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拎著起那片蕾絲布料,喉嚨發緊。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唐澤。」


 


「你的書桌下,為什麼會有別人的內衣?」


 


10


 


唐澤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頓了頓,他勉強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語氣輕松:「還能為什麼,肯定是你那個朋友又擅自跑進來了。」


 


說著過來想抱住我:「寧寧,別亂想好嗎?」


 


咫尺之間,我的目光觸及到某一處,突然像被蟄了一樣猛地推開唐澤。


 


愣愣地看著他。


 


天氣很熱。


 


剛剛在外面,他的襯衣紐扣卻一絲不苟地扣到了最上一顆,密密實實地遮住了喉結以下的部位。


 


而現在,那微微敞開的領口裡,分明籠著曖昧的紅痕。


 


清晰地烙在鎖骨上,無比刺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地響起。


 


「……那是什麼?」


 


唐澤驚詫地隨著我的目光低頭看去。


 


接著,他迅速合攏領口,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打斷我的詢問。


 


「隻是有點過敏。」


 


我的聲音很輕:「唐澤,我見過你過敏,也見過吻痕,你覺得,我就遲鈍到這種地步嗎?」


 


我幹脆扯下那層曖昧的紙,直接問了出來:「你和宋恬去酒店那晚,都沒接電話……」


 


「姜寧!」


 


唐澤有些急躁,眉心緊蹙:「宋恬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整天都在亂想些什麼?」


 


書桌下被扯壞的內衣。


 


赤裸裸的吻痕。


 


反常過激的態度。


 


真相是什麼,

不言而喻。


 


在我為蜜月旅程灌下一杯杯咖啡,徹夜不眠趕進度的時候,我的閨蜜穿著我送她的內衣,和我男朋友做盡了情侶該做的事。


 


在那個恐懼揪心的雨夜,我握著手機一遍遍給他們打電話的時候,他們就在雷電的鳴奏下,糾纏在一起。


 


或許是早有心理準備,這一刻我竟然隻覺得久懸的心墜了地,將我人生的美好幻象砸得四分五裂。


 


卻並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我閉了閉眼,聲音出奇地平靜。


 


「唐澤,婚禮取消吧。」


 


我安靜了很多年,習慣了就算有任何情緒都不會大喊大叫。


 


隻是平靜湖面下暗流洶湧。


 


「你家人都對我很好,我不想鬧得太難堪,你自己找個理由告訴他們。」


 


唐澤冷冷地攔在我面前:「結婚不是兒戲,

無憑無據的,說取消就取消,寧寧,你也太任性了。」


 


據說心虛的人會格外理直氣壯,看來是真的。


 


再看那張熟悉的臉,我隻覺得面目全非。


 


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深吸一口氣:「讓開。」


 


「姜寧!」


 


唐澤蹙起眉,語氣裡忍著不耐。


 


「有什麼事我都可以解釋,你別走,我慢慢跟你說清楚好不好?」


 


我推開他的手。


 


「大度點,給彼此留點體面吧。」


 


唐澤眸色幽沉,握著我的手腕不放。


 


我忍著即將滿溢的眼淚,毫不示弱地瞪著他。


 


門外突然一聲輕笑,打斷了我們的僵持。


 


「真的這麼灑脫嗎,姜寧?」


 


宋恬徐徐走進來,終於剝下了純真可愛矯飾的殼,

笑得滿是惡意,眼裡閃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可我們在酒店睡在一起的那晚……」


 


她湊近我,語氣聽起來輕柔又憐憫。


 


「你的電話,可是在床邊響了整整一夜哦。」


 


唐澤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慌了起來,沉聲衝著宋恬:「你閉嘴!」


 


唐澤倉皇地跟我解釋:「寧寧,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勉力維持的鎮定終於全盤碎裂,忍不住捂住腦袋大喊:「你們全都滾開!」


 


「滾開!」


 


11


 


我蹲在路邊陣陣幹嘔,隻覺得胃裡搜腸刮肚的惡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那個房子的。


 


手機響個不停,我接起來,聽見沈怡的聲音。


 


「寧寧,你是今天回來吧?

怎麼樣,發現什麼情況了嗎?」


 


我張了張嘴,嗓音沙啞:「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那邊立即破口大罵:「上次我就說你那個所謂最好的朋友不是好人吧,你還護著她。呸,白眼狼,忘恩負義,你就該一腳把她踹到路邊自生自滅。」


 


然後又緊張起來:「寧寧,你沒事吧,你在哪,我這就來接你。」


 


沈怡很快來把我帶到了她家。


 


她點了很多我愛吃的東西,還準備了很多酒,擺了小桌在落地窗前,說是要我一醉解千愁,把該發泄的情緒都發泄出來,別把人憋壞了。


 


看著她忙前忙後,我冰涼的心底又升起一絲暖意。


 


還好,還好我有幸認識沈怡。


 


12


 


我和沈怡原本都是公司的實習生。


 


那時候實習生很多,

轉正名額隻有兩個,競爭十分激烈。


 


偏偏沈怡在項目的關鍵時期,不幸感染重感冒病倒。


 


我在她隔壁宿舍,看著她一個病號孤零零的,於心不忍,戴著口罩照顧了她一周,給她分享項目進度。


 


沈怡後來跟我說。


 


「那時候人人都巴不得競爭對手少一個是一個,我一病,舍友就搬到別的宿舍去了,就你還來幫我。」


 


「姜寧你知道嗎,你第一次給我衝藥,敷額頭,送飯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被子裡感動得把鼻子都哭堵了。」


 


「當時我就決定,以後,你,姜寧寧,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說得誇張,我被逗笑了。


 


當時就覺得她跟宋恬很像,熱情,黏人。


 


我還跟沈怡說,她一定會喜歡宋恬的。


 


沒想到,她們見面之後的狀況,

卻出乎我的預料。


 


13


 


沈怡來我家送資料的時候,見過宋恬。


 


當時婚禮相關的東西不斷送到家裡,我正忙著處理。


 


宋恬很熱心地幫我籌備,一邊給我出主意。


 


「寧寧,你的手指太瘦了,戴這個戒指有點不配啊。」


 


「這婚紗照……怎麼把你拍得這麼難看?不行重拍吧?」


 


「彩禮對於唐澤家來說不多,他家是不是不重視你啊?」


 


「唐澤還有個妹妹對不對?小姑最麻煩了,你要小心了。」


 


我知道宋恬一向這樣,說話太直,不算好聽,也沒往心裡去。直到聽見她說唐澤家人,這才搖搖頭,為她們解釋。


 


「沒有,唐澤媽媽對我像親女兒一樣,他妹妹也很好。」


 


宋恬不以為然:「婚前都會裝一裝的,

婚後你就知道了。」


 


沈怡聽不下去,很直接地懟宋恬:


 


「你這個朋友當得挺有意思啊,寧寧結婚這樣的喜事,你不好好祝福,句句倒像是在咒她。」


 


宋恬連忙過來抱著我撒嬌:「寧寧,我就是擔心你受欺負嘛。」


 


沈怡立馬懟回去:「擔心她受欺負你去找欺負她的人啊,在這叨叨什麼?」


 


她們劍拔弩張,我趕緊息事寧人,拉著沈怡送她回去。


 


一路上,沈怡都在痛心疾首地訓我。


 


「姜寧寧啊姜寧寧,你還說我跟她像?我跟她像?本姑娘哪裡像那個S綠茶了!你還跟她比跟我好?真是氣S我了!」


 


我也知道,宋恬有她的缺點。


 


不過,想到高中時宋恬對我的好,我總是會對她多一層濾鏡。


 


那時候,爸媽持續十幾年的爭吵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每天家裡的罵聲不斷。


 


而我因為長期的壓力和抑鬱爆發荨麻疹,臉上身上都是紅斑,不敢出門。


 


吵架時,爸爸會說媽媽:「你在家專心照顧寧寧辛苦?你還不是把她照顧成了這個鬼樣。」


 


媽媽不甘示弱:「她這樣像誰?還不是你姜家的種垃圾,照顧得再好也沒用。」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像一個誰也不想要的恥辱標記,爸媽都拼命把這個恥辱甩給對方。


 


那些日子裡,我自卑得抬不起頭來,在學校一個朋友都沒有。


 


是宋恬主動找我玩。


 


她非要把我從角落拉出來,跟著她滿校園穿梭。


 


學校裡那群最痞的男生笑話我。


 


「最漂亮的和最醜的天天待一起,你們是準備搞個組合嗎?」


 


「天使與魔鬼?


 


「還是癩蛤蟆與天鵝?」


 


「哈哈哈哈哈……」


 


我窘迫極了,滿臉通紅,恨不得捂住耳朵找個角落躲起來。


 


宋恬像隻高傲又美麗的天鵝,她將我拉到眾人面前,下巴一昂,掃視他們一圈。


 


「姜寧現在可是我朋友,你們誰再敢說她試試?」


 


她漂亮又活躍,在全校都很有人緣,面前幾個也不例外。


 


男生們嬉皮笑臉地跑開,「好好好,大小姐,都聽你的。」


 


那一刻,宋恬在我眼裡就是個小太陽。


 


我很感激宋恬,知道她的家境和學習不好,經常幫她完成作業,請她吃飯,給自己買什麼都會給她買一份。


 


那段日子雖然有難堪,但更多的是因為有了朋友而滋生出的快樂和勇氣。


 


所以,

就算後來我治好了病,蛻變得漂亮出眾,考上了心儀的高校,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多……


 


卻總還是記得宋恬的好。


 


我跟沈怡說起這些的時候,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你就沒覺得宋恬是想拉你出來做陪襯嗎?再說了,就你這個小包子性格,跟你交朋友可太劃算了,她有什麼理由拒絕?」


 


我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哦,我說:「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對我好都是帶有目的性的,那我的人生也太可悲了。」


 


14


 


我一口幹掉杯中的酒,看著偌大的城市燈火輝煌,那樣的熱鬧,又那樣遙遠。


 


如今看來。


 


親爹親媽嫌棄,四年的男友婚前背叛,自以為是最好朋友的那個人,對我從未有過善意。


 


我抬頭對沈怡笑了笑。


 


「原來我的人生,還真就這麼可悲。」


 


沈怡嘆了口氣,不忍心再責備,過來安慰我。


 


「好啦,你還有我呢。以後,我就你最好的朋友,姜寧,我保證,絕不會讓你傷心失望的。」


 


可頓了頓,她又搖搖頭說:「不對。」


 


「姜寧,我說得不對。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要先愛自己,自己支撐自己。」


 


「你想想你自己,長得好看,工作能力強,還那麼努力,那麼善良,你不用討好任何人,你自己就是最值得你討好的人。」


 


沈怡很認真地看著我,眼中萬分篤定。


 


我眨眨眼。


 


忍了一天的眼淚就這樣刷地流下來了。


 


15


 


我在沈怡家住下了。


 


這幾天我回顧了自己的一生,想了很多。


 


父母的冷漠,

是我的錯嗎?


 


好友和男友的背叛,是我的錯嗎?


 


我抽離自己的視角,冷靜地審視著自己的每一段關系。


 


然後發現,我對他們每一個人都一片赤誠,問心無愧。


 


易地而處,我也絕不會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所以,該羞愧該害怕的,從來就不該是我。


 


而是他們。


 


那天晚上,我給自己買了個小蛋糕。


 


吹滅蠟燭時,我悄悄對自己說:從今天開始,就是新的自己了。


 


要愛自己啊,姜寧。


 


16


 


這些天裡,唐澤的電話和微信就沒斷過。


 


我不想聽他狡辯,果斷拉黑,世界清淨。


 


結果這天中午,爸媽的電話都來了,上來就是劈頭蓋臉地責備。


 


「姜寧,你怎麼回事?

從小到大都不讓人省心,結婚這樣的大事,親朋好友都通知了,你現在又在鬧什麼?」


 


「小唐那麼好的人,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還擺什麼小姐的款?」


 


倒是唐澤媽媽的語氣比較溫和。


 


「寧寧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跟你爸媽都連夜過來了。小雪也急得不行,差點就跟學校請假跟過來了。有什麼委屈你跟阿姨說,阿姨替你好好教訓他。」


 


顯然,唐澤避重就輕跟長輩們說了情況,搬出他們來給我施壓。


 


沈怡很生氣:「他怎麼這麼不要臉,做這樣的醜事還敢惡人先告狀?」


 


我淡淡道:「他知道我的性格,什麼不好的事都自己消化,拿準了我不會在長輩面前撕破臉。」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遇到任何不好的事情,隻要告訴爸媽,絕不會得到安慰,隻會受到責備。


 


「還不是你太笨,鬥不過人家。」


 


「別人為什麼不招惹其他人,專門招惹你,想想自己的原因。」


 


曾經,我將唐澤當成與我共度一生的人,將自己的一切都毫無防備地告訴了他。


 


他當時很心疼地將我攬進懷裡:「寧寧,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這樣的委屈了。」


 


沒想到,轉眼就被他拿來當對付我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