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人捧場的作戲,我才懶得與她演什麼姐妹情深。
「阿寧,你可來了!最近怎麼老是窩在府裡,上回約你去踏青你也不來,我可無聊壞了。」
表妹梁思言瞧見我進門,便迎了上來。
我自重生之後,確實不怎麼出門。
除了忙著對付家裡的小白蓮之外,陪伴母親,便是我每日最重要的事。
上一世,母親難承重創思鬱成疾,沒等行刑就病S獄中。
判官慈悲,給了我重來的機會,我必不會再讓母親鬱鬱而終。
思言瞧著我的神情,又問,「聽父親說,你大伯過繼了一個庶女給姑父,這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不過是一個庶女罷,也不必放在心上。倒是言言幾日不見,怎麼好似生的更美了,
今日這身錦繡留仙裙甚是好看,看來宴上必能豔壓群芳。」
「哎呀阿寧!不許調笑我!我早就讓母親給你也留了一件。不如你今夜留下來陪我,與我講講你這庶妹,我好奇得緊。」
我笑著揉了揉思言的腦袋道,「怕是得下回了,兄長近日就要歸府了。」
「那也成!走吧,快要開午宴了,有你最愛的桂花釀米藕,今年的桃花開的算是豔,還有些桃花做的糕點。」
我與思言攜手還未走到宴廳,便聽見涼亭傳來一聲聲喝彩。
「好詩!好一個「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我望眼看去。
隻見齊遙一襲白裙,立在眾人間,嘴角含笑,似勝券在握。
之前並未有機會聽到她的詩。
我不禁皺眉,若出身於煙花之地,從未上過學堂,
大字不識,怎能做出如此好詩呢。
我為魂時,在異世人身旁,也不曾見過她讀書作詩。
我正想著,思言早已信步向她走去,「敢問姑娘,如今三月三,何來四月?」
「我梁府立於官巷,桃花也樹在流水兩岸,不見山寺。你這詩作的確實妙,可卻不像是即興而作。」
是了,揚州賞花宴行酒時常是作飛花令,即興對詩。
她這還未開宴先行了詩,若提前背好吟誦,還真看不出她是否有這項才能。
齊遙正想開口解釋一番,我心生一計,開口打斷她。
「我妹妹雖然自小養在莊子上,但讀書可沒有落下。」
我轉頭看向齊遙,「妹妹,不如等開宴後再行飛花令,那才更得趣啊。」
我是故意提出飛花令的。
上一世,我誤食桃花釀,
因從未飲過酒,不勝酒力,宴中離席,跌跌撞撞摔下荷花池。
後來有一不明身份的外男將我撈起,送至廂房後,不見蹤影。
或是有嚼舌根的婢子或是有三兩賓客瞧見。
宴後,齊大小姐失貞的謠言傳的真真假假。
成了揚州茶樓的飯後碎談。
原與齊家交好的世家,也淡了求娶之意。
我便一直待字閨中。
齊清源不問事因,以我敗壞家門為由,送我去佛寺靜修,三年不得回府。
齊遙借著齊梁兩家亂作一團尋我時,主持宴席,吟詩一首,名動揚州。
齊遙這回沒機會賴在我身邊。
小廝在我的授意下,將她帶到了涼亭。
我想她大概是覺得眼下是一個翻身的好機會,才念出一首關於桃花的詩,想借此將自己才女的名聲打出去。
可惜,她隻知我從不飲酒也不參與飛花令,但卻漏算了梁思言。
我舅母出身書香世家,對思言的教導頗為嚴苛,每每詩會,她總能拔得頭籌。
上一世,我落水失蹤,思言四處尋我,這才給了齊遙出頭的機會。
可這次卻不同了。
「姐姐,我不甚酒力,怕是作不得飛花令。」
齊遙咬白了嘴角,又給我擺出一副委屈樣。
「不必擔心,可用清水代替。隻不過是個形式罷了,莫不是妹妹瞧不上我這些姐妹,不肯與她們同樂?」
「怎會?隻不過——」
「妹妹不必自謙了,你剛剛的才情大家有目共睹,我就等著待會妹妹再造金句。」
我笑著堵住她所有的話。
不是想做才女嗎,我多好心,
給了她這個機會。
我忍著厭惡,拉著她入了席,「大戶人家最重規矩,隻能委屈妹妹坐在後邊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叫小廝帶她去後邊庶女的席位。
8.
隨著歌姬入場,宴會正式開始了。
思言笑著舉起盞杯為飛花令做了句開場詩,以花作詩。
同桌宴席上的女眷照著順序接力。
第一個對令人以第一字為花作詩。
以此類推,若為七言詩句,便行至第七人結束。
齊謠剛在亭間出盡了風頭,輪到她時,宴會上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自信滿滿地道出一句,「春江花朝秋月夜。」
我不禁嗤笑出聲。
敢情她連飛花令的規則都摸不清,就敢給自己立才女的名聲。
思言作為主持皺著眉說道,
「齊二,莫不是京城不作行酒令,你倒連作詩規則都摸不清?」
上一位李家三小姐作詩為「春去花還在」,是一句五言詩句,第三字為花。
齊謠應作一句五言且第四字為花的詩句。
她錯愣在原地,像是不明白自己錯在何處。
我順勢道了句,「妹妹莫不是抄了哪位妙人的詩句,便出來班門弄斧了。」
「連最基本格律都弄不明白,怎會作出「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這樣的好詩呢?」
我此話一出,齊謠咬了咬下唇,湿漉漉的眼眶微微發紅,眼底劃過一絲陰霾,轉瞬即逝。
眾人又不是傻子,瞬間明白了這齊家二小姐不過是一腹無點墨的小偷罷了。
隨即就有人喝了聲倒彩,三三兩交頭接耳地討論著她。
齊謠不堪忍受這般丟人現眼,
哭著臉掩面離席。
怕是又想演一場惡姐欺人的好戲。
可她不知,揚州人崇尚詩文,最是欣賞富有才氣之人,但這也是把雙刃劍。
她毫無文採卻拿了他人的詩為自己揚名,此後的名聲怕是隻能爛在地裡了。
9.
酒令過後,侍女捧著酒菜入了席。
齊謠卻依然不見蹤影。
染冬隨著來到了我的身後小聲道,「小姐,仔細查過了,確是有個面生的丫鬟偷偷將您的杯盞給換了。」
我點了點頭,夾起盤中的糖藕,默不作聲地將杯盞推遠了些。
直到宴席結束,我都未曾動過那杯酒。
我坐於馬車中,等著自飛花令後就消失了的齊謠。
直到我耐心耗盡時,她才掀簾而入。
甜甜地喊了我聲姐姐後,
就落坐於一旁。
我眼都懶得抬,隻喚了聲染冬,讓她吩咐車夫可以回府了。
馬蹄踏著月色而歸,我正準備接過染冬端來的熱茶。
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隨之車廂被人挑刀劈開,茶杯碎落於地。
竟是一蒙面大漢,持刀而來。
車夫尖叫一聲便躺在血泊之中。
不等我作出反應,齊謠卻擋在我身前,作出一幅保護我的架勢。
大漢揮手用刀柄拍暈了她,並一步步走向了我。
「有人花重金買小姐性命,得罪了。」
他舉刀向我劈來。
染冬驚叫一聲撞向他,所幸劈歪了些,落在了我的肩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前襟,我痛地蜷縮在角落。
他咒罵一聲踢開了染冬,再次舉起刀。
無處可逃。
我認命似的閉上了眼,想象中的疼痛沒有襲來。
睜眼隻見,一玄衣男子擋在我跟前,他提劍接住了蒙面大漢那一刀。
大漢明顯不敵他,敗下陣來,被趕來的巡城軍擒住。
我失去意識前,看清了那人的臉,是前世替我收屍的霍小將軍。
10.
「那刺客被霍小將軍擒住後,就自盡了。」
「給我查!到底是誰要害我們阿寧!」
我迷迷糊糊間,聽見母親和兄長的聲音。
我掙扎著想逃出昏暗的困境中。
倏然,一陣白光將黑夜破開了個口子,有隻無形的手將我往洞口推去。
我困難睜開了眼。
「阿寧醒了!」母親坐在我床邊,眼哭的通紅,瞧我醒來,嘴裡不停念著沒事就好。
我憶起被刺時,
齊謠的反常,嘶啞說道。
「母親,讓兄長派人查查齊遙…」
母親瞬間變了臉怒道,「阿寧,你安心養著,若是和她有關,我必不會放過她。」
我點了點頭,又沉沉睡去。
夜裡,我被屋裡的藥氣燻了醒來。
染冬趴在床邊睡著了,我給她蓋緊了褥子,披上了外衣,朝小院走去。
「怎的半夜不安心修養,跑出來吹風?」
我剛坐在小院的秋千上,隻見樹上跳下來一個影子。
我捂住了嘴差點沒驚叫出聲。
待看清了來人,才認出來,是霍瑜。
就是我昏迷前見到救我的那個人。
我松了口氣。
「原是霍公子,今日之事多謝您,不過夜闖閨房可不是君子之舉。」
「我當然不是什麼君子,
中秋一別之後,你倒是樹敵不少。」
他抱著雙臂,離我一丈遠。
齊霍兩家一文一武,不曾往來。
我與霍瑜初次見面是在去年的中秋花燈會。
我帶著染冬偷去集市玩猜燈謎,我看中了那盞月兔燈,幾回合下來,被一位才學俱佳的夫人贏了去。
霍瑜正好下了值,路過木臺時,看著我與那位夫人你來我往,但最後與月兔燈失之交臂,頹著臉,失落了好久。
他道了句真笨。
我那日在家與父親吵了一架,本就心中不快,又贏不得喜歡的燈,還被他嘲笑。
氣的我覺得他冒昧又煩人,怒瞪了他一眼,眼淚卻不聽話似的在眶裡打轉,便拉著染冬走了。
染冬為了哄我,買了些零嘴,陪我到江邊放花燈。
我正與染冬吃著糖葫蘆賞月時,
那盞月兔燈橫在我跟前。
他也不客氣,坐在了我身旁,跟我說喜歡買來就好了,何必哭鼻子。
我覺得他好生無禮,便又將謝他的話從嘴邊咽下。
他也不惱,隻說贈燈是向我賠禮。
我瞧著憨態可掬的小兔,氣消了些,接過燈柄,想了想還是遞給了他一串糖葫蘆,當是還禮。
風簌簌吹落枝椏上的桃花,香氣馥鬱。
我緊了緊身上的外衣道。
「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我早已命喪黃泉。」
「多日不見,你倒是生分懂事了不少。見你無事,我就接著去巡城了。」
「等等!」他頓住了腳步,回頭看我。
「公子可有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