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多謝妻主信任,青州攻克在即。」
侍衛身上總是有種奇異的魔力。
一句話,一個稱呼,就能讓我眉間的淡淡焦慮全然不見,換成壓抑不住的歡喜。
喬鳶啊喬鳶,你可真是栽了。
栽了就認了吧。
從前我和明州城內的幾個官家小姐玩得也不錯,後來她們陸陸續續地嫁了人。
門當戶對的姻緣,落在旁人眼裡,自是頂頂好的。
我那時剛及笄,好奇地詢問她們,出嫁時可曾覺得快樂。
嵌著琳琅八寶的面扇下,隱匿好她們的表情。
沒有人肯回答我的問題。
後來我才曉得,湊合過日子是體會不到那種愛意,那種心悸,那種無與倫比的真摯的。
熱烈到不可言說的情意,
本就是現世中的某種奢侈。
不問緣由,隻要承受。
11
當明州城的第一片雪花從天空墜落到太守府的灰瓦上時,捷報到底傳來。
青州全境,業已落入到了侍衛手裡。
除了凱旋外,侍衛還要來接我北上。
來接我和來娶我一樣倉促,隻是帶了一隊親兵,軍容整肅地進城。
被軟禁的幕僚們終於得以和家人團聚。
阿燃也早已收拾好我的行李,和宋山栀一同守在幾輛馬車邊上。
我站在太守府門口,打量著侍衛。
沙場廝S並未給他臉上帶來什麼痕跡。
濃眉秀目,有股特殊的麗色在裡面。
端坐在馬上看人時,眼尾從上挑轉變成微微下落,讓他的眉宇間多了些沉凝。
鼻子端直高挺,
中和了眉眼間的凝滯感,顯出些額外硬朗又灑脫的氣度。
不愧是我挑選中的少年郎。
既可以明快利落幹脆,又有世家大族子弟的矜貴風流。
我喬鳶很滿意。
「一半天下,給。」
侍衛跳下馬來,塞給我個涼涼的東西。
我看著手心裡的青州金印,眯著眼睛,忽然笑了起來。
天下六州,竟已經擁有三處了。
「你想要什麼?」我問。
侍衛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眸垂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平淡的面色背後是隱隱的哀愁與無可抑制的悲傷。
然而這種復雜神情很快就閃過了。
侍衛伸手,當著眾人的面,輕輕地環抱住了我,低頭親昵地蹭了蹭我的肩頸。
他的懷中有絲帶著涼意的香氣,
似是冰片佐以老檀,又加了點琥珀。
耳畔傳來侍衛的聲音。
「你。」
臉上傳來輕柔的觸感。
眼角餘光瞥到侍衛腰間微微隨著他動作滑落出鞘的劍。
劍身如水鏡,映出兩團模糊的身影。
以及一個落在額角,輕若雪花的吻。
12
臨去青州前線的時候,阿爹身邊侍奉著的姨娘來尋我。
言說他有話要交待。
我自從掌握了明州大權之後,幾乎就沒怎麼去看過阿爹。
一方面是事務繁雜,忙碌得很。
另一方面,也是在阿娘S前得知真相後,衍生出的一點點愧疚之情。
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躺在病床上,已然瘦脫了型的阿爹,竟然知道絕子藥一事。
「為什麼?
」我吃驚之下,問出了這句話。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恨阿娘?
為什麼不報復她留下來的我?
阿爹已無力氣再說什麼,隻是輕輕地朝著我擺了擺手。
旁邊侍奉著的姨娘連忙屈膝上前,傳達了阿爹的意思。
他想在S後,和阿娘合葬。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略有些磕巴著對阿爹許諾:「你放心。」
阿爹這才了卻了樁心事般,緩緩地闔上了眼睛,吐出最後一口活氣。
我在室內的一片S寂中,望著阿爹的遺體,內心則是隱隱約約的恍然。
情愛如同決堤的潮水,翻騰洶湧間,人力決然無法控制。
可以在心中建築高高的堤壩,防止自己輕易地踏入那片潮水之中。
但是,但是。
潮水本身兇猛如斯,
全然是不會在意人怎麼提防它的。
想來無論是阿爹痴情深情濫情薄情,反正一生也就那麼過了。
我闔了闔眼,忽然很想靠在侍衛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侍衛到底是推門進來了。
他輕輕地嘆氣,旋即有條不紊地命人把阿爹放在棺材裡,指揮著府上小廝們搭起靈棚,又讓阿燃扶著我下去換孝服。
待到後半夜,靈堂裡隻剩下火盆裡紙錢燃燒的聲音時,跪在我身畔的侍衛忽地抬手,攬住了我的肩膀。
「節哀。」他說。
香灰掉落的瞬間,我眼底的水光依舊未幹。
13
結束了喪儀,剛到青州地界的時候是初春。
侍衛曾經在我面前說過,春天是萬物萌發的季節。
我覺得這話,加個限定範圍是蠻正確的。
最起碼這話套在謝挽松身上很正確。
他萌發了不該萌發的野心,直接從青州前線出走,回到了晉州老家自立。
算是反了。
我深知龍傲天的能力,為此很是擔憂,嘴邊都因著心焦而起了幾個燎泡。
侍衛捏著我的下巴,仔仔細細地為我上藥。
我有心想要問問他怎麼處理,侍衛卻抬手止住了我的疑問。
「喬鳶,你放心。」
輿圖展開,侍衛抬手一指:「先打雲州。」
「可是,謝挽松在晉州啊,為什麼要舍近求遠?」我訝然。
「前線可以暫且與謝挽松對峙,先去平定了雲州之後,這樣不必擔心後院起火。」侍衛沉吟片刻,很快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而且晉州目前局勢復雜,山頭林立,謝挽松哪怕拿晉州太守的政治遺產起家,
想要收復全州,還需要費很大功夫。」
我皺了皺眉頭:「不會讓謝挽松坐大嗎?」
「速戰速決即可。」
侍衛冷峻地回答我:「青州與晉州對峙期間,你多費心。」
他分兵往西南出徵的那天,我站在江邊,目送著他披上重鎧,涉水遠去。
詩詞裡說涉江採芙蓉。
可我的少年郎,涉江取回的東西,比起芙蓉要珍貴千倍萬倍呢。
14
謝挽松與侍衛在爭奪時間。
到底是話本子裡最出彩的那個人,掃平全境的速度相當快,很快就穩定住了晉州。
甚至還與涼州太守溫軌,他的S父仇人達成了暫時的和解,組成了同盟。
真真兒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佩服佩服。
我站在城樓之上,盯著青州城外掛著「晉」「涼」軍旗,
烏壓壓的士兵,內心冷然。
信鴿已經飛回來了。
侍衛馬不停蹄地正往這邊回援。
我隻需要撐住半日即可。
阿燃極為擔憂地站在我身後勸阻,說千金之女不坐垂堂。
我卻擺了擺手,讓洛書打暈她帶走。
主君自己都未戰先怯,憑什麼讓手底下人為你廝S呢?
今兒,我喬鳶,S也要S在城樓上。
被刀劍加身,比起被迫臣服於別人身下,然後S於不斷的陰謀裡,最起碼前者更痛快一些。
我硬著頭皮,掩飾著慌亂,木著一張臉,把軍營裡所有能叫上名號的將軍都叫出來了。
「此戰勝後,封妻蔭子。」
然後把自己從小到大的所有珍寶分發下去了。
包括那顆一直掛脖子上的碧玉珠。
肉疼歸肉疼。
但如果贏了這仗,和天下相比,這些東西都不過是外物罷了。
侍衛說,以後站得越高,就越不能小氣。
因為底下的人也是人。
我聽他的,他總是對的。
仗打得很激烈。
我就站在軍旗前面,宋山栀和洛書守在我身邊,三個人都掛了彩。
宋山栀左肩中了一箭,差點從城樓上摔下去。
洛書右臂挨了刀,登時血流如注。
我的腿被投石機投來的石頭砸中,當時就疼到走不動道了。
不過還好,侍衛恰到好處的回援,恰到好處的出現,恰到好處的救下了我。
溫軌在亂軍中被S,男主被生擒。
侍衛撩開了一小截我的褲子檢查了下傷勢,松了口氣:「挫傷,沒斷。」
「斷了你就成瘸子了。
」他說。
「我要是瘸了,你得把謝挽松也敲斷腿,讓他做上一次瘸子,這才叫公平。」
我被侍衛背在背上,穿過打掃戰場的人群和一地殘肢斷臂,理直氣壯地開口。
弄S了男主遭雷劈歸遭雷劈,可弄殘了男主又不會遭受懲罰。
侍衛點了點頭,讓我好好養傷。
然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抄起了他從不離身的劍。
先是刺瞎了謝挽松的左眼,又砍斷了他的左腿。
確認他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後,囑咐人好好救治,不讓他輕易S了。
終生軟禁,就是龍傲天男主最後的下場。
得知這個消息之後,我把我阿娘的牌位從包裹深處拿出來,呵氣擦灰擺好。
上了三柱香後,對著牌位號啕大哭。
「阿娘,謝謝你在天之靈保佑我。
「我贏了。
「以後就再也不用在男人手底下討生活了。」
輕煙嫋嫋騰起,像是阿娘寵溺地衝著我笑。
我見狀,又咧了咧嘴,邊哭邊和牌位小聲商量。
「阿娘啊,女兒還想求您一件事。
「您再發發慈悲,保佑我一會兒唄。」
15
明州黎州青州,雲州涼州晉州。
六枚金印全都在我喬鳶的手裡了。
為了中原腹地的安全,我和侍衛商議了很久,到底是把帝都設立在了青州北邊。
有了侍衛的支持和背後指點,行宮和朝廷班子很快就建立起來了。
中樞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治理著新生的國度。
而隨著天下的平定,有件事,我覺得自己也應該去做。
春末夏初,
正是花木葳蕤的季節。
我讓阿燃去行宮花圃裡剪了一大堆嬌豔欲滴的芍藥,細細地插在花瓶裡。
又親手炒了幾個小菜,正兒八經地邀請侍衛進宮喝酒。
等得我心焦,侍衛可算是來了。
他喝下第一杯酒的時候,頓了頓,望向手裡的白瓷杯子,眉眼難得地泛起陰鬱。
不過很快,他就又喝下了第二杯和第三杯……
很快,侍衛就滿臉通紅,呼吸間都帶著酒氣地伏倒在了桌子上。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侍衛身側,然後拔出了他的腰間長劍。
酒裡下了足量的麻沸散。
怕走漏風聲,我命令阿燃私下去抓的藥,就連研磨成粉,都由我倆親自動手。
劍身若秋水橫在侍衛胸口處。
我正準備狠狠心把刃口捅進去,
侍衛卻睜開了眼睛。
嚇得我倒退一步。
好在麻沸散貨真價實,現下侍衛全身上下,也隻有眼睛和嘴巴能動了。
「為什麼?」
哪怕局面千鈞一發,侍衛的聲線也是如此的平靜。
「曹歡,你是這個男頻故事的作者,對嗎?」
我伸手,撫摸著侍衛的臉,柔聲問道。
和侍衛相伴了那麼久,他從來都是逃避這個問題,所以我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