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封如意雖然討厭我,但說到底惡意不算大,最多是搞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所以不管他話說得多難聽,我都沒太放在心上。


 


結果這種不在意,反倒徹底激怒了他。


 


某天練習弓箭時,我聽見路過的幾個侍從闲聊。


 


「東廂長廊那邊的井轱轆壞了,隻能放下去,轉不上來,你們誰去找管事說一聲,別忘了找人修……」


 


東廂長廊就是連著溫泉池和我住所的那條長廊。


 


我聽了一耳朵,但覺得和我關系也不算大,轉頭就把這事忘在了腦後。


 


晚上泡藥浴時,封千裡好奇張望。


 


「如意那家伙今天竟然沒來搗亂?」


 


當時我小口嘬著熱茶,說封如意可能玩夠了,不想再從我身上浪費時間。


 


但我還是低估了小公子的倔脾氣。


 


坑我不成反丟臉,他是徹底下了決心,想讓我也出次糗。


 


他自己怕黑怕鬼,就以為我也一樣。


 


三更半夜,封如意穿了一身潑了雞血的白衣,躲進了東廂長廊的那口井裡,想要裝鬼嚇我。


 


但他不知道那口井的井轱轆壞了。


 


他下去得利索,想要爬上來時,卻怎麼也上不來了。


 


於是我路過那條長廊時,沒見到什麼白衣女鬼,卻聽到了壓抑的抽泣聲。


 


該說不說,還挺瘆人的。


 


不過我很快想起白日聽到的話,猜到是有人困在了井中,趕快跑了過去。


 


「有人在裡面嗎?」我探頭喊了一聲。


 


哭聲一頓。


 


周遭瞬間安靜了下來,好像剛才的哭聲隻是幻覺。


 


井邊沒什麼光亮,我看不清井底的光景。


 


又喊了兩聲,沒得到回復,我還以為自己真的聽錯了,想要轉身離開。


 


「等、等等!」是封如意的聲音。


 


我驚訝地折返,彎腰探進去問道:「封小公子?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管我要做什麼?!」封如意下意識嗆了我一聲,而後想起自己如今的處境,聲音低了些,「我、我就是好奇,所以下來看看!」


 


好小眾的愛好。


 


不過既然他不是意外掉下去的,想必也不需要我幫忙?


 


知道他不待見我,我沒打算留下來討嫌。


 


「那你看夠了記得早些回去,我就先走了。」


 


這次還沒等我直起腰,封如意就不嘴硬了:「不許走!你不許走!」


 


我遲鈍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


 


「封小公子,」我看了眼黝黑一片的井底,

「你是不是在害怕啊?」


 


11


 


因為那句沒過腦子的詢問,等我費勁巴力把人從井底拽出來後,封如意上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又咬了我一口。


 


跟貓似的,不怪我之前把他認成小花。


 


封如意叼著我不撒嘴,聲音含糊:「你煩S了,誰來不行,為什麼偏偏是你過來……」


 


因為這個時間,會走這條路的隻有我啊。


 


我看了眼他身上的女鬼裝扮,不是很懂他的想法。


 


「你自己這麼害怕,還要裝鬼嚇人?」


 


「還不都怪你!你知不知道我穿上這衣服後,連鏡子都不敢照了!」


 


我無奈極了:「這也要怪我?」


 


封如意哼了一聲,倒是沒再無理取鬧。


 


他本就怕黑,被困在黑黢黢的井底半天,

此刻腿仍是軟的。


 


用力擦了下臉上的淚珠,見我看他,封如意色厲內荏地嚷道:「你想笑就笑吧,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很可笑。」


 


感受到人在發抖,我把人半抱進懷裡,像安撫炸毛時的小花一樣,慢慢順著毛撸。


 


「別冤枉人,我哪有笑?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這並不是什麼該被取笑的事,如果有人會因為這種事笑話你,隻能說明那個人自己幼稚可笑。」


 


封如意哼哼唧唧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下意識追問:「你說什麼?」


 


「我說,」封如意湊到我耳邊,「我現在相信你和李懷恩那個瘋男人沒關系了,你和他一點也不像。」


 


他終於信了。


 


我甚至有幾分感動。


 


等終於能自己站直身子了,封如意重新變回了那個傲嬌小公子。


 


他揚著下巴問我:「謝暖,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作為交換,你也得告訴我你害怕什麼。」


 


我愣了一下,一時間還真沒想起自己有害怕的東西。


 


不過要是真這麼說了,封如意怕是又要炸毛。


 


於是我隻能反問他:「幹什麼,你還想找機會嚇我,讓我出醜?」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封如意氣得磨牙,「我是想還你的人情!知道你害怕什麼,我才能保護你。」


 


「以後隻要有我在,你害怕的東西就休想靠近你半步!」


 


那個瞬間,封如意的眼神遠比天上的星月還要明亮,沒有人對上這樣的一雙眼睛,還能冷淡地拒絕這份灼熱的誠意。


 


於是我想了又想,終於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裡,翻出了自己為數不多的恐懼。


 


12


 


「我怕雞,尤其是公雞,」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但現在其實已經好多了。」


 


會害怕公雞,源自我幼時想幫阿婆喂雞,結果領頭的公雞看我個子小,滿院子追著我屁股叨。


 


小時候的我遠沒有現在皮糙肉厚,腿又短,跑是跑不贏的,被追上又被叨得生疼。


 


許是那時留下了心理陰影,直到撿到李懷恩之前,我家裡都沒有再養過雞。


 


但李懷恩喜歡喝雞湯,還說吃雞蛋對身體好。


 


於是我就又養了一窩雞。


 


隻是我害怕嘛,就想讓他去替我喂雞。


 


當時李懷恩好像很生氣,發了很大一頓火。


 


「既然害怕為什麼非要養?你年紀不小了,做事之前能不能動動腦子。這雞你能養就養,不能養就扔了,我不會為你的行為承擔後果。」


 


其實我心裡清楚,他不是真的想教我做事,隻是嫌雞窩髒而已。


 


但買雞花了不少錢,當然不能說扔就扔,最後我硬是克服了童年陰影,把那籠雞喂得膘肥體壯。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我現在真的沒有什麼害怕的東西了。


 


不過我隻當封如意少年心性,大抵問過就忘,所以也沒怎麼較真,他問了我就說了。


 


沒承想,第二天一早,我早飯的白粥便被換成了一碗雞湯面。


 


面上還橫著一隻大雞腿。


 


在眾人疑惑的視線下,封小公子親自把這碗面端到我面前。


 


「這雞是我親手S的,是雞窩裡最肥的那隻,肯定比叨你的那隻壯。本公子說到做到,以後還有誰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雞來S雞,」他眯眼摸了下自己腰間的鞭子,語氣意有所指,「人來抽人。」


 


13


 


在封如意的強烈要求下,

那晚的事成了我們二人的秘密。


 


也是從那天起,封如意再也沒有針對過我。


 


雖然他還是會在我練武時找上門,但也隻是坐在一旁觀戰,甚至有時候會自己下場指導我。


 


封大將軍和封千裡都有官職在身,並不能總是留在府內,這種時候,封如意就會自告奮勇來當我的陪練。


 


他和封千裡是不同的路數,和他交手,我亦是收獲匪淺。


 


一時間,我進步飛快。


 


但對於封如意忽然轉變的態度,所有人都很茫然。


 


封千裡甚至懷疑他是在憋個大的:「有貓膩,絕對有貓膩!阿暖,要不你跟著我一起去上值吧,我怕他趁我不在家欺負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封如意就在旁邊擦鞭子。


 


聞言,小公子氣得一甩手帕。


 


「封千裡!你別在這裡挑撥離間!

我和謝暖的關系好得很,我才不會欺負她!」


 


可等千裡追問他為什麼對我態度大變,封如意又支支吾吾不肯多說。


 


這副扭捏的模樣,成功讓封千裡誤會了。


 


「如意,」她不可思議地驚呼一聲,「你、你不會是喜歡阿暖吧?」


 


封千裡越想越歪:「所以你之前針對阿暖,也不是因為不喜九殿下……你是想引起阿暖的注意力吧,你好幼稚!」


 


「你才幼稚!」封如意本能反駁了一句。


 


反應過來自己沒抓對重點後,封千裡臉色爆紅,近乎口不擇言地朝封千裡喊:


 


「你亂說什麼,誰喜歡她?!我才不會喜歡她這種木訥的老實人!」


 


突然就被扣了頂老實人帽子的我:「?」


 


我試圖提醒這二位,我本人還在場:「那個……」


 


但我微弱的聲音被姐弟倆齊齊無視了。


 


封千裡皺眉訓弟弟:「封如意,你怎麼這麼沒禮貌!阿暖就是脾氣好了點,你憑什麼說她是老實人!」


 


雖然但是,老實人應該不是罵人的話吧?


 


封如意哈了一聲:「她對誰都那麼好,不是老實人還能是什麼?」


 


也許,我是單純的好人呢?


 


兩人越吵越激烈,等到姐弟倆想起我時,我已經打完一套拳,開始默默坐下來喝茶了。


 


封如意先一步看見了樹下喝茶的我,呆滯了幾息後,他整個人瞬間變成了煮熟的蝦子,直接捂臉跑走了。


 


封千裡把弟弟的遁走默認成服輸,神清氣爽地坐到我旁邊,也端了杯茶開始噸噸噸。


 


「嗨呀,被如意這麼一打岔,差點忘了正事,」封千裡一拍大腿,轉向我,「阿暖,我這兒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陛下前些天向母親問起你,

聽了你的近況後,陛下認為你在武學方面已經合格了,因此特批你入太學讀書。我算一下,大概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目不識丁,堅信自己絕對不適合讀書的我:「……」


 


所以這消息好在哪裡?


 


14


 


這世上總有一些事,即便再努力,也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


 


比如喜歡上一個看不起自己的人。


 


還比如讀書。


 


哪怕我恨不能把書吃下去,也改變不了我跟不上進度的事實。


 


太學的頭次小考,我毫無懸念地拿下了唯一一個末等。


 


放課時,有人壓低聲音道:「謝暖這樣的……為什麼也能進太學啊?」


 


她旁邊的好友冷笑:「人家命好,搭救了那位殿下,以後保不準還能入贅到皇子府,

隻是太學的名額又算得了什麼?」


 


我知道人家說得不算錯,我的確是走後門進來的,也的確沒有就讀太學的實力。


 


所以即便有些難堪,我也沒說什麼。


 


我深知,在考出像樣的成績前,我說什麼都沒有用。


 


然而我沒想到,自喊出那句「不喜歡她」後,便一直躲著我走的封如意,竟然來太學門口找我了。


 


那幾人的話被他聽了個正著。


 


封家是一脈相承的護短,更遑論親口說要保護我的封如意。


 


他當眾攔下了那幾人,神情認真嚴肅,沒有半點在家中時的嬌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