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璟是陛下唯一的兒子,是我朝江山唯一的延續者,陛下再怎麼不喜歡夏春兒,也不會遷怒到他的身上。
從那天之後,他不再跟在我的身後,轉而開始討起了陛下的歡心。
蕭璟學習刻苦,在外為人謙遜,不過短短月餘,就因倒背如流史書而聞名朝野。
陛下早朝時曾盛贊蕭璟,頗有他年輕時之風。
這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有帝王相。
很高的評價。
連帶著夏春兒在宮中因為從不被翻牌子侍寢而十分尷尬的地位也得到了緩解,甚至開始水漲船高起來。
夏春兒在後宮春風得意了月餘,是個嫔妃路過她身邊都會被她炫耀兩句,屬於是人憎鬼厭的程度。
很快就輪到了我。
這天我本來在御花園賞花,
老遠就看到一個扭著腰肢春風得意的身影。
夏春兒向我行了個並不規整的禮,然後自顧自地在我身旁站定,伸手奪走了我準備採摘下來的花。
「娘娘,白送您的兒子您不要,現在可還後悔?悔青了腸子,可就不好了呢。」
「嫔妾從前一心想著自由,從來不喜這個束縛住嫔妾的孩子,沒想到他這麼爭氣,嫔妾現在覺得,留在這宮裡,倒也未嘗不可。」
「娘娘膝下無子,來日新帝登基,可想好了自己的出路?」
「皇上可不喜歡宮中有兩個太後。」
夏春兒說著,便拿帕子掩嘴嬌笑起來。
這本是大不敬的話語,我聽著倒是波瀾不驚。
彼時我和夏春兒都沒有想到,這居然是她一生之中最後一個春風得意的時刻了。
蕭璟,倒是夠狠的。
我料理後宮事務,
平息妃嫔之間的暗流湧動,本來就分身乏術,因此並不怎麼關注夏春兒的行蹤。
後來再聽到宮人稟報,居然是蕭璟身上的傷痕因為給陛下研墨的時候被發現,讓陛下給心疼壞了。
細細詢問之下,蕭璟才支支吾吾地說出了真相。
是夏春兒打的。
陛下也沒有偏聽一人之言,去後宮仔細盤問了一番。
得到了一眾妃嫔添油加醋的肯定回答。
無外乎是夏春兒早已N待蕭璟多時。
陛下大發雷霆,給我傳了道口諭——
夏春兒N待大皇子,賜廷杖三十,立刻執行。
傳令的宮人跟我小聲道,夏貴人想來是暴虐成性膽大包天,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不置可否。
但有一點陛下不清楚,
我很清楚。
先不說夏春兒近日春風得意,不再對蕭璟打罵,且夏春兒打蕭璟,永遠都是打在輕易看不見的地方,日常絕對不會被人發現。
蕭璟手臂上的傷口,多半是他自己弄上去的。
他倒是真下得去手。
夏春兒先前受了廷杖二十,還未好全,如今再來廷杖三十,不S也得殘。
行刑完畢,夏春兒的腿已經不能看了,血肉模糊,骨肉都黏連在了一處。
蕭璟站在我身後,幽幽開口:「母親殘了,娘娘開心嗎?」
「阿璟買通了行刑官,讓他把控好度,一定不要將母親打S了,殘廢即可。」
「娘娘,母親不會就這麼S的,阿璟親自動手S給您看,好不好?」
我回頭,看見蕭璟一雙滿含瘋狂的雙眸。
6
我目帶探究,
打量他一眼。
「你瘋了?那可是你親生母親。」
蕭璟固執地站在我身後,抬頭看著我,神情認真。
「可娘娘不喜歡她,阿璟想S了她,讓娘娘開心。」
「阿璟,想得到娘娘的喜歡,想讓娘娘和以前一樣,對阿璟好。」
我其實有些好笑。
我戲謔出聲:「蕭璟,本宮問你一個問題。」
「你如此這般,隻為得到本宮的喜愛,如果當日,撞在柱子上的是你母親,而她因此撒手人寰,你又當如何?」
「本宮百口莫辯,受著冤枉,讓你當了本宮的兒子,你又當如何?你還會和現在這般固執地想得到本宮的喜愛麼?你不會,你會恨上本宮,逼S了你唯一的親人,然後像一條毒蛇一般,蟄伏在本宮身邊,在最後給本宮致命一擊,哪怕她隻愛自己不愛你,但她S了,
所有的不好在回憶中也變成好了。」
我的聲音越說越冷,蕭璟的臉色也越來越差。
他臉色蒼白地搖頭。
「不,娘娘不要這樣想阿璟,阿璟不會的。」
我打斷他的話。
「不,你會。」
因為這是我的親身經歷。
「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讓本宮厭惡至極。」
我離去的時候,蕭璟呆愣在原地,許久許久沒有反應。
蕭璟大概是瘋了。
他沒有收手。
聽聞夏春兒被打殘之後,日夜哀嚎,痛苦不堪。
不知是懼怕陛下還是蕭璟授意,太醫院連止痛藥都沒有給夏春兒開。
蕭璟倒是很會裝。
他主動去太醫院求藥,落得一個不計前嫌愛母情深的美名。
實際上求來的藥沒有一點用在夏春兒身上。
宮人說,夏春兒日日嚎叫日日咒罵,實在是嘔啞嘲哳難為聽,煩人得很。
蕭璟忍著這些咒罵,從來不向陛下告狀。
直到那天,蕭璟伏案苦讀時,忽然吐了血。
太醫院震動,太醫令連夜被召進宮為他診治。
診治的結果,是蕭璟中了毒。
為他送宵夜的宮女,受了懷恨在心的夏春兒的收買,將毒藥下在了蕭璟的吃食中。
那毒藥很烈,蕭璟當場吐血三升,昏迷不醒。
貼身女官向我稟告情況的時候,問我要不要去瞧一瞧,若是蕭璟沒能挺住,S了,國之根本又將被撼動。
彼時我沒來由地心緒不寧,聞言隻是手撐著頭,冷嗤一聲。
「他不會S的。」
他當然不會S。
毒是他自己下的。
宮女不過是替S鬼而已。
這個瘋子。
聽聞太醫令一夜愁白了數根頭發,終於保住了他一條命。
陛下勃然大怒,如今終於不再顧及蕭璟對生母的留戀之情,下旨處S夏春兒。
蕭璟好不容易被救回來,早朝時拖著病體跪在大殿外,三跪九叩,求陛下將行刑的權利,交由他。
蕭璟說得真好聽啊。
「璟自知母親鑄下大錯,如今惟願親手送母親上路,以正風紀。」
滿朝文武țüₖ大贊大皇子不徇私枉法,大義滅親。
蕭璟要親手弑母,落在頭上的,卻是無數美名。
陛下欣賞他。
自古成帝王者,都是要S伐果決的,不能婦人之仁。
陛下登基時,踩著自己幾個親兄弟的屍首登上大殿的寶座。
如今蕭璟,
用他母親的性命向帝王展示他的果決。
一個十二歲孩童。
我忽然就想通了前世自己居然被他騙得團團轉了。
有些人骨子裡的陰狠和瘋癲,是與生俱來的。
從來與年歲無關。
7
夏春兒的S法,是蕭璟自己選的。
點天燈。
那是大曄開國以來第一個點天燈的人。
以人體為燭芯,以油布包裹,從腳開始點燃,人就在這個過程中被折磨致S。
獄卒說,行刑的前一天晚上,夏春兒口出惡言,唾罵我不止,問我給她兒子灌了什麼迷魂湯,竟然連自己的親娘都S。
蕭璟為了不讓我聽到這些汙言穢語,命人將夏春兒的嘴縫了起來。
是以行刑的時候,我隻能聽得到夏春兒嗚咽的聲音。
是蕭璟親自點燃夏春兒腳底的引線的。
他的神情漠然,就好似要S的不是他的生身母親一般。
夏春兒開始焚燒時,蕭璟用期待的眼神盯著我瞧,不願意放過我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我母族上下法紀森嚴,類似的殘酷刑罰,我見過不少。
我倒是不怕。
夏春兒S了,我心裡自然是暢快。
可那焚燒出來的惡心氣味,叫我胃中一陣翻江倒海。
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總是這樣。
我掩住口鼻,起身準備離場。
蕭璟眼中的光黯淡了些許。
他跑到我面前,攔住了我,眼神帶著關切與不解。
還有並未能得償所願的落寞。
「娘娘,為何您今日不開心?」
「母親S得那樣慘烈,您為何不那麼開心?是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叫太醫來瞧一瞧呢?
」
我忽而想起了我S的那一天。
我母族九族皆誅,我萬念俱灰,一頭撞柱,連頭骨都撞碎了。
那時蕭璟的眼神,就跟現在他看夏春兒一樣,漠然,冷淡。
我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厭惡了。
這是我重生以來第一次沒能忍住自己的情緒。
我推開了他。
「滾遠些。」
蕭璟忽然就落了淚。
那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哭得那樣傷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我什麼都做過了,娘娘還是不喜歡我?」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卻隻覺得心煩。
我近來的脾氣越發差了。
為避免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我上了轎輦,吩咐抬轎的太監們務必腳程快些,
想要趕快回宮。
蕭璟就那樣跟在我的轎輦後面跑著,一邊跑一邊喚我。
不敢喊我「母後」,隻敢一聲聲喊著「娘娘」。
回宮的路上有鵝卵石,跑動幅度太大很容易摔倒。
蕭璟在這條路上摔倒了一次又一次。
每摔倒一次,他都不敢停留,不敢叫疼,隻敢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等我到達宮門時,他的衣服已經摔破了許多處,膝蓋處和手肘處更是慘不忍睹,流了許多血。
蕭璟這副模樣,看上去狼狽極了。
我走進宮門,轉身呵斥想要跟進來的他。
「不要進本宮宮中。」
於是蕭璟就那樣跪在了地上。
這天說變就變,很快就黑雲壓城,帶來一場暴雨。
風刮得太大,宮門外的廊檐遮不住雨,
全部打在了蕭璟身上。
蕭璟跪在雨中,哭著看著我。
「娘娘,求您,求您疼疼阿璟。」
「求您。」
我不是沒有疼過他,我疼了他十五年。
最終落得個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場。
他身上還有點天燈時落下的氣味,即使在雨裡也沒能被衝刷掉,反而被風刮進我的口鼻之中。
蕭璟再一次哭著求我時,我吐了出來。
然後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面前是跪了一地的太醫,和滿面喜色的陛下,以及不敢進門的蕭璟。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有孕了!」
我並不意外這個孩子的到來。
前世,我也是有過一個孩子的。
但我為了蕭璟能有安全感,為了他的嫡長子地位穩固,舍棄了那個孩子。
這一次,絕對不會。
我撫上自己的小腹,露出了微笑。
所有人都喜上眉梢。
隻有門外的蕭璟,在看到我臉上的喜色之後,忽然吐出了一口鮮血。
他喃喃自語。
「原來不是不喜歡孩子,僅僅隻是不喜歡阿璟嗎。」
然後栽倒在了地上。
8
太醫說,蕭璟是氣急攻心。
蕭璟昏迷的這段時日裡,陛下為此勸過我多次。
說蕭璟那孩子很喜歡我,想做我的兒子。
他提了多少次,就被我回絕過多少次。
後來我的情緒實在太過於激動,他怕動到胎氣,就不再提了。
蕭璟昏睡了兩月有餘。
我的小腹也漸漸隆起。
那日,我正在小憩。
我睡眠淺,很容易就被驚醒。
朦朧間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鑽進了我的懷中。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了淚眼婆娑的蕭璟。
他的眼睛都是腫的。
他的聲音沙啞無比,就像是被砂石磨過。
「母親,母親,你再抱一抱阿璟好不好,阿璟好想你。」
他形容瘋癲。
不像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