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了?」


 


我忍不住扯起嘴角:「每次病了都要和你說,你是醫生還是大夫?隔著太平洋都能給她治病?」


 


「你怎麼這麼說話?」電話那邊紀斯禮不快道:「她一個小姑娘自己在國外,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我不幫她還有誰能幫她?」


 


我滿嘴的苦澀,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隻道:


 


「……算了,無所謂了。」


 


「我現在來找你吧,我看還有一場正好能趕上。」


 


我看了一眼一邊雙手插兜、豎著耳朵地聽的紀驍,淡淡道:


 


「不用了,我已經看過了。」


 


「你自己看的?」


 


「不是。」


 


「那是跟誰?」紀斯禮聲線沉了下來。


 


我感覺到紀驍的手指慢慢纏繞上來,頓了片刻,沒有躲開。


 


紀驍把手機拿了過去,唇角勾起:


 


「跟我。」


 


……


 


紀斯禮破天荒來找了我。


 


「你什麼時候和紀驍這麼熟了?」


 


我扯起嘴角:


 


「之前你和陸瑩視頻的時候,不是總打發他來陪我嗎,現在倒來問我?」


 


紀斯禮一噎,把我拉過去坐在他腿上。


 


「今天這事兒算我錯,以後我盡量多陪你,你少跟紀驍那小子糾纏了,我總感覺他對你太積極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禮盒遞給我:


 


「生日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我打開一看,是梵克雅寶的紅玉髓項鏈。


 


挺好看的。


 


但是紀斯禮大概不記得了,陸瑩也有這麼一條,也是他送的。


 


八成又是他過來路上順便隨手買的吧,畢竟隻是我的生日,又不是陸瑩的,他怎麼可能會多麼上心呢。


 


或許他還記得給我送禮物,我就該感恩戴德了。


 


可我突然覺得很累。


 


以前不覺得有什麼,我也習慣了他忽視我。


 


可是一旦感受過被人重視的感覺,這忽略就讓人再也難以忍受了。


 


大概是看出我看到禮物沒有多麼開心,紀斯禮抱住我難得地柔聲哄道:


 


「好了,以後我多陪陪你,明天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吧。」


 


我趴在他肩上,慢慢閉上眼。


 


許久後,我輕聲道:


 


「……嗯。」


 


就當再給紀斯禮一次機會,也給我這七年的感情一個機會。


 


我知道我很蠢,

身邊很多朋友也都恨鐵不成鋼地罵我,說世界上難道就沒有男人了我非要這麼堅持和紀斯禮在一起。


 


看來他們都不知道,紀斯禮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5


 


喜歡上紀斯禮,是在我高中的時候。


 


那時候我爸在外面找的小三有了私生子,我媽以為的完美愛情原來隻是一場笑話,劇烈打擊之下她得了嚴重的抑鬱症。


 


連帶著她也恨上了我。


 


她覺得因為我不是兒子,我爸才會出去跟別的女人生孩子,每天在家換著花樣折磨我。


 


寒冬臘月她讓我跪在院子裡,用細細的教鞭把我身上抽得滿是血痕。


 


她把我關進儲物間,無論我怎麼在一片漆黑裡哭喊求饒都不肯放我出去。


 


她總在打罵我之後抱著我哭,說對不起我。


 


下一次又會繼續這樣對我。


 


後來我爸知道了以後罵她瘋了,要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我媽受不了自己最愛的男人竟然對自己這麼絕情,毅然決然割了腕。


 


那些日子我因為不敢回家,每天都在學校躲到太陽落山才走,希望能少跟我媽見面。


 


也正是因為這樣,我錯過了回家救她的時間。


 


那段時間我整個人的精神都崩潰了,我恍惚間真的感覺我的存在確實是個錯誤。


 


或許如果不是我的話,我媽就不會這樣。


 


我們一家三口還會好好的。


 


那天我實在受不了了,走上了學校的天臺。


 


現在想想,當時的心情已經記不清了,我隻記得那天風很大,我低頭往下看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一隻小鳥,似乎要被風吹得飛起來了。


 


就在我閉眼的前一秒,胳膊被拽住了。


 


我回頭,

一個頭上戴著耳機的男孩子正握著我的手腕,皺眉道:


 


「你幹嗎?」


 


我SS咬牙:


 


「別多管闲事,滾開!」


 


「我知道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你是顧今禾吧,我看過你在晚會上彈鋼琴,彈得不錯。」


 


他把我拽下來:「我正在聽肖邦的《夜曲》,你要不要聽?」


 


說著他也不聽我回答,自顧自把頭上的耳機摘下來戴在了我頭上。


 


我心說簡直莫名其妙,這個人怎麼自說自話,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上來,怎麼就突然聽起鋼琴曲了?


 


然而我可能本來就是不想S的,也不知道怎麼的,聽著熟悉的旋律,我突然眼前泛起模糊。


 


那天我在天臺上崩潰大哭,哭得一點都不顧形象,大概醜極了。


 


那個男孩就一直在旁邊陪著我。


 


直到我情緒逐漸平穩下來,他才蹲在我旁邊問我:


 


「不想S了?」


 


我帶著濃濃的鼻音搖頭。


 


「不S了。」


 


「怎麼突然想不開?」他問。


 


我想了很久:「……隻是突然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把耳機遞給他:


 


「還你,謝謝。」


 


他沒要:「送你了。」


 


說著他站起身,離開天臺的前一刻,他回過頭來。


 


風吹起少年的黑發,我這才發現他長了一張很俊秀的臉。


 


少年雙手插兜,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


 


「要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那就重新給自己找一個新的理由吧。」


 


第二天,我在貼吧翻到了那個男孩的名字。


 


紀斯禮。


 


原來他在學校很出名,在貼吧專門有一整樓都是用來討論他的,女同學們把偷拍的他的照片發上去,討論著他經常去的地方。


 


也就是那天開始,我找到了那個新的理由。


 


紀斯禮不僅僅是我愛著的人。


 


他也是我這些年的精神寄託。


 


許多年後再相遇,他已經不記得當年他曾經救過我了。


 


他不知道,那些年裡,他曾經是一個人活下去的全部勇氣。


 


所以這些年無論他怎麼對我,我的記憶裡卻總還是那個拽住我手腕的少年。


 


我回擁住他。


 


再一次吧。


 


再給他一次愛上我的機會。


 


再給我自己一次圓滿的機會。


 


6


 


當天晚上紀斯禮很熱情,我們折騰到半夜才睡。


 


他背過身去已經睡熟了,

我正想躺下,卻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作業沒有交。


 


家裡的電腦被同學借走了,我去客廳拿出紀斯禮的電腦。


 


電腦沒關,一打開就有好幾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我順手打開,是陸瑩。


 


【恭喜恭喜!馬上我們就要是同學啦,好開心!】


 


【你什麼時候來一定要提前跟我說,到時候我去接你,我們一定要好好慶祝!好久沒見真的很想你!】


 


我一怔,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


 


紀斯禮給陸瑩發了一張圖,是全英文的一張紙。


 


我看了很久才看明白。


 


那是麻省理工金融碩士的錄取通知書。


 


陸瑩問他: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今禾啊,到時候你來了你們怎麼辦?】


 


紀斯禮回:


 


【暫時先不說了吧,

你也不是不知道她那個性子,肯定會和我鬧。】


 


【等我走之前再告訴她,本來我也不喜歡她,到時候直接和她說分手吧。】


 


【她那麼喜歡你,會同意分手嗎?】


 


【估計還有的糾纏呢,到時候再說吧。】


 


午夜的風嗚咽著吹起我的睡袍。


 


可我一點都沒感覺到冷。


 


我隻恍惚聽到胸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清脆的一聲。


 


怪不得呢,我的大腦一片亂麻,又好像出奇地清醒。


 


我感覺我從來都沒這麼冷靜過,好像我整個人突然割裂出了另一個自己,正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怪不得紀斯禮總是那麼忙。


 


怪不得他和陸瑩總有那麼多課題要討論。


 


原來他早就想好要出國去找她了。


 


那我呢?


 


於他而言,我不過是一個被他媽強行塞給他的負累,他早就想甩掉我了。


 


隻是為什麼他還要騙我呢?


 


我慢慢弓下身捂住臉。


 


為什麼還要騙我要和我好好的,還說以後會多陪我?


 


是因為愧疚嗎?


 


可我不稀罕啊!


 


陸瑩的朋友圈籤名也改了。


 


【情人遊天地,日月換行李。】


 


這是陳奕迅的一首歌裡的歌詞,當時我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我在客廳裡坐了很久,環顧四周。


 


這套房子是紀斯禮的,當初我爸給我買了房子,但自從我媽走了以後我就幾乎和家裡斷絕了關系,正好紀家在學校附近有兩套房子他就讓我住過來了。


 


隻不過紀斯禮很少來,平常他都和紀驍住在一起。


 


現在想想,應該是要和陸瑩視頻,不方便跟我一起住吧。


 


紀斯禮想錯了,其實我不會再糾纏他了。


 


我突然就想清楚了。


 


七年前的那陣風就應該停留在十六歲那年。


 


就好像那個把我從天臺上拽回來的少年,也隻能存在於我的記憶裡。


 


原來沒有任何人會成為任何人的寄託。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我強求了。


 


我拿出行李箱,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然後給紀斯禮發了一條短信。


 


【我們分手吧。】


 


然後關門離開。


 


7


 


紀斯禮沒有來找我。


 


大概是默認了這次分手。


 


我也開始學著慢慢放下他,以前他是我所有的生活重心,現在我開始準備實習和畢業,我逼著自己忙起來,

逼著自己沒空去想他。


 


生日那天直到傍晚紀驍給我打電話,我才恍然發現我竟然忙得連自己生日都忘了。


 


不過也好,最近我想起紀斯禮的次數也慢慢少了起來。


 


【出來吃飯啊!】


 


因為他是紀斯禮弟弟,最近一段時間我有意淡了和他的聯系,可是紀驍好像看不出來一樣還是經常找我。


 


我想了想回道:


 


【……不了吧。】


 


看到他那張臉,我怕我會想起紀斯禮。


 


紀驍卻控訴道:


 


【不是吧顧今禾,咱倆什麼關系啊,之前咱倆在一起的時間比你跟我哥在一起的時間多多了吧?現在為了他這個渣男你連我都不要了,你忘了之前都是誰陪你了?!】


 


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我心裡突然感覺有點過不去,

正猶豫的時候他的下一條消息已經來了。


 


【下來吧,我在你樓下了。】


 


我嘆了口氣,換衣服下樓。


 


紀驍今天穿得難得正式,一身休闲西裝,黑色碎發用發膠固定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英挺的眉骨。


 


周圍路過的小姑娘都頻頻回頭看他。


 


一見我,他挑眉道:


 


「今天來我家吧,吃了你那麼多飯,今天我也還你一頓。」


 


我皺眉:「那你哥……」


 


「放心吧,自從你搬走以後我倆就分開住了,他不會來的。」


 


「走吧,」他拉開車門,衝我眨眼:「我在家裡給你準備了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