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梁懷瑾的腿慢慢開始恢復,隻是小腿力氣不夠,需要撐著拐杖才能勉強站起來。
他除了一開始情緒崩潰,很快便接受了現實,積極配合大夫治療。忍受著痛苦,每天堅持自己鍛煉,一個人也沒有耽誤學習,薛相考校時對他贊不絕口。
我在他面前傷感時,他反過來還安慰我。
如此心性,難怪能在朝堂上如魚得水。
08
待到上巳節時,梁懷瑾已經能拄著拐杖走路了。京城人非常重視上巳節,每當這時便熱鬧非凡。年年都會有些商人出資舉辦盛會,供文人雅士作詩、彈琴、畫畫、對對子。
今年這盛會,由我背後出資舉行。我當然不能錯過。更何況,梁懷瑾可是在這場盛會上與方芷葇相遇。
隻是不知如今梁懷瑾這副模樣能不能得到方芷葇的青睞。
原本梁懷瑾並不願意,我隻好搬出大哥二哥,大家一起勸說,最後還是薛相發話,說可以結交其他文人士子,值得一去,梁懷瑾才同意出門。
我安排了個雅間,既能看到外面熱鬧繁華的場面,也不會受到打擾。
梁懷瑾學富五車,詩詞對聯信手拈來。與人談經論典旁徵博引,引得他人贊不絕口。不少人想進雅間與他結識,均被他以有女眷為由拒絕。
多數人聽到他拒絕也不強求,隻有一人堅持要進來。
那聲音我至S也不會忘記。
方芷葇。
此時的方芷葇還是個任性的小女孩,穿著男裝和哥哥們出來玩耍,被大放異彩的梁懷瑾吸引了全部目光。
我垂著眼默默想著,如果她知道她位高權重的父親,
是梁懷瑾向皇帝投誠的鋪路石,她還會不會堅持要闖這個門。
方芷葇長得明豔動人,即使穿著男裝,也能一眼瞧出來是個姑娘家。他們一行四五個人,象徵性地敲了敲門,不等我們應聲便推門進來,方芷葇趾高氣揚地問:「誰是梁懷瑾?」
出於禮數,我和大哥二哥均起身迎了一下,梁懷瑾因腿腳不便一直坐著未動。方芷葇目光從我們身上掃過,停在梁懷瑾身上。
她皺著眉不滿地說:「你這人怎麼如此不知禮數?」
09
梁懷瑾眉心微動,放在桌下的手攥成拳,隻冷眼瞧著方芷葇並不應聲。他也明白,這京城能如此囂張的人,背景絕不會簡單。
方才梁懷瑾大出風頭,此刻卻不吭聲成功激起了方芷葇的興趣。「我挺身擋在梁懷瑾身前:「我哥哥身體不適,還望幾位見諒。」
方芷葇滿是疑惑:「他姓梁,
你們姓史,他是你哪門子哥哥?」
我的目光隱晦地在方芷葇和梁懷瑾身上轉了一圈,方芷葇還是被他吸引了。確實,梁懷瑾長了一副好皮囊。
我見方芷葇的目光一直落在梁懷瑾身上,又往身側挪了兩步,扯著衣袖將梁懷瑾遮得嚴嚴實實的。
方芷葇不耐煩地推了我兩下,我低頭微微勾起嘴角,順著她的力道往後倒在梁懷瑾身上。
梁懷瑾毫無準備之下被我帶倒在地。倒地時由於我太過慌亂扯了一把桌椅帷帔,桌上湯湯水水一並被扯了下來。
我是靈敏地躲了開,梁懷瑾卻遭了殃。兩腿在地上無力地蹬著,被這湯湯水水澆了一身。
我尖叫一聲,連忙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拍著他受傷的腿緊張地問:「懷瑾哥哥你沒事吧,腿疼不疼,能不能站起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邊說一邊淚如雨下。
經過這幾個月的鍛煉,我終於不用借助姜汁就能哭出來了。
由於我哭得太慘,其餘幾人受到了驚嚇,一邊拽著方芷葇離開一邊唾棄兩聲:「竟是個瘸子。」
這句話聲音不小,梁懷瑾聽得清清楚楚。他鐵青著臉,等外人都走光了,立刻發瘋了一樣掀了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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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節後京城流傳甚廣的兩件事均與梁懷瑾有關,一是盛傳梁懷瑾不負其父盛名果然文採卓然、學富五車,二是可惜上巳節詩會拔得頭籌的梁懷瑾竟是個瘸子。
因為外面這些傳言,梁懷瑾的情緒又低落了不少。兩位哥哥幾次想去安慰梁懷瑾都被我以他們如今這健康的模樣會刺激到梁懷瑾為理由勸住。
每日都隻有我陪在梁懷瑾身邊。
我每天都在告訴他,外面的人都說他是瘸子,但是沒關系,
我不嫌棄他。我替他安排好每日生活、學習任務,並告訴他這都是為了他好,他要乖乖聽話才能高中、才能恢復。
我給他安排的幾個下人都是嘴碎沒把門的,做著事情嘴上都是說著東家長西家短。
他們天天在院子裡肆無忌憚地談論著外人對梁懷瑾的惋惜和嘲諷。更是替我惋惜,明明現在是他配不上我,我還一心一意地照顧他。
日日在這樣的環境中,梁懷瑾熬不住了。
他越發心煩意亂,情緒也極不穩定。連一向引以為傲的學習也放下了。
甚至幾次被薛相批評。
他有恆心,因上巳節被嘲笑,這些日子他一直堅持腿部的恢復,自己查醫書、找遍城裡所有的名醫。
也有顯著的效果,他現在走慢一點幾乎看不出瘸腿的痕跡了。
但我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忍受著疼痛。
能夠正常走路,梁懷瑾開心了不少。
我見他日日悶在府裡,時常會擔心他會悶出病來,說服大哥二Ṫŭ³哥輪番勸他多出去走走,多去結交一些士子。
他因為自己能夠正常走路,也很積極地想要出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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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告奮勇,決定為他辦一次賞花宴。放出消息,隻要想參加的都十分歡迎。
大哥二哥都有不少朋友。
梁懷瑾為人孤傲,朋友不多,嫉妒他的人卻不少。他盛名在外,有不少人都是衝著他來的。
一部分為了他的才名,一部分人為了親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如傳言所說是個瘸子。
還有方芷葇。
方芷葇愛玩愛熱鬧,不會錯過任何盛會。
而我當時辦的上巳節盛會時已經出了名,文人學子都相信由我主持舉辦的賞花宴絕不會差。
所以賞花宴當日賓客絡繹不絕。
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吟詩作對,彈琴品茗,好不文雅。
自然也有一些人會找不痛快。
我遠遠地就瞧見方芷葇纏著梁懷瑾說話。
方芷葇不顧場合高聲問梁懷瑾:「你的腿這就好了?」
「你快走兩步給我瞧瞧。」
「那個大夫給你治的,醫術不錯!」
我躲在一旁笑夠了,才匆匆忙忙跑過去攔在梁懷瑾身前護著他。
方芷葇還是一副男裝扮相,見梁懷瑾站在我身後不吭聲,不屑地哼了一聲。
「一個大男人就知道躲在女人背後。」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立刻就附和上了。
「不敢走路呢,該不會還瘸著吧?」
「肯定還瘸著,不然早就滿場亂竄去炫耀他的學識了吧。
」
「就是就是,哪那麼容易就給治好了,扔了拐杖逞能呢。」
梁懷瑾臉色鐵青,恨恨地瞪著周圍這幾個人。
我叉著腰一個一個罵回去。
這些人見我這麼護著梁懷瑾,嘲諷得更厲害。
我站țûₖ在梁懷瑾身邊,都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他緊咬著牙關忍著滿腔的怒火。
這當然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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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懷瑾忍受不住這些人的嘲諷,憤而轉身快步離開。
原本好好的腿,因為快步走路ţū⁶又瘸了起來,周圍嘲笑的聲音愈發大。
我呵止了他們,放話我辦的賞花宴不歡迎他們,請他們離開。
我一邊趕著他們離開,一邊趁人不注意給他們塞銀子。
這些人嘴皮子是真毒,
很值得我從別處高價請來。付完銀子我立刻安排人把他們送出城,轉頭我又去安慰梁懷瑾。
梁懷瑾很崩潰,回了房間砸了很多東西發泄。
他變了,以前他再怒也不會表現得這麼明顯,更不會打砸東西。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裡,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失望地說:「懷瑾哥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梁懷瑾吃驚地看著我:「你什麼意思?」
「懷瑾哥哥,你怎麼變得這麼敏感?以前的你從來不會在乎別人說什麼的?」
「我敏感?他們就是故意在針對……」
我打斷他的話。
「他們怎麼會針對你?」
「是你現在把人想得太壞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指著被他砸碎的茶碗、花盆,厲聲指責:「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嗎?
」
「懷瑾哥哥,你連脾氣都控制不住,日後還怎麼參加科舉?」
「科舉」兩個字刺激到了他,他怒吼著:「我這瘸腿的樣子我還怎麼參加科舉!」
「我瘸了!我再也好不ẗū́₎了了!」
我等著他發泄情緒,醞釀出滿眼淚水。
「梁懷瑾,我沒想到你這麼不堪一擊。這樣的你真的讓我很陌生。」
「我更沒想到,你會把人想得那麼壞。大家互相都不熟悉,為什麼要針對你?為什麼不去針對別人?」
「你應該反思,而不是指責別人,不是發泄。」
話說完,恰到好處地掉了兩滴淚。我擦幹淚水,丟下一句「你好好想想」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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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我一番話起了點作用,梁懷瑾盡管情緒不好,也一直憋著。
整個人都變得陰鸷、沉鬱。
再也沒有當年意氣風發、打馬遊街的風光模樣。
我又時時勸他,是他太敏感,總喜歡多想。沒有人會特意針對他,下人們也沒有膽子議論主子的。
我常常和他說,他就是想得太多,哪有ťųₘ那麼多的嘲諷,與其想這些不如多花點時間讀書,畢竟下次科考的時間不多了。
我對他說,本來他殘疾了是不能參加科舉的,但是我花了大代價,薛相豁出去臉面求人才給他求來的機會。
他如果就這麼放棄了,他不僅對不起我、對不起薛相,更對不起九泉之下的父母。
時間久了,梁懷瑾在我的勸說下開始專心致志地讀書,並每日抽空配合大夫治療腿傷。
距離春闱還有三個月時,薛相不再繼續教導他們,並說此次科考我二哥可下場一試,雖無緣三甲,但必榜上有名。而大哥可再緩三年,
待下次春闱三甲有望。
至於梁懷瑾,薛相多次誇他有狀元之才,隻是因腿傷,性格變了不少。薛相不擔心他的能力,倒是擔心他為人處世。
經過幾年相處,薛相與大哥頗為投緣,決定收大哥為關門弟子,並決定帶著大哥出門遊歷,交代二哥和梁懷瑾仍需好好努力,不可懈怠,後便帶著大哥離開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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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剛離開不久,京郊外傳來流民的消息。
傳消息的是梁家舊僕,一身褴褸求至史府門口,稱望城流民欲進京城告御狀,告的是當年望城知府梁大人屍位素餐、搜刮民脂民膏,這些流民均是梁大人貪腐下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