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像你姐姐,自從十歲起,一點也不省心,不像大家閨秀,像個鄉野女子哎!」


這就是我娘。


 


她不關心我為何來遲,不關心我身邊丫鬟不見了沒人伺候,不關心我的名聲和安危,隻擔心我與自己的未婚夫多接觸一會兒,恐叫那男兒生了留戀。


 


因為我不配。


 


韋雲舒才配那愛。


 


真是荒唐!


 


我沒有言語,隻是袖手站在旁邊,看她們母慈女孝。


 


韋雲舒轉了轉眼珠子。


 


「姐姐,我能不能借你的晴茉用一天,她手可巧了,萬榮莊園有海棠、桃李、荼蘼……我想讓她給我編個大花環。」


 


我沒表態。


 


她便垂下眼睛,委屈道。


 


「是舒兒太自不量力了,姐姐的丫鬟,豈是我能肖想的……我不過是一個孤女,

姨媽對我已經夠好了……」


 


娘最吃她這一套,立馬摟進懷裡「心肝肉兒」、「可憐見的」安慰起來,好不容易笑起來,她又立眉吩咐我。


 


「都聽舒兒的!


 


「別說一個丫鬟,就算是衣服首飾和男人,舒兒想要,娘也給你掙來。」


 


這兩個蠢貨。


 


根本不是晴茉的主子。


 


也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何事。


 


更不知即將發生什麼。


 


一門心思想著攀龍附鳳。


 


既如此,我就成全了這母女之情和姐妹之誼。


 


我輕輕一笑,摘下幾朵海棠,隨手攢成一個花環。


 


「晴茉的編花都是我教的。


 


「舒兒貌美,今天姐姐要給你編最美的花環,看哪家貴公子能有福氣摘舒兒這朵嬌花~」


 


我屈膝半蹲,

行了一個萬福禮。


 


這是丫鬟對主子的禮節。


 


韋雲舒抿唇一笑,滿意道。


 


「那就勞煩姐姐了。」


 


7


 


酒過三巡,東風一吹,眾人皆醺醺然。


 


四散開來。


 


韋雲舒非要去湖邊吹風。


 


春日湿暖,湖邊石頭上已生青苔,娘關切提醒她,千萬別滑倒。


 


「娘,舒兒曉得啦。」


 


她一面應了,一面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踩上石頭,沿著青苔,往初生的蘆葦叢裡走去。


 


「幼然,還不跟上你妹妹。」


 


娘嫌棄湖邊泥土有腥味,不肯過去,對我怒目而視,「還說要給舒兒當丫鬟,一點眼力見也沒有。


 


「別怪娘對你嚴厲,皇家娶婦,更加嚴苛,娘這是提前叫你適應了,以後你就明白娘的良苦用心。


 


虛情假意,懶得理會。


 


我抬眼望去,幼嫩的蘆葦深處,隔著一道水波,是一座紗幔紛飛的亭子。


 


絲竹管弦之聲、男子吟哦之聲迢遞而來。


 


晉王高居臺上,紫金袍如開得最盛的廣玉蘭。


 


高而豔。


 


佔盡東風。


 


韋雲舒想吹的,哪裡是湖風,分明是這股皇家東風。


 


我慢慢跟上她。


 


果然,在青苔石盡頭,韋雲舒停了下來,轉身叫我。


 


「姐姐,你過來看看,舒兒花環散了。」


 


蘆葉濃翠,水荇有香。


 


陽光一篩,金碧交錯。


 


韋雲舒白嫩嬌嗔的臉,嫣然一笑,在光下也熠熠生輝。


 


隔水聽樂是美事。


 


隔水看美人,更是一樁美事。


 


亭子中有幾道目光,

生了根一樣蔓延到蘆葦叢中,扎到那張嫣然一笑的美人面上。


 


韋雲舒更得意,嬌滴滴地喚我。


 


「姐姐,快來嘛~」


 


隔著紛飛的帳幔,晉王微不可察皺起眉頭,我與他遙遙相望,目光對視。


 


點頭。


 


示意他放心。


 


他斟酒遙祝。


 


韋雲舒笑得愈發得意,眼波流轉,自以為得了青眼。


 


她悄悄扯下花環上的海棠,把自己發髻打散,清風吹過,愈發有嬌俏自然美。


 


一個女孩子,生得貌美了,總要稱斤注兩把自己賣出去,仿佛才不負此身。


 


我迎了上去。


 


前世沒有發生這件事,我隻看見宴散後,娘摟著韋雲舒,母女倆笑得欣慰而滿足。


 


今生出現了變故。


 


未知有一種迷人的危險。


 


但我不怕。


 


因我之重生,就是此生最大變故了。


 


青苔在光影裡明滅,腳下愈發湿滑,韋雲舒的笑一半明一半暗,陽面對亭,陰面對我。


 


她眼裡寫滿戲謔,聲音低不可聞。


 


「姐姐,你自小順遂,就像這花環一樣,有錦繡人生。


 


「可我呢,我有不輸於你的美貌和才情,甚至比你更討人喜歡,我為什麼隻配嫁給寒酸的書生進士,和他們一起吃苦,而你卻能嫁入皇家,順理成章享一輩子榮華富貴呢?


 


「難道我不配嗎?」


 


她聲音甜而膩,眼神卻陰涼森然。


 


「姐姐,是你不配。


 


「就像花環一樣,再錦繡再美妙,我也有能力親手一點點撕碎。」


 


說話間,她從袖子下牽住我腰間玉佩,一點一點慢慢後退,繡鞋踩在了青苔石邊緣。


 


她收了笑容。


 


轉頭,換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對著亭子悽慘慘喊道。


 


「姐姐,不要推我,舒兒再也不敢惹你生氣了。


 


「啊——娘,娘救我——」


 


她使勁扯下我的玉佩,頭一仰,自己跌入水中。


 


我站在原地,耳中嗡鳴。


 


身後是我娘急匆匆的腳步和哀聲的求救。


 


「晉王殿下,快救救我的女兒啊!」


 


她踩著青苔石,飛一般跑過來,炮仗一樣把我也撞了下去。


 


「晉王殿下,您快救救幼然,她可是您的未婚妻,不能讓別人碰她,啊對——那個戴花環的是她——」


 


我會水性。


 


並不驚慌。


 


娘的話比春日湖水還涼呢。


 


戴花環的是不是我,是韋雲舒。


 


8


 


晉王把我救了上來,他用氅衣遮住我面容。


 


娘立刻扯著嗓子哭喊,眼裡卻帶著笑。


 


「舒兒,舒兒,娘看看——


 


「我的乖女哦,幸好有晉王殿下救你——」


 


烏雲豹大氅一揭開,是我冷笑連連的一張臉,我一字一頓道。


 


「娘,舒兒還在湖水裡泡著呢。


 


「她是一個未婚女兒,眾人怕壞了她名節,沒人敢碰,您瞧,那個大水花就是她。」


 


靠近岸邊的大柳樹下,冒著一個大水花,韋雲舒白生生的臉頰像荷花一樣,一會兒開上來一會兒沉下去,落水的美態她也精心設計過了。


 


花環,

烏發,海棠花般嬌嫩的臉。


 


像水中錦鯉。


 


娘一下子灰了臉,急得鬧嚷嚷起來,她的腳卻也生了根,絲毫沒有親自去救的意思。


 


水涼著呢。


 


「殿下,快去救舒兒,她身體柔弱,撐不住了。」


 


晉王用兜帽蓋住我的臉,沉聲道。


 


「許夫人,幼然落了水,還是傳喚太醫要緊。


 


「韋姑娘是水鄉之女,她會水性。


 


「幼然說得對,韋姑娘名節重要,是本王吩咐別人不能去碰她,也別看她,免得壞了姑娘家清白的名聲。」


 


娘神情大變,卻梗著脖子上前道。


 


「幼然有錯,把舒兒推下水,她這會怎麼能走!」


 


晉王抱著我,停下腳步,音色漸冷。


 


「本王親眼所見,韋姑娘把幼然推下了水。


 


「風大,

夫人眼花了吧。」


 


權勢真是很迷人的東西。


 


他一蓋棺定論,無人再置喙。


 


娘還想再說什麼,我隻闲闲說了一句。


 


「娘,舒兒遊上岸了,您還不去接她嗎?」


 


岸邊水淋淋的一個人影,頭臉掛滿水草,幽怨地喊著:「娘——」


 


再無溫雅賢淑之態。


 


隻有狼狽不堪。


 


那些嬌柔婉轉,一下子成了笑話。


 


岸邊已有貴女們的竊竊私語和男人們不懷好意的目光,遊蛇一樣鑽進娘的耳朵裡。


 


娘臉色灰敗,上牙打著下牙。


 


她是很重臉面的。


 


她現在看韋雲舒的表情,真像十歲時看我的樣子,溫情還沒卸下,嫌惡卻已生,蛛絲兒一般捆縛住了她所有的疼愛。


 


隻剩惡心。


 


9


 


我向晉王道謝。


 


沒有他的配合,這一切不會這麼順利。


 


「殿下大恩大德,幼然沒齒難忘。」


 


他端著一碗熱姜茶,出神地說。


 


「我在春臺寺出生,在遼東民間長大,見過很多民間疾苦,許姑娘想必也有所耳聞。


 


「我不是富貴鄉裡的貴公子,沒有那些繁文缛節,也沒有達官貴人三妻四妾的愛好。


 


「許姑娘是我自己選的未婚妻,夫妻本一體,我自會珍而重之以待。」


 


我有些茫然。


 


一者,我長在京師閨閣,他長在邊關雪地,我們之間是千裡萬裡之隔,有莽莽林海、蒼蒼雪原,是信鴿都飛不過的距離。


 


互不相識。


 


二則,許家雖為貴族世家,但子弟多是讀書人,並無兵權可助他奪嫡,

也無號召士林的顯赫名聲。


 


他為何選我?


 


姜茶有水汽蒸騰而起,雲煙繚繞裡,他的聲音拉得悠長。


 


「那年遼東大雪,雪厚三尺,凍S無數將士。京師貴人捐錢捐物,傳到遼東,十不存一。


 


「凍S的人很多,硬邦邦地堆在城門口,比女牆還高。


 


「我和秦姨、妹妹們也快凍S了,身上隻覺得熱。這時街上來了一輛馬車,給各家各戶發了炭火,很少的,隻有一小包,但烤著那青藍色的火苗,我和妹妹們才恢復了知覺,從瀕S的幻覺裡醒過來。


 


「就是那一袋炭,救了我們一家人。


 


「那是京師一位許家小姐用壓歲錢買的,讓家丁親自趕到遼東,一戶一戶發出去。


 


「姑娘於我湛盧,有救命之恩。」


 


他那張一直淡淡的、模稜兩可、捉摸不透的臉上,

終於生起了一股鮮活的人味。


 


袖斓依舊輝煌。


 


紫金袍依舊華貴。


 


可那雙眼、那張臉,不再疏離如九重天,隻像一個溫和的少年郎。


 


遼東少年湛盧。


 


今日以身相許。


 


那年捐物,並非我的一時興起。


 


自六歲起,我每年都用壓歲錢買棉衣和炭火,捐往邊關苦寒之地,讓家丁親自去發放,唯恐中間被一層一層扣下。


 


娘和韋雲舒還曾嘲笑我。


 


「傻妮子,買名聲也不是這樣買的。你要在京師捐,捐給皇家、捐給公主,這樣才能讓大家都知道——我們許家女兒有慈悲心腸,將來是個再好不過的掌家夫人。」


 


我沒有聽。


 


娘愈發不喜我。


 


我不為買名聲。


 


隻為從這不平的世道手中,

搶下一些人命,這就夠了。


 


湛盧說,我和他的一個妹妹是很像的,雖困在閨閣,但胸中有蒼生。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幼然,你是一個這樣的人。


 


「我娶你並非皇家恩惠,而是皇家之幸、我之幸。」


 


10


 


打道回府時,我拒絕湛盧陪同,隻跟他要了幾個侍衛,返程時去抓那個乞丐。


 


娘和韋雲舒還在萬榮莊園的廂房裡垂淚。


 


「姨媽,都是聽了你的計謀,我才去落水。可是沒人救我,我不光白受涼,還吃了一肚子氣。


 


「姨媽,舒兒往後可怎麼辦啊?」


 


韋雲舒抓住娘的手臂,哭得嚶嚶嚶。


 


娘的身子一下子僵了起來,她抽出胳膊,掸了掸袖子,語氣也僵著。


 


「是你自己不爭氣。


 


「我給你創造了多少機會,

晉王邀約,我每次都不讓你姐姐去,隻讓你去偶遇,看花燈、打馬球、踏春、遊船,你次次都沒入晉王的眼。


 


「上不得臺面,抓不住男人的心,枉費我一片苦心。


 


「終究不是我親生的,比不上你姐姐一絲一毫。」


 


她從未對韋雲舒說過這樣的重話。


 


韋雲舒一時止了哭聲,抬起頭驚愕看去,卻隻能看見親愛的姨媽眼神冰涼,平淡的神色中已生出兇戾。


 


全無往日慈愛。


 


「我要去看看幼然了。」


 


「姨媽別走……娘,您在我心中早已經是親娘了……娘,別丟下舒兒不管……」她慌了起來。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放開我袖子,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白教養你這麼多年了!


 


她越不體面、不溫雅。


 


娘就會越嫌惡。


 


娘對哪一個女兒都沒有太真的心。


 


吵嚷嚷的。


 


刺啦一聲。


 


娘的袖子被韋雲舒生生扯斷。


 


她氣得發抖。


 


「你這個——小賤蹄子——」


 


韋雲舒終於也生起了氣,怒道。


 


「姨媽,你這是怎麼了。我變成這樣,不就是你教的嗎?你有什麼可氣的?你怎麼好意思生氣,哪一步不是你自己昏了頭想出來的。


 


「要不是你縱容挑唆,我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怎麼敢去搶姐姐的夫婿?是你自己說的,我和你很像,更適合嫁入皇家。」


 


「放肆!」娘被戳破心事,立刻抬手打了清脆的一巴掌。


 


韋雲舒嘴角溢血,

跌在床上。


 


她眼神中也生了恨意。


 


「你休想毀了我,我的婚事你必須好好上心,嫁不成晉王,最差我也要嫁入勳貴之家,不論做大做小,你都得想辦法讓我進去。


 


「否則,我就去告訴老爺和姐姐,你背著他們做了多少壞事!」


 


娘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你這個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