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退讓的姿勢就讓江雪得寸進尺。


某天從咖啡館出來,本該去吃飯的時間。


 


她開著車,把我載到了她在淮南的家裡。


 


我戒備地問江雪,「什麼意思?


 


「怕了?」


 


江雪傾身靠近,笑得不懷好意,「一個女人把男人帶回家,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無語,不搭理她戲精上癮,利索踏進電梯。


 


江雪悶悶笑了兩聲,跟進來喪氣道:「星星,你怎麼這麼不好騙啊。」


 


我知道她做不出什麼,但也確實沒料到她把我帶回家,隻是為了親自下廚。


 


我倚著料理臺,默默看她套著圍裙在廚房忙碌,手法嫻熟。


 


一時間有些恍惚。


 


「你不是說過嗎,喜歡會做飯的女生。」


 


江雪在切菜,邊賣乖,「我特意學的,

好吃的話可得給我加分啊。」


 


可以前的江雪是怎麼說的呢?


 


我說男生都喜歡會做飯的女生,她嗤之以鼻:


 


「我請得起全世界有名的廚師,幹嗎要自己遭罪。」


 


原來這五年,不隻是我變了很多。


 


 


 


14


 


我吃著江雪做的菜,明明很好吃,可心裡總不是滋味。


 


飯後,她把我塞進書房,「這裡環境比圖書館好,放心,我不打擾你。」


 


這幾天跟著我去圖書館,她暗中把我學習需要的資料全都記住並準備好了。


 


這是我從前不敢想象的,江雪會有的細心。


 


我坐在明顯被提前打理過的書房內,第一次學習的時候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熬到該去打下份工的時間,我出門去找江雪道別。


 


找了一圈,在琴房裡看到江雪。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鋼琴椅上,身前是那架我曾經也擁有過的品牌鋼琴。


 


她的視線落在窗外,神情放空著在發呆。


 


我走過去,「江雪,我該走了。」


 


江雪回頭,眼裡泛起點點漣漪。


 


她說:「程星堯,十八歲以後,再沒有人為我彈過琴了。」


 


我怔住。


 


江雪十八歲生日那天,我曾隔著屏幕,為她彈了首鋼琴曲作為賀禮。


 


她這句話說得那麼平淡,可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難過。


 


我從前就不懂,江雪那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似乎總是不快樂。


 


命運好像也不曾善待過她。


 


可是……可是……


 


「江雪,

我彈不了琴了。」


 


我舉起自己的右手,平淡道:「四年前我和人打架,傷了手臂和腕骨,再也彈不了琴了。」


 


江雪的表情在一瞬間破碎,眼裡的哀意波濤洶湧。


 


我卻很平靜。


 


我說自己需要時間考慮,何嘗不是為了給時間讓江雪考慮。


 


越了解現在的我,越知道我過往的不堪,她遲早會退卻的。


 


我向她坦白,帶著幾分殘忍的冷淡:


 


「我的手端過盤,打過架,染過血,握過槍,就是再沒碰過琴。」


 


我閉了閉眼,克制著聲音的顫抖:


 


「江雪,我S過人。」


 


 


 


15


 


那天以後,江雪沒再頻繁找我。


 


她給我留了把鑰匙和一條短信,【我回淮京一趟,很快回來,

家裡你隨便進。】


 


我沒有去,我懷疑她在逃避,但我沒有探究。


 


不論她如何看待我,不論她如何選擇,我從沒想過要靠她擺脫困境。


 


我保持著自己的步調,打工,學習,為了盡量讓未來不那麼糟糕。


 


江雪離開的第三天夜裡,我洗漱完躺到床上,忽然收到同事的微信。


 


【星堯,這個人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同事發來一張視頻截圖,鏡頭很糊,仍擋不住畫面裡人物的美麗。


 


我認出來,那是十八歲的江雪。


 


截圖裡的視頻標題是:【實拍第 XX 屆 A 大新生入學報到。】


 


同事發來新消息,【她上視頻熱搜了!你快去看!】


 


那個視頻軟件,在聯系上江雪的當天夜裡,我就刪了。


 


我重新下回軟件登上賬號,

還沒來得及點開熱搜,就被蜂擁而進的消息提示炸了滿屏。


 


回復提示 999+,後臺私信提示 999+。


 


我愣愣打開,才發現自己當初在尋找數碼戀人視頻底下留的言,已經被頂到了第一層。


 


底下全是網友們的回復:


 


【天吶!你就是拽姐找了五年的星星嗎?是真人嗎?】


 


【我哭S,你怎麼才出現啊,我們都以為你不在了。】


 


【我五年前磕過的數碼 cp 復活了!求求了,請你們原地結婚好嗎!】


 


【……】


 


我看得雲裡霧裡,莫名心髒加速,直覺自己在觸碰不能承受的事物。


 


我退出去打開熱搜,一眼看見那個詞條。


 


#拽姐的星星。#


 


 


 


16


 


熱搜裡面是一段被截取出來的視頻。


 


五年前,A 大新生入學當天,一位 up 主去現場拍攝。


 


鏡頭掃過來往的新生,忽然急速晃到另一邊。


 


傳來 u p 主的畫外音,「姐妹們!救命,我看到超級大美女了!」


 


鏡頭定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穿著白裙的江雪正垂頭經過。


 


「這絕對是我在 A 大見過長得最漂亮的一個了!」


 


Up 主話音剛落,江雪若有所覺,側眸朝鏡頭望了一眼。


 


她不耐地蹙了下眉,轉頭加快腳步繼續朝前走。


 


「啊,美女好像生氣了,本來還想上去採訪……」


 


不遠處江雪忽然停住腳步,轉身朝鏡頭走了過來。


 


她站定在鏡頭前,完整露出那張令人驚豔的臉,沉聲問:


 


「你在拍視頻嗎?

這視頻會傳到哪裡?」


 


Up 主受寵若驚,急忙回答,「會放在 A 大的官方賬號上,我本人賬號有百萬粉絲,也會發。」


 


「A 大的新生都會看到嗎?」


 


「基本會的!新生都會關注學校賬號。」


 


江雪遲疑了一會,問:「那,可以讓我跟男朋友說句話嗎?」


 


Up 主點頭,江雪便面對鏡頭,鄭重道:


 


「我一直在 A 大對面的咖啡館等你,會等到你來為止。」


 


江雪說完,轉身便要離開,up 主急忙攔住問:


 


「你為什麼不自己直接和男朋友說呢?」


 


「我聯系不上他了。」


 


「你們分手了嗎?」


 


江雪有些生氣地瞪了鏡頭一眼:


 


「沒有,我們隻是失聯了。」


 


江雪轉身離開,

up 主在後面喊:


 


「诶,你男朋友叫什麼?或許我可以幫你找找。」


 


江雪回頭,唇角彎起輕淺的弧度,「星星,他的網名叫星星。」


 


頓了頓,她補充道:「我的網名叫拽姐。」


 


 


 


17


 


視頻到此結束。


 


因為我在數碼戀人視頻底下的留言,網友們順藤摸瓜,如今又將這條五年前的視頻翻了出來。


 


而在這條視頻的評論區裡,前排幾條回復如下:


 


【視頻的後續是,這個 up 主後來每年 A 大開學都會去找拽姐,問她找沒找到她的星星,快五年了,拽姐一直沒找到。Up 主還跑了全國其她很多所大學,一直在幫她找,但都沒找到。】


 


【拽姐是 A 大校花,A 大的學生都知道她從入學開始就在找一個叫星星的男孩,

大家都在幫她。】


 


【拽姐在大二那年把 A 大對面那家咖啡館買下來了,那家咖啡館的名字,現在叫「逐星」。】


 


【雖然這樣說不好,但我們都覺得那個叫星星的男生可能已經不在了……可是拽姐真的好愛他啊,好希望她能找到!】


 


「……」


 


眼淚淹沒了視線,我沒勇氣也沒力氣再看下去。


 


我抖著手退出視頻,不期然看見仍在不斷刷新的後臺私信。


 


一個個陌生人,都在問著同一個問題:


 


【你是她的星星嗎?】


 


手機摔落在地。


 


我捂住臉,將臉埋進掌心,無可抑制地泣不成聲。


 


不是了。


 


早就不是了。


 


她的星星,已經墜落了。


 


18


 


五年,江雪在拼了命地找我。


 


而我呢,在拼了命地活著。


 


我沒和江雪說的是,當年我爸爸破產後,他在公司被極端員工捅了六刀。


 


被我媽親眼看見了。


 


她保持著最後的理智安排好後事,匆匆把我帶到了國外。


 


幾乎飛機剛落地,她人就瘋了。


 


那年我甚至沒滿十八周歲,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做。


 


高昂的醫藥費,錢很快花光。


 


我們住在混亂的貧民窟,黑幫、流浪漢、毒販……


 


我被摔進過臭水溝,被拿槍指過頭,差點失了身。


 


劫後餘生跑回家,家裡又遭遇入室搶劫,我媽倒在血泊中。


 


和劫匪對峙中,我失手槍S了一個人。


 


法院判我正當防衛,

可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但那不重要,因為我媽媽受了傷需要住院,我得麻木著繼續為錢奔波。


 


直到某天,我媽媽短暫恢復理智,為了不拖累我,自S了。


 


她的遺言說想回家。


 


……


 


我在爛泥沼澤中掙扎,汙穢沾身,手染血腥,背負罪孽。


 


我早就不幹淨了。


 


這樣的我,怎麼能夠和江雪站在一起?


 


星星隻有掛在天上遠觀的時候,借著光才顯得美好。


 


當靠近它,或是它墜落了,就不過是一顆醜陋的石頭。


 


江雪,她應該和如月色般皎潔的幹淨男孩在一起。


 


而我哭一場,醒來後仍要如常為生活奔波。


 


在同事們小心翼翼問起時,我笑一笑:


 


「抱歉啊,

我不了解。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19


 


生活很苦,但偶爾也會遇到那麼一點甜。


 


我傍晚的工作是寵託師,上門為僱主的寵物提供喂養、清潔、陪玩等服務。


 


僱主是個三十歲的單身女士,工作緣故,經常出差不在家。


 


她的寵物是一條很可愛的邊牧,叫富貴。


 


照顧了快一個月,富貴和我已經很熟絡。


 


每次我剛進門,她就會搖著尾巴撲過來抱住我的腿,治愈我一整天的疲憊。


 


這天我打理好它的飲食起居,正準備出門遛狗,就遇見了剛回家的僱主。


 


我詫異,「今天這麼早?」


 


僱主是個陽光女孩,像個大姐姐平易近人,我和她日常交流都很隨和。


 


她點點頭,

笑道:「好久沒陪富貴出門了,今天我自己遛吧,順便送你出門。」


 


我們並肩朝樓下走,今天的富貴格外興奮,一個勁地在我們腳邊打轉。


 


到了小區門口,它還咬住我的褲腳不舍得似的。


 


「富貴把你當成家人了。」


 


我蹲下摸了摸富貴的頭,仰頭對僱主笑了笑,「是我的榮幸。」


 


僱主也笑,她揚揚手機,「錢給你轉了,你的下個月還是我包了啊。」


 


寵託師一天隻上門一趟,一般會同時服務好幾家。


 


這個僱主給了高出市場的價格,希望我能專注照顧好富貴。


 


正好我要兼顧學習,自然應允。


 


我起身揮別兩人,轉頭離開。


 


一回頭,卻看見幾日不見的江雪正倚著路邊的燈柱。


 


她的視線從我身後收回,

深邃目光穿透而來,神情莫辨。


 


我頓住腳步。


 


江雪之前每天傍晚把我送到這裡,但她不知道我是來工作的。


 


她以為我住在這裡。


 


 


 


20


 


腦子裡閃過剛剛和僱主的對話,閃過這段時間和江雪的交集。


 


閃過江雪十八歲時的風華正茂,還有我暗無天日的五年。


 


那瞬間,我做了個決定。


 


我朝江雪走過去,平靜道:


 


「江雪,我在出賣自己。」


 


江雪瞳孔輕顫,臉上滿是毫不掩飾地受傷。


 


如果看不到終點,那就該在分岔路口利落告別。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我丟下一句,目不斜視朝前邁出步伐。


 


擦肩而過的瞬間,手腕忽被用力握住。


 


「程星堯,你想氣S我嗎?」


 


江雪咬著牙根,眼裡燃起熊熊火焰,憋著怒氣質問:


 


「你想我這麼誤會你嗎?你就這麼瞧不起我?」


 


我築起的冷硬面具剎那皴裂,徒留無措。


 


江雪已經拽住我的手,轉身不容置疑地帶著我往前走。


 


我被她牽著,沒有方向,跌跌撞撞跟上。


 


「既然你這麼不清醒,那就先吹吹風,醒醒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