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這個境界,似乎也天然附著在他這個胖兒子身上。


  黃老之術圍繞的核心,就是“道”,這個道包含無為而治的終極境界——無善無惡,無所不容,順應自然。


  天道要求帝王站在一個無我的境界,對萬事萬物沒有偏見,讓在職的官員和普天之下的農民商人戰士都發揮主觀能動性,不去刻意引導限制,讓所有人為自己的利益而努力,而非受人擺布的行屍走肉,國家會自然而然的強盛。


  可具體實施起來,人非草木,誰能完全站在無我的角度看待眾生?誰能始終以全局的角度,做出利益最大化的決策?


  有那麼一瞬間,泊姨給他的預言突然讓他想明白了——


  他最小的兒子,能不費吹灰之力,甚至原本就已經達到了這個境界。


  皇帝一輩子都在努力靠近的終極帝王之道,此刻卻突然發現,自己的小兒子仿佛自出生,就已經站在他想到達的目的地頂端。


  想到這些,

小兒子自幼古怪的脾性,都讓他感到豁然開朗,上天竟然賜給他一個天生的帝王胚子。


  所以他才斬釘截鐵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一切發生得又如此突然,小兒子自幼沒經歷過挫折,如何讓這個與世無爭的兒子突然產生掌控天下的野心與權欲?


  皇帝靠意志力凝住的神智漸漸渙散了,累得腦袋往一旁歪倒。


  正低著腦袋的七皇子立即敏捷地伸手穩住皇帝的肩膀,一手抓著父皇的胳膊掛在自己後頸,一隻手拖住他腰往前推,似乎是想讓皇帝平躺下來歇一會兒。


  怕牽動父皇的傷口,手下不敢用太大力氣,隻能一點一點地推。


  皇帝側頭看向兒子那張稚氣未脫還欠缺男人稜角的臉容上,低聲問:“怕什麼?利索點,朕都扛不動,往後怎麼扛得起祖宗的江山?”


  七皇子倔強地拒絕:“父皇扛。”


  “父皇累了。”


  “太醫給喝藥,

父皇很快好起來了,找大哥五哥回來,帶兒臣回宮。”


  皇帝擔憂地皺起眉,沉重地看著還沒準備好長大成人的兒子,低聲開口:“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


  七皇子不肯達下句。


  皇帝逼問:“回答朕。”


  七皇子低聲回答:“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皇帝說:“沒錯,這就是君子立身之本。你幼時就說自己懂得君子之風,君子從不依附,也絕不會依賴靠山。山之將傾,你若不能自立,便隻能跟著摔得粉身碎骨,想想你的母妃,她隻能選擇攀附在朕這座山上,你若是自己立不起來,也要看著你母妃隨朕摔得粉身碎骨嗎?”


  七皇子終於委屈地看向父皇:“等大哥五哥回來替父皇扛。”


  “朕已經選了你。”皇帝凝起最後的力氣,威嚴地看向兒子:“陸潛,你擔不擔得起?”


  七皇子回避目光。


  “陸……咳……咳咳!”皇帝心急之下,一陣猛烈咳嗽。


  七皇子慌忙拉起薄被替父皇蓋上,勉強順從道:“兒臣擔得起。”


  皇帝穩定氣息,沉聲逼問一句:“朕沒聽清。”


  七皇子隻得鼓足力氣吼了句:“兒臣擔得起!”


  皇帝終於松了一口氣,這口氣松懈後,他神智瞬間渙散了,迷糊中對兒子囑咐:“西北總督受制於佟寧昭,朕尚未……你暫時……不能……”


  七皇子把耳朵湊到父皇口邊,想要聽清楚父皇的交待。


  皇帝已經聚不齊渙散的精神,混亂的喃喃:“你不能……急著剪除……佟家羽翼,內閣和六部九卿……別急著換人,先拉攏……拉攏……”


  七皇子保持俯身側耳的姿勢,卻沒等到父皇接下來的交待。


  “父皇?父皇!”七皇子轉頭大吼:“太醫!”


  門外守候的太醫立即走進來,診脈後告訴小皇子,皇帝傷勢未愈需要歇息。


  七皇子眼眶紅紅的,聽說父皇隻是歇息了,這才在太醫面前恢復皇子的威儀。


  太醫退下後,七皇子小心翼翼在皇帝身邊側躺下,把小胖臉埋進了父皇臂彎裡,像隻索取將死母狼最後餘溫的小狼崽。


  *


  二更天了,小胖崽還沒回來,薛遙獨自枯坐在晃動的燭火旁。


  六皇子已經把皇上改立儲君的事情告訴了他。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簡直匪夷所思。


  薛遙沒辦法想明白,皇帝怎麼可能把江山莫名其妙交給哈士奇兒子?而且是在大皇子失蹤、三皇子得勢的時候。


  這種時候拉小胖崽出來當靶子,究竟什麼居心?


  還不如直接立了三皇子,少給他家崽拉點仇恨。


  所有可預想到的可怕事情還沒發生,薛遙已經心亂如麻。


  小胖崽此刻為什麼還在皇帝營帳?


  會不會已經出來了,被三皇子的人捉走了?


  想到這裡,薛遙再次披起外衣走出營帳,

望眼欲穿的在黑暗中等待。


第95章


  往後的三天,皇帝沒能再清醒過來,脈象也一天比一天不樂觀。


  太醫軍醫們終於開啟了死馬當活馬醫模式,把神棍薛遙也邀請入醫療團隊。


  在此之前,薛遙用宮裡帶來的工具——按照現代針筒造型打磨刷漆制造出來的針筒、白玉雕琢打孔的針頭,經過消毒,拼裝,往傷兵胳膊裡注射。


  因為沒有軟塞,藥劑全都從針筒後端被擠壓出來,根本無法注射。


  薛遙想起自己買到過一種西藥材,包裝裡附贈醫用橡皮滴管,利用這種滴管,配合針頭,進行擠壓注射,終於成功了。


  傷兵情況好轉。


  薛遙這才獲得了對皇帝死馬當活馬醫的體驗資格。


  薛遙看到皇帝的時候,覺得不妙。


  皇帝的症狀跟感染破傷風的傷兵完全不一樣,臉色也不一樣。


  皇帝沒有任何典型的肌痙攣症狀。


  照理說,破傷風感染潛伏期要一星期以上,

而皇帝從受傷到歸營僅僅三天,帶回的時候已經出現虛弱症狀。


  根據太醫的診斷,箭傷並不算深,也沒引起腸粘連等並發症,皇帝的症狀,更像是中毒。


  薛遙不得不猜想太醫們的診斷才是正確的——契丹人暗算皇帝的箭矢上恐怕真沾了毒,還是慢性致死毒。


  雖然這個猜測讓人絕望,但不妨礙他做最後的嘗試,還是為皇帝進行了注射治療。


  薛遙的嘗試並沒有扭轉皇帝的傷勢,但也沒有惡化。


  皇帝一直處在重度昏迷中。


  這麼說來,皇帝上一世也是因為中毒,才沒來得及安排後事。


  契丹人在箭上動了手腳,讓皇帝慢慢斃命,方便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撤兵,否則皇帝一死,他們就可能遭到不顧一切的剿殺。


  幾位文臣心急如焚,提議請七皇子下令,要求佟寧昭的人馬撤回廣東,讓西北總督的兵馬解散回各自駐守地區,隻留禁軍在此,等候契丹使者的來訪。


  表面上的理由是戰爭已經結束,契丹君遭到了毀滅性重創,不可能渡河反擊,若是三軍都留在此地,糧草不足。


  實際上,皇帝失去意識,新儲君一時半會兒無法凝聚太子爺的各方勢力,不少勢力恐怕會選擇暫時觀望。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佟家軍隨時可能為三皇子開道,西北總督的兵馬是不穩定因素,能完全信任的隻有皇家禁軍。


  大臣們希望七皇子能先擺脫三皇子勢力的包圍,然後拿著遺詔代領禁軍回京,才能調集各路兵力駐守京城,站穩腳跟。


  薛遙知道這些大臣都是太子的人,於是做主讓七皇子按他們說的辦。


  然而,七皇子的命令被佟寧昭一口回絕,說戰事未定,沒有聖旨,撤兵等同於率部哗歸,他誓死不從。


  大臣們其實都想他有本事死一個看看,連同他帳下的指揮使們一起死才叫人安心。


  但佟寧昭上面還有三皇子撐腰,七皇子的冊封大典都還沒定日子,

目前仍受兄長壓制,強硬不起來。


  反倒是三皇子,當天晚上就強硬起來了,出謀劃策的文官被他全部收押起來,理由是擾亂軍心。


  薛遙立即把小胖崽護回了身後,不讓他在跟三皇子黨周旋。


  想苟到回京再做打算,至少先把大皇子盼回來鎮場。


  系統告訴他大皇子獲救了,那就不可能戰死在河對岸,一定會回來的。


  第三日,六皇子和七皇子一起去軍營外瞭望,期盼著契丹使者的身影從藍天與草地相接的那條線中鑽出來。


  然而一直到傍晚都沒盼來使者的身影,二人敗興而歸。


  回帳的路上,六皇子跟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士兵碰了下肩膀,那士兵連連道歉,上前掸去六皇子肩上灰塵。


  這舉動著實唐突,六皇子剛想推開他的手,就聽那人靠近了低聲說:“借一步說話,末將有急情相報。”


  隨後,兩位小皇子就得知了一個可怕的情報——契丹使者昨日已經趕來營地交涉,

半路被佟寧昭的哨兵截住,秘密帶回營帳關押起來。


  三皇子不想交換人質,萬一契丹那邊把太子活生生的送回來怎麼辦?


  太子可沒有幾個弟弟好對付。


  千裡之外,五皇子渡河前偷偷派遣出去追太子的親信,終於一路追到了京城,把皇帝中埋伏的噩耗告知了太子。


  本就疲勞過度的太子此刻已經八百裡加急往回趕。


  可惜軍營中的兩個弟弟已經等不及了。


  六皇子和七皇子穿上銀甲掛上佩刀,帶著禁軍統領,突擊搜查關押使者的營帳。


  營帳外有佟家親信看守。


  看見兩個穿著盔甲的小皇子帶人走過來,守衛猝不及防,卻還是硬著頭皮上前陪笑,問皇子們“有何貴幹”。


  六皇子正欲解釋來意,七皇子卻面無表情地反問守衛“有何貴幹”。


  守衛說“不敢不敢”。


  七皇子說“那就滾開”。


  營帳裡的指揮官聽見外面動靜,立即警惕地走出來。


  一看見兩位小皇子橫衝直撞走過來,指揮官反應迅速的上前虛虛攔住去路,說帳篷裡關押的是三皇子要處置的人犯,事關機密,不便放行。


  六皇子皺眉呵斥道:“三哥關押了什麼不能讓咱們知道的人犯?”


  那指揮使看兩個皇子身後帶來的都是禁軍,更加確信,西北總督和佟督師都不受新儲君調令,於是不急不慌地說:“二位殿下若是好奇,可以去找三皇子詢問詳情,末將隻是奉命行事,軍令如山,若是有人硬闖……呵呵呵呵……”


  七皇子依舊面無表情,問那指揮官:“硬闖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