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榻中的趙執,把我叫到病房。
化療過後,這位聰明一世的趙家掌舵人,頭發不剩一根,顯得愈發蒼老。
他看著光彩照人的我,眼神復雜。
「子瑩,這些年,辛苦你打理趙家了。」
「但莊家也沒吃虧,我替你擺平了砍去你父親雙手的匪徒,讓你弟弟活了下來,還讓早該破產的宋氏集團維持下去。」
「做人,應該懂得感恩。」
恩威並施。
是趙執慣用的手法。
當年,我選擇趙文卿,也是看上了他爹通吃黑白兩道的背景。
有一說一。
當年若不是這位手段凌厲的掌門人,我爸得罪的那些人,恐怕不會輕易放過莊家嫡系。
三年前,趙執查出患上癌症,本想將公司交給兒子打理。
奈何趙文卿在經商之道,
天賦真的很一般。
經歷好幾次虧損後,趙執隻好退而求其次,允許我參與公司決策。
隻是,豪門掌舵人哪有心思單純的?
趙執出動精英律師團隊,讓我籤下不少協議。
我隻有決策權。
公司賺到的大頭,根本不能動用。
一番討價還價。
在我拿出真本事說話後,趙執才允許我每年拿一千萬年薪。
說白了,我就是給豪門打工的精英兒媳。
趙執吃定我為了丈夫和兒子,不會幹出對公司不利的事。
男人,就是這麼自信。
但他們忽略了一個前提。
女人之所以甘之如飴地付出,是因為沒有出軌的丈夫,背叛的兒子。
倘若一切化為烏有,
哪怕同歸於盡,
她們也會拼出另一條血路。
10
我一邊削蘋果,一邊聆聽趙執「諄諄教導」。
「文卿近來是胡鬧了些,但我趙家,隻認你一個兒媳。」
「旁的人上不了臺面,動不了你的地位。」
我在心裡冷笑。
趙文卿和呂雯雯糾纏了一年之久。
但她並不是第一個緋聞女友。
第一次發現是三年前。
我義憤填膺,提過離婚。
這位好公公拿出一大摞婚前和婚後協議,半是哄誘,半是威脅:
「你走也行,但陽陽是我孫子,不可能給你帶走。」
「你爸被人砍去雙臂後,終日借酒澆愁,也沒本事指點你弟弟做生意。」
「跟趙家鬧掰,對莊家半點好處都沒有。」
那時,
我剛上手趙氏集團的業務,羽翼未豐。
瀕臨破產的恐懼,戰勝了自尊。
我留了下來。
在趙執的眼皮底下,將趙家的生意做得更大。
他很滿意:
「趙家遲早交到陽陽手上,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我跟你是一類人,別學你婆婆,眼皮子太淺,成不了氣候。」
趙文卿的媽是個隻會買買買的貴婦。
從前見我老跟著公公參加商務宴飲,整天覺得被兒媳壓了一頭。
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公公當年跟她結婚,無非圖她頭腦簡單,不會幹涉男人的事業。
回過頭看,他也後悔生出頭腦不夠清醒的兒子。
對我大抵是一邊滿意,一邊防備。
「子瑩,文卿還年輕,
不曉得伴侶的重要性。」
「天塌下來時,一個人扛著太累,有人分擔總是好的。」
「我跟你爸以前交情不淺,趙莊兩家唇齒相依,趙家好了,才沒有人敢動莊家。」
「你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有陽陽在,聯姻的承諾永遠不會消失。」
11
老狐狸把我叫過去,是敲打,也是警告。
我隻好帶上趙文卿去見林森先生。
他不情不願。
埋怨我一直不肯籤諒解書,害呂雯雯在裡面待了幾天,才被他保釋出來。
「不就是蹭破點皮嗎?值得你上綱上線的!」
「以前你跟人飆車摔斷手,都不見你多哼一聲。」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手機鈴聲。
「大笨象會跳舞,馬骝仔會上樹……」
是趙文卿唱兒童歌的聲音。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是你兒子和雯雯非要我唱的。」
我無暇顧及這些,隻顧著催他:
「不必向我炫耀你們三個人相處得有多融洽。」
「林森先生最討厭遲到的人,待會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心裡有個數。」
可他剛接聽,那頭就傳來呂雯雯哭泣的聲音:
「臭壞蛋,你是不是背著我去見那個老女人了?」
「我昨晚才被你折磨得下不來床,你怎麼忍心背著我跟別人出雙入對?」
「我不管!一個小時內你沒出現的話,我馬上買機票走人。」
撒嬌聲中,夾雜著打遊戲的背景音樂。
趙陽神助攻:
「爸爸,你快來呀!雯雯阿姨哭得眼睛像桃子一樣腫了。」
「等我,
馬上來!」
我荒謬地扯了扯嘴角。
有些懷疑,略帶不可思議地看著趙文卿:
「事關趙家十億美元的訂單,你說不談就不談?」
「莊子瑩,有你在,會坐視兒子的利益不管?」
他狂妄又自大,一副吃定我的模樣。
仿佛篤定為了兒子,我一輩子會給趙家當牛做馬。
然後,轉頭飛奔離開。
金色的光芒落在身上。
我低下頭。
不遠處,趙執派來監視的人,毫不察覺我垂眸時,嘴角彎出的弧度。
12
來到頂級包廂。
賓客不多。
都是被調查過背景,以及篩選資歷後的人物。
林森先生正在與人熱聊。
我檢查了一下儀容,
緩步走了過去。
他相當熱絡:
「瑩,我太太很喜歡你送的畫。」
「請過來,我為你介紹我的最佳合作伙伴,謝翊南。」
我定住腳步。
眼前之人跟我認識了十八年。
上幼兒園就在一起了。
從前的他,是個精通打架、賽車、騎烈馬的不羈少年。
脾氣衝得很。
隻有我能管得住他。
可惜,在我家即將破產那一年。
謝翊南被人激怒,不顧反對要去飆車,被我拿命攔著。
他在氣頭上,S活不肯罷休。
帶著我,連人帶車滾下山崖。
昏迷了不知多久。
等我醒來,天塌了。
我爸被人騙去公海,弟弟遭人綁架。
我內疚至極。
倘若那年寒假,我早早回了港城,是不是可以阻攔爸爸犯錯,甚至保住弟弟的一條腿。
謝翊南在我家門口等了許久。
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周身湿漉漉,如同喪家之犬。
我始終沒有開門。
後來,他去了北美,極少再傳回隻言片語。
連我放出聯姻的消息,也沒有出現。
13
多年未見。
謝翊南的氣質沉寂了許多。
帶著冷峻高山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人群中永遠是焦點的男生,猝不及防出現在我眼前。
我收回險些按捺不住的情緒。
仿若初次見面般,客氣又疏離,微笑道:
「謝先生,您好!」
他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飄來:
「阿瑩,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你從不用這麼生疏的語氣,跟我說話的。」
我嘴角裝出的得體笑意,瞬間凝住。
故人相見。
容易勾起糾纏不斷的前塵往事。
但我是成熟的大人了。
時過境遷。
也清楚當時對謝翊南的發泄,屬於遷怒。
攔車是我要去的。
賽車也是我篤定能勸好他,執拗要上的。
怪來怪去,隻能怪自己過於篤定。
以為能降服一匹烈馬。
謝翊南何等聰明。
他捕捉到我的視線,搶先道:
「當年沒有你,我會把車子開得更快,搶救的機會都不會有。」
「你想拿下跟林森的合作,我能幫忙。」
他跟從前一樣。
篤定又自信。
我忍不住失聲嗤笑:
「謝總說笑了!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沒資格控制你的想法。」
這是當年他激我離開賽車場,故意說的話。
「從前那樁事,是我年少氣盛不肯聽你的話,才釀成惡果。」
「你還在恨我,對不對?」
「我不恨任何人。」
「撒謊!
「你就是不肯原諒我,也不願原諒自己,才下嫁給最喜歡玩心計的趙家。」
謝翊南有些激動:
「閉嘴!」
我壓低聲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警惕地看向四周。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你真的為了我好,什麼都不要做。」
「好!以後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14
我去洗手間整理心情。
走出來時,撞見一個可愛的小男孩,竟跟謝翊南有七八分相似。
「你是子瑩姨姨對不對?」
「別誤會啦!謝翊南不是我爸爸,是我如假包換的小叔叔啦!」
記起來了。
謝翊南有個親哥。
早年到北美發展。
也是好多年沒有消息。
「小朋友,你迷路了?」
「不是噠!我叫謝彥程,專門來等姨姨的。」
「??」
他想拉我去陽臺聊天。
正要拒絕。
謝彥程拿出一個平安符。
我雙目瞪圓。
這是我弟莊子晟被綁架受傷,生S未卜時,我去寺廟給他求的。
怎麼落入這孩子手中?
「跟我來,我告訴你。
」
小家伙隻比趙陽大兩歲,但機靈勁不止多了十倍。
善於用最強誘餌,讓對方上鉤。
15
坐在頂樓秋千架。
俯瞰港城繁華。
謝彥程的聲音雖然稚嫩,但條理清晰。
他說起了一段令人難過的往事。
我家出事後。
謝翊南想要彌補,帶著一身傷,趕往北美求親哥出手。
謝家大哥不忍看到弟弟抱憾終身,答應帶全家回國。
可是,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將他們困在雪中。
謝家大哥為了護著副駕的弟弟,以及後排妻兒,將方向盤轉了過去。
謝家大嫂為了保護襁褓中的兒子,用身體擋住大部分撞擊。
謝翊南傷上加傷,頭部受到撞擊陷入昏迷。
好在,
謝家在當地有根基。
老管家很忠心,將小小的謝彥程養到三歲,謝翊南才睜開眼睛。
仿佛南柯一夢。
醒來發現最重要的人都不在身邊,謝翊南心如刀絞。
直到謝彥程將一把糖果,塞到毫無血色的大手。
謝翊南才想起昏迷之際,有一把稚嫩的童聲,不停叫著叔叔叔叔。
他告誡自己,不能讓親哥的心血被毀。
必須重新振作。
身為商業天才,謝翊南隻用了短短幾年,就將生意做到稱霸北美市場。
但他很低調。
幾乎從不出席任何宴飲和聚會。
謝彥程氣呼呼的聲音,帶著些散不盡的奶聲奶氣:
「小叔叔就是個慫包!」
「他害怕見到認識的人,害怕聽見你結婚的消息,
更害怕你恨S他。」
「不過,讓你弟弟重新站起來的醫學博士,是小叔叔的主治醫師。」
之前,我遍尋名醫無果。
心疼弟弟傷了脊椎,隻能一輩子躺在輪椅。
直到收到全球頂尖骨科醫院的郵件。
帶他遠赴北美治療。
如今,弟弟能通過義肢行走。
「小叔叔讓你弟別告訴你,他不想讓你覺得,自己是在贖罪。」
弟弟自幼體弱多病,性情軟弱。
想起他多次欲言又止。
又覺得他將這事瞞得那麼徹底,實在太不可思議。
謝彥程眨了眨眼:
「一年前,小叔叔聽說了你丈夫的事,本想S回港城。」
「可我不巧得了白血病,讓他耽誤行程。」
他撸起袖子,
露出大大小小的針孔。
酸意一下子湧上喉頭。
我忍不住抱住他。
他卻給我安慰:
「姨姨別哭,我跟你弟弟成了好朋友!」
「他把你求來的平安符給了我,就能讓我像他那樣大步跨過霉運,迎來健康新生。」
16
我沒能替趙家拿下林森先生的投資。
趙執勃然大怒。
費盡全身力氣,把杯子扔到我的腳邊。
「廢物,幹什麼吃的!」
他老糊塗了。
把我當成給趙氏集團打工的「牛馬」。
我不卑不亢,拿出趙文卿跟呂雯雯「私奔」的八卦周刊,擺到病床。
憤怒不利於病情。
可我偏要詳細描述,趙文卿如何刻意瞞下父親做的荒唐事。
樁樁件件,半點不留。
「打電話叫逆子回來!」
趙執吐出一口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