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母以命換命誕下我,冷宮裡,太妃忍辱偷生將我養大。
八歲那年,我走出冷宮,被安排與淳徽同住。
在這之前,夜間萬物於我,最亮的就是天上月。
若說我有什麼異於常人的稟賦。
大概是不懼黑暗。
隻需一抹蟾光,我的目力甚至能比白天時更強。
但於昏暗中撞上一雙清明的眼睛,到底還是令我的心愀然一顫。
蕭羨面上無風無雨,一把將我拽入帳底。
「王妃若是想要紅袖添香,本王隨時恭候。
「但偷偷摸摸行下藥之舉,不是君子做派。」
「妾身本就不是君子,而是無知婦人。」
我伸出泛涼的指節,探入他半敞的衣襟,像一條蛇纏住他。
卻被一把扼住七寸。
「王妃的美人計施得太過拙劣,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事以密成,最忌先露出馬腳。」
我在他掌中輕輕喘息。
「不若王爺教教妾身,妾身變聰明了,才能更好地襄助您。」
蕭羨一口回絕:「本王日理萬機,無暇顧你。」
我心念暗動。
「那王爺可否給妾身尋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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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淳徽一起進學的時候,她隻容許我聽禮、易、德。
至於經史正課,需要與朝中高門子弟同席,不可避免要見到蕭羨。
蕭羨十五歲生辰過後沒幾天,出了場意外。
我的手指因為雕刻木匣,頻頻滲血,生性好潔的蕭羨心生幾分惻隱,頂替我受了學究本該施在淳徽身上的罰寫懲戒。
自那以後,淳徽便再也不讓我陪她去聽論政課。
所以論玩弄權術和拿捏人心,我修行得遠遠不夠。
不然也不會被蕭羨抓個正著。
可若想奪權,蕭羨需要一個賢內助。
我的提議,有太多佐證,足以令蕭羨心動。
三日後,我於王府政事堂見到了謝明澤。
蕭羨恩師,位列三公的謝太傅,謝文的長子。
朝中皆知謝氏三郎,穎悟絕倫。
無奈先天不足,加上生母早逝,他日漸消沉,以致痼疾纏身。
一場拜師宴,他總共說了五句話,咳了三口血。
形容枯槁,色白如紙。
一雙酷似蕭羨的眼睛嵌在面上,配上唇邊溢出的血痕。
襯得他不像個人,像個藏於山中,規矩修行的鬼魅。
渾身上下仿佛寫著四個字:年壽不永。
這樣的人,沒有機會妨礙蕭羨的大業。
有父親珠玉在前,他的才華亦無用武之地。
給一個內帷婦人當教書先生是暴殄天物,但也算物盡其用。
這便是蕭羨擇他為我授課的理由。
念及謝明澤的身體,蕭羨在攝政王府旁為其清理出了一處宅院。
又在政事堂內闢出一間議事廳,命他每逢雙日,入府授課。
謝明澤教我談經識理,我著人為他診治痼疾。
我進步飛快,他的痼疾卻遲遲不見好轉。
直到那天,我與蕭羨赴宮宴,回程路上天降暴雨。
我隻能命人傳信於謝明澤,告知他會晚些到。
踏入議事廳時,恰逢風收雨歇,撥雲見日。
最後一陣驚雷滾落,
遮住了我的腳步聲。
一屏之隔,我瞧見案前佝偻著背脊的人指節輕抬,隔空熄滅了案上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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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作未看見,如常入內聽講。
仲春至季夏,三個月的時間很長。
足夠從文武之道聊到風花雪月。
又是一日暴雨,散課的時候,雨過天晴,我裝作無意踩了湿滑的石階。
謝明澤下意識託了一把我的腰,動作快得好像一陣風吹過周身。
我賭對了。
這個外表看起來如風中殘燭的男人,心懷憐憫,內功湛深。
能將他逼到如此地步的人,除了家族,我想不到第二個。
謝氏如今的主母出身清寒,與謝太傅育有一子一女。
謝明澤的異母弟謝長恕,年方十七,屢試不第,心思風流,是個紈绔。
今年卻突然開始忙著議親。
謝太傅與蕭羨論起時,曾無意提及,原來是房中小妾已經有了身孕。
妾室先於正妻誕下子嗣,最為高門忌諱不齒。
但謝長恕的這個妾室來頭不小,乃其母的內侄女,二人又是自小長大的情誼。
此女身份做不了太傅府的正頭二少夫人,便打算母以子貴,待正妻進門,被抬為貴妾。
謝太傅為小兒子選定的正妻,是朝中有名的清貴——梅氏的嫡幼女。
梅氏家主如今在朝中任五品翰林,位卑卻權重,專掌父皇特批的內制,能夠左右聖裁。
謝太傅親自安排將那妾室暫時送出府,以門蔭入仕,為謝長恕謀了個七品主事之位,甚至欲請蕭羨出面牽線做媒。
蕭羨本不欲蹚這渾水,但大抵考慮到聯姻於自己大業有益,
終是選擇親自下場。
謝太傅越過長子,為小兒子籌謀到如此地步,引來不少非議。
然而這場姻親,終是走到了納徵這一步。
時值蕭羨不在京中,我以王妃之身代為主持。
為表聯姻之誠心,也為了造勢。
我提議送聘隊伍改線路,自御街入梅府。
一貫低調的謝太傅破天荒高調了一回。
全上京的百姓,得見了一場聲勢浩大又隆重的下聘。
沒承想,朱紅簾布掀開,本該關著聘雁的籠子裡,放著一雙虎頭鞋。
梅家從未受過此等羞辱,诰命在身的老夫人顫顫巍巍跪在我面前哭求陳情:
「謝公若是真心欲借我梅氏清名遮醜,何苦當眾折辱!」
我隻能代為退聘。
上京城內,梅謝各府,見不得兩家聯合的大有人在。
我隻需要將戲臺搭到最大,自然有人粉墨登場。
幕後黑手到底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次之後,謝氏名聲不再,謝明澤在家族中的處境也不似以往難堪。
這出戲,是我執棋布的第一個局。
也是賣給謝明澤的,第一份推拒不了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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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謝明澤尋了個四下無人的時候,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裡的女將軍帶著軍功和滿身舊疾隱退,嫁給一寒門讀書郎。
讀書郎高中榜首,官拜三公,愈加恩待發妻與獨子,羨煞旁人。
卻不想發妻的身子日漸衰弱,在其子三歲那年,不治而亡。
兩年後,讀書郎再三推拒不成,終於應允家族續弦。
父親娶妻當日,府門中開,十裡紅妝。
長子目送發間插著母親生前從不離身的玉簪的新婦,
被迎入亡母的臥房。
他還看見,父親擁著熱淚盈眶的新婚妻子,聽她低聲呢喃:
「隻要最後是你,等再久我都願意。」
一句話,讓長子與其母的存在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憤慨不已,打斷謝明澤的講述:
「長子難道沒有謀劃反擊?」
謝明澤搖搖頭:「他在府中孤立無援,求生已是很難,暫時隻想著先拿回母親的遺物。」
「那支白玉簪?」
謝明澤頷首:「那支白玉簪可以調動一支得先帝允準、其母親手培養起來的私兵。」
「那他現在拿回來了嗎?」
謝明澤同我對上眼神,蒼白的唇勾起,緩緩搖頭。
我會心一笑,安慰他道:「隻要還有命在,來日方長。」
「是啊……隻要還有命在,
來日方長。」
「老師講的這個故事啟發無窮,學生也給您講個故事吧?」
「王妃但講無妨,臣洗耳恭聽。」
「隻是學生這個故事,與老師的故事相比,短了很多,無趣又無望。」
謝明澤福至心靈般回應:
「無妨,隻要有命在,總能尋到希望。
「若有需要,臣願鼎力相助。」
是日承平二十一年,六月十五。
我在尋不到彼岸的汪洋裡,與另一個漂泊無依的靈魂,攥住了同一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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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六月十六。
南境戰事大捷,蕭羨班師回京。
上次皇姐封宮為父皇「侍疾」,就是為了引蕭羨起兵,她再以護駕之名鎮壓,名正言順奪權。
不想封地流民作亂的消息先於蕭羨踏入皇城的腳步傳來,
她隻能擱下皇城裡的一切回去坐鎮。
而南境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是皇姐回敬蕭羨的「禮」。
上位者動動手指的每一場博弈,代價是血流漂杵、伏屍百萬。
仲春至季夏,蕭羨一去三個月,彈指一揮間。
他堅硬的一切重新抵住我所有情緒出口。
「聽說本王不在京中的這段時日,王妃與老師的關系愈發親厚?」
王府侍從無處不在。
我的一舉一動,盡在他的掌控中。
「明日進宮述職謝恩,給本王展示展示你的真才實學。
「若是壞了事,謝明澤便活不過明天。」
我被他掐得滿面通紅,聞言卻淡淡笑出了聲。
「王爺若想看妾身的真才實學,何必等到明天?
「無論妾身與老師之間有無逾矩,
從他入攝政王府授課那日起,便難逃一S,不是麼?」
清楚謝明澤身世後,我揣摩出幾分蕭羨的用意。
蕭羨欲利用我,卻忌憚我的公主身份,自然不願我有獲得絲毫助益的機會。
謝太傅同樣不喜且忌憚長子,蕭羨替師分憂是分內應當。
二人一拍即合。
這種境地下,我若是為謝明澤求情,那他才是真的毫無生路可逃。
「此人於王爺的大業而言無足輕重,您想S便S,何必要拿妾身作筏子呢?」
脖頸的禁錮松了一瞬,我尋機拿捏他的命門。
蕭羨冰封不化的面龐出現裂隙。
「巧舌如簧。」
「巧不巧的,王爺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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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慶功宴,父皇破天荒親自掌席。
淑妃與嘉明帝姬分坐鑾駕兩側。
淳徽的席位正對蕭羨,媚眼拋了半日,都落在了我這裡。
蕭羨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尤其是在皇姐敬了兵部尚書之子沈時謙一杯酒之後。
未過片刻,沈時謙面色詭異,自請至偏殿醒酒更衣。
蕭羨終於同淳徽對上眼神,目光迫切,大有催促之意。
然而淳徽並未體察到他的心思,隻顧著眉目傳情。
趕在皇姐出言之前,我開口:「三妹妹,我有些舊物落在了瑤華宮,你陪我去一趟可好?」
淳徽有些不耐:「命內侍隨你去取不就行了,今兒日頭大,姐姐就不怕我來回勞動犯了心疾?」
「徽兒,怎麼同你二姐姐說話的?」
淑妃長著一雙桃花眼,發起怒來都含著三分柔情。
父皇近來狀態好了不少,說話更顯中氣十足:
「徽兒,
你二姐姐好不容易回宮一趟,你們姐妹情深一場,正好趁此機會說說私房話。父皇命人備下了牛乳冰酪,等你回來,正好消暑用。」
雙親發話,淳徽隻好聽從。
一出殿,她立時甩開了我的手臂:
「褚朝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居心,你同慕之哥哥一樣,都希望我去偏殿救沈氏五郎。」
「既然知道,為何磨磨蹭蹭?」
「因為我覺得荒謬!母妃也就罷了,慕之哥哥居然也要我犧牲自己的幸福,去平衡朝局。
「自從你們二人成婚,一切都變了,褚朝月,今日我若出手,你心裡怕是要樂開花,因為這樣就不會再有人同你搶慕之哥哥。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我輕嘆一口氣:「這些時日,皇姐在背後做的小動作,你在宮裡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那又如何?
皇姐要的人,要做的事,連父皇都攔不住,我何必去螳臂當車?」
淳徽說完欲走。
殿內響起了皇姐的聲音,蕭羨的回應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