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年轉眼過去。


我升入四年級,妹妹也三歲了。


 


和我當年直接入讀小學一年級不一樣,媽媽送她去上了幼兒園。


 


每天接送,樂此不疲。


 


妹妹在幼兒園得到了一朵小紅花,她都會高興地親上她好幾口。


 


我羨慕妹妹。


 


卻不嫉妒她。


 


她繼承了爸媽所有的優點。


 


眼睛大,皮膚白,鼻梁秀挺。


 


如果是我,也會更喜歡妹妹這樣好看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我在寫作業。


 


她直接將一雙髒襪子,扔在我的書本上,大聲嚷嚷著:「高思你是聾了嗎?我讓你把我襪子洗幹淨,沒聽見?」


 


我抬頭看她。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語氣溫和,但卻沒像平常那樣,笑著對她。


 


她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我說,讓你把我襪子洗了,你是聾了嗎?」


 


我還是沒動。


 


心中其實是難過的。


 


她從小到大,我給她洗尿布,我給她喂輔食,哄她睡覺。


 


我趴在地上給她騎,給她當玩具。


 


即便爸媽區別對待我們,我卻是真的,想一輩子對她好的。


 


可眼下,我看著眼前的女孩,發現自己好像,做不到了。


 


07


 


那天我並沒有幫高念洗襪子。


 


我當著她的面,將她的襪子直接扔了出去。


 


那一瞬間,她變了臉色,不過幾秒,竟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媽媽,姐姐欺負我.....」


 


「姐姐不給我洗襪子......」


 


聞聲趕來的媽媽,看到妹妹坐在地上,哭得滿臉眼淚的樣子,

當即衝過來,劈頭蓋臉奪過我的作業本,撕了個粉碎。


 


紙張劃破了我的臉頰。


 


我痛到呻吟出聲。


 


眼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漫出了眼眶。


 


但媽媽就像看不見。


 


她小心翼翼地哄著妹妹:「姐姐不聽話,媽媽給你出氣,好不好?」


 


她還說了什麼,我聽不見了。


 


隻是從那天之後,我的生活,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隻要回到家,就會有無窮無盡的家務,等著我。


 


三個人的衣服。


 


三個人的餐食。


 


三個人吃過的碗。


 


家裡喂養的牲口。


 


地裡種的莊稼.....


 


試過偷懶,但被打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後,我不敢再反抗。


 


每一天,從睜開眼睛的那刻起,

時間仿佛就不屬於我了。


 


上學的那幾個小時,反而成了我最放松的一段時間。


 


可即便如此。


 


媽媽依然覺得不夠。


 


這天放學。


 


剛見到我,高念便嚷著肚子餓。


 


我隻能迅速放下書包,去廚房給她做飯。


 


正切著土豆。


 


手上的刀卻被人一把奪走。


 


「誰教你這麼切菜的?!」


 


「土豆絲切這麼厚,還叫絲嗎?」


 


「給我重切!」


 


我沒說話。


 


按照她的方式重新切了一個。


 


她還不滿意。


 


啪的一聲。


 


我的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媽媽揚起手掌,兇神惡煞地怒罵著:


 


「切個菜都不會,你是豬嗎?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廢物東西!」


 


我站在那裡,低垂著頭,腦袋裡思緒翻飛。


 


為什麼。


 


我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為什麼對我還不滿意?


 


為什麼同樣都是她的孩子,高念可以擁有她完整的母愛,被她呵護著長大,我隻能當留守兒童?


 


為什麼六歲的高念,可以憑借她自己的喜好,對我這個姐姐呼來喝去,而我那樣努力,卻得不來她一個好臉色?


 


我的沉默,在她看來,似乎就是一種挑釁。


 


「啞巴了?」


 


「說話!」


 


我身體控制不住抖了一下。


 


想說什麼。


 


可卻發現,好像說什麼都沒用。


 


因為我知道答案。


 


「我是你媽,我想怎樣對你,就怎樣對你」。


 


我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


 


下一瞬,一桶東西,兜頭對我澆了下來。


 


一串碧綠的菜葉,掛在我的腦袋上。


 


「咚!」


 


媽媽將盛放泔水的桶扔在地上,胸脯劇烈起伏。


 


「還敢笑?跟你說話,聾了嗎?」


 


發餿的泔水,順著我的頭發,滴答滴答,滴落在地面。


 


廚房安靜一片。


 


靜到我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妹妹衝過來,手上捏著手機,「媽媽,爸爸打電話過來了!」


 


又捂著鼻子,「媽媽,姐姐是拉粑粑在身上了嗎?好臭啊!」


 


我站在陰影處,她看不到我。


 


媽媽瞪了我一眼,氣衝衝地走出去,接過電話。


 


「高大成!你大女兒簡直反了天了!

我跟她講話,她就像聾子一樣,裝聽不見!我看她眼裡壓根就沒我這個媽!」


 


「嫌我教不好孩子,你自己回來啊?」


 


「兩個孩子,我一個人看大,我容易嗎?你在外面倒是瀟灑......」


 


過去好久。


 


爸爸似乎妥協了。


 


他讓我接電話。


 


我還沒來得說話,他便搶先道:「思思,你媽一個人帶你和妹妹,很累。你是大孩子了,要懂得體諒她。」


 


「她怎麼說,你怎麼做就行。別惹她生氣。」


 


「要當個乖孩子,不然爸爸就隻喜歡妹妹,不喜歡你了,知不知道?」


 


我眨了一下眼睛。


 


一直沒有落下的眼淚,就這麼滴了下來。


 


「嗯。」


 


「我會聽話。」


 


所以爸爸,你別像媽媽一樣,

拋棄我,好不好?


 


08


 


我變得更聽話了。


 


不再反駁媽媽。


 


她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挨罵,甚至挨打時,我也不再反抗。


 


終於,爸爸再次打來電話,兩個人和諧了很多,沒像往常一樣爭吵起來。


 


「思思,表現不錯,繼續保持。爸爸過年回去,給你和念念一人買一套新衣服!」


 


「家和萬事興,永遠記著這句話,知道嗎?」


 


「馬上就到母親節了,你好好表現一下。」


 


掛斷電話。


 


我看了一眼日歷後,靜靜坐在那,思考許久。


 


不久前,班主任也給我們布置了一個任務:為媽媽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班上同學激烈討論,答案五花八門。


 


但那些,

我都做過。


 


她也不喜歡。


 


我還能做什麼呢?


 


最後,我掏出存錢罐,倒出裡面的硬幣。


 


這些硬幣,都是上初中後,從每天的早飯裡,一塊錢一塊錢,攢起來的。


 


不多。


 


但是,買一束康乃馨,應該是夠的。


 


母親節那天,我從學校附近的花店裡,拿了一束康乃馨。


 


到家後,我把花放在堂屋最顯眼的飯桌上,便像往常一樣做起了家務。


 


可等我將晚飯端上餐桌,才發現,花不見了。


 


我瘋了一樣,四處尋找。


 


最後在高念的房間,找到了已經被她扯得七零八落的鮮花。


 


我紅了眼。


 


衝過去,不由分說,一把將花從她手上扯過來。


 


她痛呼一聲。


 


沒有修剪好的枝丫,

在她手上劃過,留下一道血痕。


 


她看著那道微微滲血的傷口,像是嚇到了一樣,呆滯了許久後,才哇哇大哭起來。


 


「痛,媽媽,痛......」


 


聞聲趕來的媽媽,神色緊張地將高念全身上下檢查了個遍。


 


不過是一條微微滲血的小傷口,便叫她紅了眼眶。


 


「不痛不痛,媽媽給你報仇。」


 


下一瞬,她撿起房間的一根雞毛掸子,SS攥住我的胳膊,刷刷對我的小腿,屁股,毫不留情地打了下來。


 


衣衫單薄。


 


在妹妹的歡呼聲下,她更是用足了力氣。


 


很快,我便疼得止不住眼淚。


 


我想求饒。


 


我強忍著眼淚,語無倫次地解釋,「母親節,我攢了好久的錢,才買了這束花——」


 


她聽後,

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臉上沒有半分動容。


 


「我不稀罕!」


 


「錢多了是吧?買這些糟蹋玩意!下周你別跟我要錢了!」


 


最後,她扔掉了雞毛掸子。


 


抱著妹妹,往外走。


 


房門關上的同時。


 


啪的一聲。


 


一隻康乃馨的花束,被妹妹砸向我的臉頰。


 


我站立在那裡,良久。


 


望著掉落一地的花瓣。


 


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萬分可笑。


 


09


 


第二天,課堂分享。


 


同學們興高採烈,描述著自己為媽媽做那些小事時,媽媽有多感動。


 


我站在臺上。


 


半天沒有說出來一句話。


 


最後在一片噓聲中,離開了講臺。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似乎是受了涼,渾身發冷。


 


到家後,便躺倒在床,裹緊被子,昏沉沉睡了過去。


 


我睡得並不安穩。


 


冷得瑟瑟發抖時,突然,一陣衝天的涼意,撲面而來。


 


「高思!晚飯做了嗎?有時間在這睡覺?」


 


「念念餓了,給我滾起來做飯!」


 


我勉強睜開眼。


 


就見媽媽手上捏著一個空水杯。


 


水滴順著我的臉頰,迅速浸湿了枕頭。


 


潮湿陰冷的觸感,讓我又發起了抖。


 


我沒動。


 


身上也沒力氣。


 


下一瞬,媽媽粗暴地伸手,將我從床上暴力扯了起來。


 


我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


 


世界仿佛在旋轉。


 


心口也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嗎——」


 


我沒讓她完整說完一句話。


 


「哇」的一聲。


 


我吐了出來。


 


媽媽未盡的話,就這樣徹底咽了下去。


 


好半晌,她一掌將我推開,氣得仿佛要跳腳:


 


「高思!你惡不惡心!」


 


「我新買的鞋!」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


 


沒有說話。


 


大腦嗡嗡嗡地響著。


 


哇的一下,我起身,又吐了一口。


 


好受多了。


 


劇烈跳動的心髒,慢慢平復下來。


 


環顧四周。


 


就見媽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我嘆息一聲。


 


扔掉被浸湿的枕頭,卷起被子,

又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又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胃部一陣痙攣。


 


我餓了。


 


想起來弄點東西吃。


 


但虛弱無力的身體,卻連支撐著我打開房門,都做不到。


 


我眼前甚至一陣陣發黑。


 


咚的一聲,躺倒在地的那瞬間。


 


我想。


 


我要S了嗎?


 


這個念頭升起一瞬,我便徹底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去多久,我睜開眼。


 


頭頂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


 


耳邊有人在說話。


 


「醫生,我孫女沒事了吧......」


 


幻聽嗎?


 


怎麼聽見奶奶的聲音了。


 


「你送來的很及時,再晚一點,我也沒有辦法了。


 


「你們大人是怎麼照顧的?好好一個孩子,怎麼搞成重度營養不良?!」


 


「回去要多給她補充營養,蛋白質,維生素那些,都要補,知道嗎?」


 


「好的好的,麻煩醫生了......」


 


我緩慢扭頭。


 


然後定在那裡。


 


不是幻覺。


 


我沒S。


 


那個佝偻著背,和醫生交流的人,正是奶奶。


 


見我醒來。


 


奶奶慢慢往床邊走。


 


「思思,你嚇S奶奶了。」


 


她用癟下去的,沒有牙的嘴巴,緩慢道出事情的經過。


 


發現我三天沒有上學,她趁著媽媽送高念去學校,偷偷來到我家。


 


發現我人事不省,忙叫來村裡的醫生,將我馱到了村衛生室治療。


 


「還好送來的及時——」


 


她話音剛落,

就見媽媽陰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病房隻有我一個病人。


 


她說起話來,也毫無顧忌。


 


「高思,你一天不折騰我會S是不是?」


 


奶奶忍不住為我說話:


 


「你少說點。她在家裡都吐成那樣——」


 


「老東西,我跟我女兒說話,你胡亂插什麼嘴?」


 


她指著我道:


 


「年輕人生生病,怎麼了?我那個時候發燒 40 度,在家不也扛過來了?就她誇張,還住院。家裡錢是大風刮來的不成?」


 


「一天到晚,擺出這副S人面孔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