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年輕人離開時,把我腰間的雙魚佩給拽走了。
他有些無賴:「若是有緣我再還給你,若是無緣,你自己去京城回安當鋪去贖,我八成會當在那……」
我:「……」
我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一時被驚得不知該說什麼。
再後來,我成親了。
這事便漸漸忘了。
那個雙魚玉佩不值錢,我便懶得去費心找回來。
直到現在——
裴子霆把那玉佩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了我:「還給你。」
我看著那玉佩,失笑:「是不是我要是不說,你就不打算還給我?」
「不是啊。」裴子霆說,「原本就是打算還給你的,隻是碰巧,你說了。」
我沒再說話了。
將那玉佩接過來掛在了腰間。
裴子霆並肩站在我身側,看了好一會兒月亮後,他說:「走吧,不早了。」
「是啊,不早了。」
我與裴子霆,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
當年,江南一帶隻有一種人被人追捕,沒法自由出城。
那就是燕南十三城的逃兵。
而燕南軍裡的兵,都會在鎖骨下方紋一個很小的燕子圖案。
方才看見裴子霆洗澡時,我還看到了他鎖骨上的燕子。
裴子霆,來自燕南十三城。
9
正值酷暑,路邊的流民漸漸多了起來。
邊關戰事緊張,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前往北方尋條生路。
就連黑雲寨,也多了不少前來投靠的人。
裴子霆也並非什麼人都收,那些心術不正的,看起來就賊眉鼠眼的,他往往會打一頓扔出去。
他這土匪做的,倒是清奇。
一日清晨,我看見裴子霆蹲在寨子口,一動不動。
走到前面才看見不遠處躺著一個屍體。
瘦得隻剩皮包骨了,腳上更是血肉模糊。
此時天氣炎熱,一股惡臭從他身上傳來。
裴子霆扭頭看了我一眼,隨後道:「是從燕南來的難民。」
他站起身,往寨子裡走去:「前不久得到消息,胡人已經攻破嘉陵關了,再往裡去,就要到江南了……」
我跟上他:「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裴子霆腳步一頓,轉頭看我:「走?」
「這段時間,你不分日夜訓練寨子裡的弟兄,
廣招人手,囤積糧食,難道不是準備去參軍嗎?」我跟他對視,「你志不在這小小黑雲寨,如今東離國亂,該是你施展抱負的時候了。」
裴子霆看了我幾秒,隨即笑了:「夫人還真是了解我。」
「不過,有一點說錯了。」
我眨了眨眼睛,面露不解。
裴子霆說:「東離的軍隊從根就已經壞了,我不會去參軍,我要帶著兄弟們,組建一支自己的軍隊。」
……
東元十三年秋,裴子霆帶著他的弟兄離開了黑雲寨。
我扮作男子裝束一路隨行。
一路走來,我成了隊伍裡人人尊敬的軍師,負責全隊人的糧草分配,銀錢供給。
我用我曾經跟著阿爹學來的掙錢門道,沿途做起了生意。
難民們紛紛北上,
我們卻一路南下。
沿途救下了不少被胡人追S的百姓,有熱血男兒慕名前來追隨。
隊伍越來越壯大,名氣也越來越響。
但這支隊伍的名字卻起得有些草率,叫黑雲軍。
裴子霆說這叫不忘初心,實際上,他就是個起名廢。
黑雲軍穿過江南,把一支胡人先行小隊打得落荒而逃。
江南百姓夾道相送,還有不少年輕的姑娘往那些英勇的男子身上扔手帕。
就連我,也接到了不少條。
又一個姑娘把帕子砸在我臉上時,裴子霆在我身邊終於笑出了聲。
「江南姑娘大多喜歡儒雅俊秀的男子,夫人這般受歡迎,我都要吃味了。」
我瞪了他一眼,卻也忍不住笑了。
在江南城外,我們又遇到了一隊人馬。
為首那人身穿精甲,
身下的馬一看便是良駒。
兩隊人馬於官道對峙,一時氣氛有些緊張。
「黑雲軍……」為首那人看著裴子霆,神色有些怪異,幾秒後,他哈哈大笑起來,「我還以為最近威名在外的黑雲軍到底是何方神聖,原來是你這個逃兵!」
他指著裴子霆,語氣更是桀骜:「裴子霆,當初你從燕南逃走,聽說去做了土匪,現在不好好做土匪,還組建了這勞什子的黑雲軍,你是活膩了不成?」
這話一出口,他身後的將士們紛紛大笑起來。
見對面的野雜隊伍沒有一點異動,為首那將軍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怒吼出聲:「你們沒聽見嗎?他裴子霆是個逃兵!逃兵!」
隊伍裡有人出聲:「那又如何?我們認的是他這個人,與他的身份有何幹系?」
「就是,
我們隻認裴將軍,就算他以前是S人犯,我們也認!」
「瘋子。」那人咬牙罵道,「一群瘋子!」
他沒再多言,繞過我們便帶著隊伍徑直入了江南城。
我們繼續南下。
裴子霆問我:「夫人啊,你也跟他們一樣相信我嗎?」
我看了他一眼:「信啊,所以你要跟我坦白為什麼會當了逃兵嗎?」
裴子霆愣了一下,失笑搖頭:「我就不該問你……」
我沒說話,隻看著他。
裴子霆抬頭看著遠方山谷後的殘陽,微眯了眯眼。
「那年,我是燕南守將胡京峰手下最年輕的校尉……」
他說的那一年,也是胡人對燕南十三城攻勢最兇猛的一年。
他們常常一隊人馬出去,
回來的人不足十分之一。
那時候,能S在東離故土上,對燕南軍來說,已是幸事。
「我有個義兄,他夜裡當值時發現胡人隊伍偷襲,他點燃了烽火臺,去守將營帳稟報,可胡京峰卻因為前天擊退了敵軍,一時大意與眾將領喝了酒,半天沒醒,就這樣貽誤了戰機……」
「那一仗,燕南守軍慘勝,S傷眾多,胡京峰怕陛下問責,便把罪責推到了我義兄身上,說他擅離職守,沒能第一時間回稟敵情。」
裴子霆的聲音很平靜:「我回去的時候,我義兄已經被處S了,其他人也都收了銀子被捂了嘴。」
「我求訴無門,反而被胡京峰陷害差點S在了戰場上。」
「九S一生回來後,我便離開了燕南……」
他就是這樣,
成了逃兵,扣上了這髒汙的帽子。
我怔愣地望著他。
裴子霆察覺到我的目光,抬手在我額頭輕彈了一下:「怎麼?夫人這是心疼我了?」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輕快。
可我卻有些笑不出來,隻默默道:「有點心疼。」
裴子霆愣住了,連嘴角的笑容都凝固了。
我試探著伸手握住了他粗暴寬厚的手掌,心髒跳動如擂鼓:「裴子霆,等回京後,我陪你接著告。」
「總能告贏的。」我有些得意道,「曾經,我可是敲響過登聞鼓的。」
裴子霆看著我,反手將我的手握在掌心。
嘴裡發出一聲輕嘆:「我怎麼舍得。」
10
東元十四年冬,黑雲軍這支沒錢沒勢光有名的雜軍終於闖進了高高在上的陛下的視線裡。
他派使臣過來招安,封裴子霆為飛鴻將軍,讓他領著黑雲軍去支援燕南十三城。
年前,胡人糧草不足,兵力衰弱,東離軍隊一鼓作氣將之一路驅逐出東離領土。
朝廷派去的軍隊佔領了帝陵城,可又收到了胡人強烈的反撲,戰事焦灼。
眼下,隻差帝陵城,燕南就能被全部收復。
裴子霆趕到帝陵城是在半個月後。
在帝陵城三裡開外,他與胡京峰狹路相逢。
胡京峰沒認出來他,隻滿臉欣喜:「你就是飛鴻將軍吧?果然如傳聞中所說意氣風發!」
裴子霆沒理他,隻看了看他身後的隊伍,臉色陰沉下來:「你棄城了?」
胡京峰臉上的表情凝固:「飛鴻將軍有所不知,那胡人又有一萬大軍兵臨城下,我們守城隻有四千兵馬,實在是有心無力!
留得青山在……」
裴子霆打斷了他的話,隻抬眸問他:「所以,將軍便不戰而逃了?逃兵按照軍法處置,可是要S頭的。」
胡京峰臉色一變,怒罵出聲:「你這狂妄小兒,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是吧?」
帝陵城傳來愈發震耳的喊S聲,仍有一些將士還在城內誓S御敵。
胡京峰怕自己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根本就沒想過這城能守下來。
這麼大的兵力差距,他是腦子傻了才會留下來!
他再也不理會面前這個莽夫,一抽馬鞭,駕馬往遠方而去。
裴子霆衝著他的隊伍厲喝:「你們真想不戰而逃嗎?!現在回頭與我去帝陵S敵,便仍是東離好兒郎!」
那隊伍裡有人本就害怕,他們不遠千裡從家鄉來到燕南,不是為了當逃兵,
是要來當保家衛國的大英雄的……
有人勒住了韁繩。
有人速度慢了下來。
胡京峰怒罵他們,可他們終是調轉馬頭往黑雲軍的方向奔來。
裴子霆深深看了一眼胡京峰,轉身面向帝陵城的方向,一甩韁繩。
「將士們!跟我衝!」
帝陵之戰足足打了一個月。
我將最後一批糧草送到前線時,去找裴子霆告了別。
「我先回京,替你鋪路。」
我相信他能安全歸來。
他也放心地把後背交給我。
離開那天,他騎馬來送我,前些日子他受了傷,他的臉上多了一條猙獰的傷疤,可卻一點都不難看。
為了盡快回去,我沒坐馬車。
跟隨行的將士一樣騎的馬。
途經青山,谷島,長嶺三城,我們各自停歇了三晚。
我把裴子霆的事跡編成了話本,送到了大大小小的秦樓楚館,付了銀子,讓說書的連續說了好幾天。
眼下正值亂世,百姓最崇尚的便是英雄。
這話本很快就在民間流傳開來。
裴子霆的名聲徹底宣揚開了。
民間都說,南有飛鴻,可定燕隴。
11
我於半個月後回到了京城。
一別快三年,黑雲寨的一草一木似乎沒什麼變化。
遠遠聽見東郊那傳來陣陣歡聲笑語,我聞聲看了過去。
有之前黑雲寨的兄弟跟上來解釋:「夫人,眼下邊關捷報連連,京城官宦人家便又想著要尋歡作樂了,眼下估計相約著在這踏青呢。」
我收回視線:「不管他們,
我們先回寨子。」
這裡離黑雲寨不算太遠,中間會翻過兩座山頭。
我們隊伍剛剛翻過一個山頭,便聽見山下官道處傳來了呼救聲和刀劍相接的聲響。
「救命啊!啊!別碰我!」女人叫得撕心裂肺,「這裡是銀子你們拿去!別碰我!」
我聽得皺眉。
先前世道亂,匪盜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八成是誰家倒霉的女眷被土匪盯上了。
我調轉馬頭:「走,去幫一把。」
這些年別的沒學會,我騎馬的本領可練得不輸旁人。
至少在跟著裴子霆走南闖北的這幾年,遇到危險我沒有給他拖後腿。
我們很快來到山腳下,那呼救聲已經沒了,隻見幾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身上扛著幾個麻袋,正一臉獰笑地往山上走。
那麻袋裡的人還在掙扎著……
「動手。
」
我一聲令下,手下人分四面圍了上去……
戰鬥結束得很快,中看不中用的壯漢根本比不了黑雲寨這些剛從戰場回來弟兄,他們是見慣了血的。
麻袋被隨意扔在地上。
我蹲下來抽出腰間的匕首把那麻袋上的繩子割斷了。
裡面的人摔了出來。
我剛把她扶起身,動作就頓住了。
還真是冤家路窄,這不是金荷嗎?
此時我穿著男人的短衣,頭發被布帶綁於腦後,還是一副男子的裝扮。
她沒認出我,抓著我的胳膊就開始哭:「大哥你救救我,嗚嗚嗚……我好害怕。」
我心情有些復雜:「你已經安全了。」
我把胳膊從她手裡抽了出來,有些疑惑道:「金荷啊,
你真的沒認出我嗎?」
金荷有些疑惑地抬頭看著我,她盯著我的臉,隨即瞪大了眼睛。
「柯……柯雪凝?」
她那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也是,在她的印象裡,我是一向沒什麼脾氣的大夫人,平日裡隻會養花喂魚。
說話間,遠處傳來匆匆腳步聲。
「荷兒!」竟是陸尋帶著人過來了,「賊人休要放肆!」
他這次倒是救人救得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