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著不小心撞在我身上,然後和旁邊大哥吵起來的大姐,我心虛地往後縮了縮。


 


  陳樹伸手將我拉緊了些,他戴著口罩,壓低聲音:「跟緊我,別亂跑。」


 


  其他人可以觸碰到我,但都看不到我,隻有陳樹可以聽到我的聲音,看到我的存在。


 


  這是我經常會去逛的夜市,平時在圖書館待久了就會來這裡逛一逛,吃一份五塊錢的冷面就算做晚餐了。


 


  晚上八點左右會有一個老奶奶帶著一隻小泰迪從這邊的廣場散步過去,那裡有一隻邊牧,是一個姐姐養的,我曾經遠遠看著兩隻小狗在草地上打滾。


 


  再晚些時候,高中生下了晚自習,也會有人成群結隊來這裡買零嘴,偶爾會有幾個男孩女孩在校服底下偷偷牽著手。


 


  我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我已經S了,但時間對於活著的人來說,

隻不過過去了稀松平常的一天。


 


  「想什麼呢,叫你半天了,別人都看我呢。」陳樹捏了捏我的指尖,拉低兜帽,「喝奶茶嗎?」


 


  「……我又喝不到。」


 


  陳樹看了我一眼,已經迅速下單了兩杯。


 


Ţų₇  一杯招牌奶茶一杯青提茉莉。


 


  「哎?陳哥?」


 


  遠處傳來一聲喊,幾個抱著籃球的男生往這邊走了過來,為首那個一拍陳樹肩膀,笑道:「一天沒見了,喊你打球也不來,怎麼穿這麼嚴實?」


 


  陳樹將我往他身後拉了拉:「感冒了。」


 


  「奧……對了,你看沒看今天的新聞,就是那個被車撞S的,那個女生不是……」


 


  他話才說了一半,

旁邊的另一個男生就狠狠拐了他胳膊一下,隨後笑著:「哈哈哈,陳哥,沒事沒事。」


 


  新聞?被車撞S的人不就是我嗎?


 


  相較於對面這群男生肉眼可見的表情不對勁,陳樹隻是面色如常地點點頭:「奶茶好了,我去取。」


 


  好奇怪。


 


  陳樹轉身離開,但那群人還沒走,我剛想偷偷溜過去聽一耳朵他們ƭū⁼聊什麼,就被陳樹一把拽了回來。


 


  「風一吹就跑了,早上掛在天花板還不知道怎麼下來呢。鬼齡才剛剛一天就想亂跑。」


 


  我撇撇嘴,隻好裝作乖巧地跟在他身後。


 


  買了奶茶,溜了街,心滿意足的陳樹帶著心滿意足一半的我回了家。


 


  我盯著桌上的奶茶:「所以,奶茶要怎麼喝?」


 


  剛剛脫下外套的陳樹聞言動作一滯,

隨後他神色如常地把奶茶拎到了一邊:「我記錯了,你喝不了。」


 


  ……好反常的舉動。


 


  我清清嗓子,偷偷觀察他的表情:「但是我今天在你的筆記本上看到……」


 


  「你看了那本筆記?」陳樹猛然回頭。


 


  「是啊。」我眨巴眨巴眼,繼續詐他,「上面可是說了鬼也能跟人一樣吃東西的。」


 


  陳樹愣了一下,緩了半天終於意識到我這是在騙他:「你……算了,敗給你了。」


 


  「你應該也發現了,隻有我能聽到你看到你,所以本質上來說,我其實是你和這個世界接觸的媒介。」


 


  看我似懂非懂,他放緩聲音,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釋了一遍。


 


  「隻有我能向其他人傳達你的聲音與你的表情,

所以你可以通過我,來感受屬於這個世界的一切。雖然像是食物這一類你不能吃下去,但是你可以通過我感受到他們的味道。」


 


  說著,他把奶茶放在了我的面前,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認真地看向我。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所以現在……還要嘗試嗎?」


 


  5


 


  陳樹的唇瓣很薄,但是唇形很漂亮。


 


  我的大腦宕機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為了讓我嘗一嘗口奶茶的滋味這麼拼的嗎?


 


  不過縱使我心裡閃過一百零八個「太冒犯了」,望著他的眼睛,我還是不由自主向前。


 


  他可是我……喜歡了整整十六年的人啊。


 


  是青提茉莉的味道。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透了,雖然當鬼可能看不出來臉紅。


 


  我下意識想推開他,但是因為我過於輕盈的身體,反而是我先摔倒在了地上。


 


  「沒事吧。」


 


  陳樹一把拉住我,人類的掌心滾燙,讓我下意識瑟縮。


 


  「沒沒沒沒事。」


 


  我想向後躲,但仍然被他拉了回來,我一臉緊張,別過臉不敢看他。


 


  我竟然真的親他了!


 


  做夢都夢不到的事情,當鬼竟然做成了!


 


  「還要再嘗一下另一杯嗎?」陳樹笑著問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彎出道好看的弧度,像是隻藏起來尾巴的狐狸。


 


  我飛快搖搖頭,這種事情一次就夠了,再來第二杯我可能當場就升天了,畫在我胳膊上的符咒都壓不住。


 


  「好。」他點點頭,將我放下來,從衣櫃裡拿了睡衣出來,「那我去衝個澡,你今晚睡臥室。」


 


  直到聽著浴室裡的水聲停下來,我才慢慢從「我親到了白月光」這件事緩過勁來,陳樹換好睡衣,肩膀上搭著毛巾,從臥室的櫥櫃裡翻了被褥出來。


 


  看著他收拾東西要出去,我叫住他:「那個,要不你睡臥室吧。反正我現在也不用睡覺,在哪裡都一樣。」


 


  「你要睡外面?」


 


  我點點頭。


 


  陳樹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我:「不行,萬一你開門跑出去怎麼辦。」


 


  「可是在臥室我也能開窗跑出去啊。」


 


  陳樹看著我,沉默。


 


  我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句話有些不太對,猶豫片刻:「那……一起睡臥室?


 


  「行。」陳樹點頭,把新拿出來的被褥往床上一扔,動作之迅速甚至讓我懷疑他是不是早有預謀。


 


  所以當我們兩個人再一次躺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有些無所適從,甚至連翻身都不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和一個真正的S人沒什麼區別。


 


  「你……你對別的小鬼也這樣嗎?」猶豫再三,我終於小心翼翼開口。


 


  媒介什麼的,還有睡一張床。


 


  「你在想什麼?」陳樹翻身,正對著我,「哪有人天天往家裡撿小鬼?我隻撿過你。」


 


  黑暗中陳樹的眼睛同樣明亮好看,窗外的燈光和月色都映在了裡面。


 


  如果不是沒有心髒,那我此時的心跳一定會被陳樹聽到的。


 


  「……哦。


 


  我僵硬轉身,僵硬開口:「不早了,你快睡吧。」


 


  陳樹好像又笑了兩聲,隨後不多時我就聽到從背後傳來了綿長的呼吸聲。


 


  睡著了……我悄悄捂住臉,實在難以掩蓋當下興奮的心情。


 


  我放輕動作,小心小心再小心,慢慢將身體轉向他,用被子擋住臉,偷偷露出一隻眼睛打量他的模樣,從幹淨凌冽的眉眼,再到他緊閉的唇瓣。


 


  又想起來了,青提茉莉。


 


  我咬緊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然而下一秒,一張溫熱寬大的手掌捂住了我的眼睛。


 


  「別看了,快些睡,小鬼。」


 


  6


 


  陳樹多數時候都會把我帶在身邊,用他話解釋就是我現在狀態很不穩定,必須一直帶在身邊才放心。


 


  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在男廁所外面等過人,起碼活著的時候沒有。


 


  但我現在正站在男廁門口,蹲在牆角看著來往的人群。


 


  「陳哥今天好像回來了,你見到他沒有。」


 


  忽然聽到有人提到陳樹,我豎起耳朵。


 


  「我看見了,上課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坐在後排,剛剛聽他們班人說他好像還有時候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另一個男生搖搖頭:「唉,畢竟出了那種事,多少肯定會受到打擊的。」


 


  那種事?什麼事?


 


  不等我想明白,我的掌心忽然碰到了一片溫熱的皮膚,隨後聽到陳樹在身後叫我:「走了。」


 


  那幾個男生剛巧看到這幕,目瞪口呆。


 


  「……我就說陳哥受那女生的刺激了吧。


 


  匆匆離開,到了人少的地方,我忍不住開口提醒他:「他們在議論你哎。」


 


  「又掉不了肉,隨便他們怎麼說。」


 


  我略一沉吟,的確,從我認識陳樹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性格了。


 


  小豆丁大的人,每天板著個臉,像個冰雕娃娃一樣。


 


  「那他們說的那個女生是誰啊?」我好奇地看向他,「你也表白失敗了?」


 


  陳樹挑眉:「也?」


 


  我點點頭,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也失敗了嗎?」


 


  信都沒送出去就出車禍S掉了,失敗到不能再失敗了。


 


  但陳樹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隨後收回目光丟下兩個字:「沒有。」


 


  沒有?沒有失敗還是沒有表白?


 


  其實我還想繼續問下去的,

但不知道問什麼,在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後,陳樹的腳步變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我隻好閉上嘴,匆匆跟在他身後。


 


  我不問了,不代表我對這件事就不疑惑了。


 


  相反,我甚至因為陳樹的變化而變得更加好奇起來。


 


  我默默關注了他很多很多年,成年前的學生時代,我把他當作自己的目標,像個透明的小尾巴一樣追在他身後,他去哪裡讀書我學破腦袋也Ṱűₔ考上去。


 


  後來上了大學,再談戀愛不算早戀了,剛準備一鼓作氣衝上去,就看到從主席臺上下來的陳樹被另一個捧著花的女生堵住。


 


  我知難而退,退到現在。


 


  回到家裡,陳樹去洗澡,我照例坐在客廳看他幫我調出來的綜藝,直到接連幾聲震動引起我的注意。


 


  是陳樹的手機,有人給他發送消息。


 


  我當然知道這是別人的隱私,但那一瞬間,我鬼使神差地聯想到了他們今天口中說的「那個女生」。


 


  於是我探過頭,想著隻看一眼浮窗。


 


  是阿海的消息——


 


  「陳哥,那天的車禍監控視頻幫你搞到了。」


 


  「上次你隻要了前面的部分,這次是剩下的後半段,我發給你。」


 


  「文件.mp3」


 


  車禍?是我的那場車禍嗎?


 


  什麼前半段後半段,陳樹上次不是告訴我那已經是全部的視頻了嗎?


 


  一陣不安感猛然湧上來,或許是因為在這些天裡我唯一信賴的人就是陳樹,而面前憑空出現了一份奇怪的視頻。


 


  在這些天的相處裡,我知道陳樹沒有給自己的手機設置密碼,

所以我隻用一滑,就打開了他的手機。


 


  視頻很短,開頭就是我在上一個視頻裡看到的尖銳光亮,隨後是一聲巨大的碰撞,我整個人被撞飛了出去。


 


  緊接著,大概隻是幾秒鍾的時間,另一個人影猛然衝進了畫面裡。


 


  或者說,他是衝到了我的身邊。


 


  手忙腳亂地按壓傷口,報廢的汽車一直拉著警報的滴滴聲,環境嘈雜,我聽不太清他的話,但是隻從動作上,就足夠清晰地看出他的慌亂和焦急。


 


  那個時候我已經沒有意識了,我並不知道有個人還衝到我身邊試圖搶救我。


 


  最後一秒,鏡頭定在了他的側臉上。


 


  是陳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