


  劉公公不甘地想要勸阻:“殿下……”


  “謝殿下信任!”薛遙躬身領命,剛轉身,就看見六皇子一臉欣喜地衝進大廳。


  “大哥!大哥!瞧我買到什麼了!”六皇子轉身急急招手,讓侍從把自己買到的低價糧食搬進來,欣喜萬分地告訴太子:“這裡一共三十袋中等大米,集市上要賣六百五十文錢,您猜我隻花了多少?”


  太子哪看得上區區三十袋大米,但也不想掃了六弟興致,就故作好奇地配合道:“多少?”


  “您猜一猜嘛!”六皇子得意極了。


  太子無奈地笑了笑,隨口道:“六百文?”


  “多了!”六皇子開心得要甩小尾巴了。


  “還多了?”太子對自家六弟的還價本事刮目相看了:“五百八十文?”


  總不可能比薛遙好不容易講來的價格低吧?


  六皇子迫不及待揭示真相:“隻要五百文整!”


  話音一落,大廳裡鴉雀無聲。


  太子沒想到六弟買糧的價格,會低於薛遙。


  礙於禮節和風度,太子沒有去看薛遙的神色。


  劉公公卻“噗嗤”一聲笑出來,幽幽嘲諷道:“看來,浙江那邊的價格,還得咱們六皇子殿下出馬談價!”


  薛遙臉都青了,難以置信地上前問六皇子:“殿下從哪裡買到這樣的低價糧食?”


  六皇子喜不自禁地開口:“說來也是我運氣好,在街市上走著,一輛推車愣是往我身上撞,好在被我避開了。哈哈,你們猜怎麼著,這輛車裝的都是大米,

外地農民趕來金陵,打算賤價賣給糧鋪的大米。我想既然他賣給糧鋪,那肯定比糧鋪轉手再賣的價格便宜,就幹脆劫道全收下了!”


  “哎呀!”劉公公一拍手,贊嘆道:“六皇子殿下果然是福星高照啊!五百文的價位確實是最合適的!”


  薛遙眼前一陣眩暈,看看六皇子,又看看太子,最終把目光掃向六皇子買回的糧食。


  太子剛要開口說話,薛遙就忽然衝到糧食那邊蹲下來,解開麻袋系帶,一把抓起袋子裡的大米,對著光細看。


  劉公公知道他是懷疑大米質量,立馬上前一起看,而後得瑟道:“果然是中等米!”


  六皇子對薛遙笑道:“放心吧,我就是檢查後才決定都買下來的!”


  薛遙沒回話,像是瘋魔了一般,瘋狂巴拉袋子裡的大米,隨後又忽然站起身,焦急地四處查看,仿佛在尋找什麼。


  “阿遙?”六皇子見他臉色不對,疑惑地走上前關切道:“你怎麼了?


  薛遙擺擺手,胸口憋著一口氣,說不出話來,轉身抓起茶幾上一隻茶碗,“哐啷”一聲摔在地上。


  “你要作甚!”劉公公被他驚住了。


  廳外站著的侍衛立即握緊佩刀警惕待命。


  薛遙也不理滿臉驚愕的太子和六皇子,彎身撿起一塊碎瓷片,轉身去吧一袋大米的底端劃開了。


  “哗啦啦”一陣響動,袋子尾部的大米全都漏了出來。


  太子低頭一看,竟發現米袋底端流出來的大米,與剛剛頂端捧出來的大米完全不一樣。


  竟然全是發黑發霉的蟲米!


  薛遙胸中一口氣終於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疲憊的對六皇子笑道:“殿下,外地農民運糧來金陵,盤纏花費都不知幾許,不可能有這麼大便宜讓咱們貪的,那奸農一定是看您氣度不凡衣著華貴,故意诓騙您。”


  六皇子頓時臉色通紅,快步走過去,接過薛遙手裡的瓷片,把另外幾袋大米底部劃開了。


  果然,麻袋底端的大米全都是摻雜石土的蟲米霉米。


  六皇子知道自己上當了,緊張得紅了眼眶,無措地轉頭看向太子:“大哥……我……”


  “你什麼你?這就叫都檢查過了?”太子此刻卻並不露出平日嚴格的表情,開玩笑似的抬手點了點六弟:“誰的話都信,跟小時候一樣。還好沒給你留多少銀子,三十袋米而已,其中一半是好的,虧不了幾個字兒,都記在孤賬上。你別為這點事不自在,吃一塹長一智就好。”


  劉公公被薛遙這麼一打臉,也不好意思再得瑟了,低著頭走開,招呼人把大米搬出去,。


  真沒想到這薛遙還真有兩下子,聽六皇子一說,就猜到其中有詐,當機立斷就把袋子底下給劃開了。


  實在是有些魄力,完全不像養尊處優的十七歲公子爺。


第56章


  薛遙的敏銳判斷讓太子刮目相看。


  答應買下那五萬石糧食,是因為薛遙說浙商的收購價格都比這價格貴二十文,

就算是糧商的吹噓,實際情況也不會便宜多少,收下這五萬石糧食,應該也不虧。


  如今薛遙表現出的洞察力,讓太子開始認真思考他所說的哄抬糧價。


  擔心問題真如他所說般嚴峻,太子爺便請薛遙單獨請去書房議事。


  二人就可能會到來的糧價哄抬,商議了幾條對策。


  應對策略是各個擊破。


  薛遙認為,收糧的不止一個浙商,這就避免了一家壟斷的問題。


  總有意志相對不堅定、擔心糧食砸在手裡的浙商,會主動讓步。


  太子給出的策略是攻心。


  等到了浙江,各大糧行走一遍,如果價格都抬的太高,就挑其中一家糧行,經常走動來往。


  這麼做就是故意忽視其他糧行,讓其他糧行懷疑那家糧行私下降價,企圖獨吞生意。


  隻要挑起糧商們內部的懷疑和競爭,獲利的就是太子這一方。


  薛遙為太子決勝千裡的瀟灑氣度折服,一雙小迷弟的眼睛,

亮晶晶地盯著太子挺拔的身形。


  太子爺一轉頭,一雙無波的睡鳳眼恰好對上薛遙睜得圓溜溜的雙眼。


  薛遙急忙垂下視線,略顯尷尬的臉色微紅。


  太子以為這小伴讀嫌書房裡太悶,親自踱步推開了雕花木窗。


  原本打算立即啟程去浙江,又想到如果真有人透露他們急著收購糧米的消息,那就不能顯得著急,幹脆在金陵城停留了兩天。


  第二天,薛遙獨自去各家糧行跟各大東家交談一番,卻沒再好運氣的遇上第一家糧行那樣有遠見的掌櫃,其他糧行給出的價格,都不低於六百一十文。


  看來是收不到零碎的便宜糧食了,薛遙也就安心開始享受金陵的風光。


  原本打算陪六皇子一起去秦淮河邊,嘗一嘗故鄉的風味小吃,可六皇子都以“水土不服沒力氣出門”的理由,推脫了。


  雖然這小崽子裝得很像那麼一回事。


  但薛遙清楚極了。


  小崽子是在為自己上當的事羞愧自責。


  總共三十袋糧食,不到十兩銀子,還不夠小皇子幾天的嚼用,就讓六皇子自責羞愧成這樣。


  薛遙也陪著六皇子憂鬱起來了。


  那天的情況,他根本不能不拆穿六皇子被坑的真相,否則這趟收糧,他就再沒有半點話語權了,會成為那些採買太監眼裡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