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甜甜,晚安。」
這是姐姐在這個世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後,她便掛斷電話,吞藥自S了。
而那個夜晚,在下班回去的路上,被我告白失敗的富二代找來人堵在了小巷子裡。
一群人把還在掙扎的我摁在了地上,面前富二代冷笑著抬起腳,硬生生踩在了我的雙手上。
「啊!!!!!!!」
慘叫聲響徹了整個小巷,我眼睜睜地看著我那雙曾經在琴鍵上歡快跳躍的手,被踩到血肉模糊。
十指連心,我疼得差點暈過去。
「宋思甜,你不就是會彈個鋼琴,裝什麼清高啊?本少爺看上你是抬舉你,既然這麼你不識抬舉,
那這雙彈琴的手就別要了吧!」
富二代笑得猙獰,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丟到我面前。
「喏,二十萬,買你一雙手,夠了吧?」
說完,他帶著他的人轉身揚長而去。
留下小巷子裡的我,疼得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許久,我緩緩爬起身,艱難地伸出受傷的手……撿起了那張卡。
那張沾滿血的卡,最後被我當作救命稻草一般帶回了家裡。
那時候的我,甚至都顧不上我的手還能不能再彈琴,隻想著有了這筆錢,姐姐或許就能多活一段時間。
回到那個地下室出租屋時,門口正停著一輛救護車。
初秋的夜裡,耳邊是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們的交談聲音,眼前是救護車的燈光一閃一閃。
我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醫護人員,
不明白他口中的「搶救無效」是什麼意思。
那個初秋很冷。
而我的姐姐宋憶秋,被永遠留在了那個初秋。
10.
隨著錄像播放,我甚至能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都好似不經意地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卻看到了身上的白裙子。
腦海裡回想起那天,我也是穿了這麼一件白色的連衣裙……
臺上傳來林瑜的聲音,正繪聲繪色地講述著我是怎麼在家裡破產之後,拒絕了小豪門富二代的告白,轉而攀上家世更加顯赫的沈括。
我成了她口中那個愛慕虛榮,以色事人的女人。
直到臺上響起林瑤的呵斥聲,那段視頻戛然而止,林瑜被反應過來的林家人帶了下去。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伴隨著視頻結束,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落在了我這個當事人的身上。
在一眾竊竊私語中,我敏銳地聽到了一道熟悉的男聲。
「思甜?」
我握緊了雙手。
不要……
「真的是你啊。」
不要在這個時候……
「阿括說你要來,我還以為是開玩笑的。」
不要在我這麼狼狽的時候……
「思甜,怎麼不說話?」
話音落下,那人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我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住了逃跑的衝動。
不要在這麼狼狽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啊……
沈唐。
動了動嘴唇,我正要說話。
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頭頂被一件西裝外套蓋住了。
暖暖的,還帶著它主人身上的味道。
我聽到沈唐語氣驚訝地說:「阿括,你怎麼現在才來?」
「剛剛被媽叫過去說了兩句話。」回應他的,是沈括壓著怒氣的聲音。
「哥,我不是提前和你說過,宋思甜她今天也會來的嗎。
「為什麼你沒有好好看著她?」
沈唐那邊還沒回話,又是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接著便是林瑤的聲音:「對不起啊思甜,小瑜這孩子太過分了,我剛剛已經教訓過她了,我讓她來和你道歉……」
然後是林瑜不情不願的聲音:「道什麼歉!我憑什麼要和她道歉,她不就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嗎,
我這隻是讓大家看清楚她的真面目而已!」
「閉嘴!你還不知道錯……」林瑤正要呵斥她,隻聽見周圍一陣驚呼——
「沈括!你瘋了!你竟然拿酒潑我?」林瑜的聲音幾乎扭曲。
聞言,我下意識想掀開西裝外套看一眼,就被沈括摟到了懷中。
「別看,都是髒東西。」說著,他就摟著我就想離開。
身後依舊傳來林瑜氣急敗壞的怒罵聲,我還是沒忍住,悄悄掀起了西裝外套的一角。
然後就看到剛才還穿著一身粉色禮服,妝容精致的林瑜,這會兒從頭頂到身上全都是暗色的紅酒液體,湿漉漉的頭發緊貼在頭皮上,旁邊還丟著一個空了的大號醒酒器。
而在她身旁,沈唐正皺著眉頭和林瑤說些什麼,林瑤則是一邊道歉,
一邊安撫快要發瘋的林瑜,看向沈唐的目光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愛慕。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在這段感情裡處於較為卑微的那一方。
我突然就有點想笑。
這段偷來的感情,真的值得嗎?
腹部越來越難受,不合腳的鞋子擠得我生疼,一直邁著大步的沈括好像終於發現了我跟不上他的腳步,低下頭看我:「宋思甜?」
「沈括……」我伸手,用力拽住了他胸前的襯衫,對上他驚訝的眼神後,終於沒忍住,倒在了他懷裡。
「我好痛……」
宋憶秋,你當初也是這麼疼嗎?
11.
再次醒來時,是在醫院。
我看著頭頂的白牆,茫然了好半天之後,才反應過來。
哦,我因為疼得太厲害,在沈括懷裡暈過去了啊。
完蛋,這下糟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看到了坐在病床旁邊的沈括。
他正紅著眼看著我,沒有說話。
沉默了兩秒,我開口道:「沈括,你說句話吧,不然我怪害怕的。」
「宋思甜……」他叫了聲我的名字,咬了咬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就知道。
我無奈嘆了口氣:「告訴你又能怎樣呢?」
「沈括,這是絕症。」
我輕描淡寫地笑著說出這句話後,沈括突然就生氣了。
「你還笑得出來?這可是癌!還是晚期!宋思甜,你沒救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宋憶秋得過的癌嘛。」
一句話,瞬間讓他熄了火。
「你為什麼……究竟為什麼啊……」他看著我,像是突然有些委屈,「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也是上周才知道的。」腹部依舊還在隱隱作痛,我有些艱難地想從床上坐起來,「你知道的,我總是腸胃不舒服,我也不知道這就是癌。」
沈括見狀,立馬過來扶我,一邊替我把病床搖起來還一邊生氣地說道:「我早就說了讓你來醫院看看你的胃病,你就是不聽,我又不缺那點錢!」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就隻能活……」
「三到六個月。」我接話道。
「你既然都這麼清楚,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告訴你幹嘛?
讓你彌補一下沒有親眼看到我姐去世的遺憾嗎?」
「誰要彌補這種遺憾了!」
沈括分明被我氣得半S,卻還是紅著眼眶固執地說道:「宋思甜,你給我聽著,少爺我有的是錢,實在不行我就賣股份,我去找我哥借,我就不信治不好你了,這世上還有錢辦不到的事兒?」
「行了,沈括。」我被他這番話逗笑了,「你把這些錢留著,捐給別的還有的治的病人吧,我替他們感謝你,醫學界有你了不起。」
「閉嘴!」沈括紅著眼打斷了我,「你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回去把你的那些名牌衣服和包包全都燒了,反正以後你也用不著了!」
我震驚了:「好哇,沈括,感情淡了是吧?你終於露出本性了是吧?行唄,那我去整容吧!」
「瞎說什麼呢!」他氣得恨不得捂住我的嘴。
不得不說,
這一刻沈括氣呼呼的模樣,仿佛讓我看到了年少時期,那個和我在琴房裡鬥嘴的少年。
「行吧,那不說這個了。」我抿了抿唇,語氣撒嬌道,「沈括,我還是有點疼,你去問問醫生,能不能給我打個止疼針啊。」
「已經打過了。」沈括沒好氣地說道,「不然的話,你現在哪兒還能坐著和我說話?」
「可我還是疼啊。」我不滿意地嘟囔道,「身上疼,腳也疼。」
「活該,誰讓你穿不合腳的鞋!」提起這個,沈括又瞪了我一眼,「我是沒給你錢買鞋嗎?非得穿個不合腳的鞋來折磨自己?」
「可是,這已經是我鞋櫃裡最大的一雙鞋了啊。」我眨巴著眼睛,看著沈括,「沈括,癌症晚期,腳會浮腫的。」
沈括頓時反應過來,看著我不說話了。
而我還在可惜我鞋櫃裡的那些漂亮鞋子,
以後都穿不了了。
「別可惜了,我給你買新的。」
「我才不想穿四十碼的高跟鞋呢,都不漂亮了。」
聞言,沈括的目光肉眼可見地變得心疼了。
我再接再厲:「疼啊,疼啊,疼S我啦……」
終於,沈括沒能忍住問我:「你姐姐……她那時候……也像你現在這麼疼嗎?」
「差不多吧。」說到這兒,我還有點小自豪,「她可嬌氣了,疼得直哭呢,我現在可沒哭嗷。」
回應我的是漫長的沉默。
許久,直到我都想著要不要岔開這個話題的時候,沈括突然低聲說道:「宋思甜,你能不能不要S?」
「什麼?」我下意識望向他。
「我說,
宋思甜,你可不可以不要S?」他紅著眼看著我的樣子,像是比我這個當事人還要更加難過。
「不要S,不要像你姐姐一樣離開我。」
我想,這世上大概再也沒有哪句話,能夠像這句話一樣,讓我一秒就破了防備。
我真的忍了很久很久,想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忽略我即將S亡這件事。
可是此刻,沈括的這一句話,仿佛一秒就讓我回到了那個初秋的夜晚。
我望著眼前姐姐冰冷的身體,頭一次清晰地認識到,S亡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爸媽S了,宋憶秋也S了,我在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親人了。
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從眼眶湧了出來。
「對不起啊,沈括,我也不想丟下你的……
「可是怎麼辦啊,
我就要S了啊……」
對S亡的恐懼,終於在這一刻鋪天蓋地地襲來。
我沒能控制住,從一開始的小聲嗚咽,到後面情緒崩潰地撲倒在沈括懷裡放聲大哭。
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好疼啊,沈括,我好疼啊……
「救救我,我不想S,我不想像姐姐那樣……」
沒有人不害怕S亡。
可是害怕,卻又無能為力。
比S亡本身更可怕的,是坦然面對S亡即將到來這件事。
宋憶秋,我真的好害怕……
12.
那天之後,我開始了在醫院住院的日常。
沈括推掉了手頭的所有工作,每天都會來陪我,給我帶來最新的消息。
比如之前視頻裡那幾個欺負過我的富二代,他全部把人找出來給我報復回去了,僱了人去套麻袋,一人揍了一頓。
我聽完之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告訴了他,我之前剛被他帶回去的時候和他說我不喜歡彈琴了,其實是騙他的,實際上是我的手被人踩斷過,留下了後遺症,已經彈不好琴了。
氣得沈括把我罵了一頓,僱人把那個小富二代又揍了一頓,還特意強調要打斷他兩隻手,碎到勺子都握不住那種。
我大仇得報,笑得樂開了花。
然後就又被沈括罵了,說我沒出息,之前都不曉得找他告狀。
「那我不是怕給你惹麻煩嗎?誰知道咱倆的關系,你會不會給我報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