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就開始打仗了。
要說打仗,我也不在乎,那離我們太遠,總不會打到皇城裡來。
可我在乎的是月初下的那徵兵令,每家每戶,凡戶籍在冊者,兩男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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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惶恐得夜不能寐。
可那又能怎麼辦?
我唯一的寬慰是我爹半身不遂,過了徵兵的年紀,得以逃過一劫。
府衙上的人帶著戶籍冊來西郊挨家挨戶地抽籤。
從巷子口的那家開始,哀求聲就不曾停下過。
女人們在撕心裂肺地喊,孩子們在哭。
被抽到的男人不願去,逼到絕處,抄了鋤頭打傷了人,想逃,自有強壯的官兵架著他離開。
其實他若是不逃,上頭還會寬限時日許他收拾東西道別家人,臨行還會給家屬送兩匹粗布一鬥米糧。
可這些東西哪兒比得上命值錢呢?
我牙齒打架,對吳發財說:「你和爹跟範小他哥一起逃吧,
趁還沒到咱們,出城去,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吳發財搖頭:「我們走了,你們呢?逃避徵兵,你們會被處死也說不定。」
爹默默地坐在一旁不說話,我假裝沒看到他昨晚就收拾好的一個小包袱。
我真是卑劣自私啊,我太害怕失去吳發財了,他是我唯一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到底怎麼選才最明智,其實一早就有了答案。
真輪到我們抽籤時,吳發財平靜地說:「官爺,不抽了,就我吧,我年輕,有的是力氣。」
發財爹忽然就瘋了似的去拉扯吳發財,狠狠地摑了他一個巴掌,將他打偏了頭,「蠢貨啊!」
他氣得花白頭發憤然飄動,將一雙遍布褶皺的手伸給面前的官兵,低聲祈求:「一家出一個就成,我去就行,官爺走吧,不用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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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頭子翻了個白眼,哈哈大笑起來,納罕道:「還沒見過你們這樣爭著去的,腦子被驢踢了嗎?」
「既然都想去,
那自然是抽最年輕的,沙場打仗可不是叫你們去養老。」他拿筆在戶籍冊上劃拉了一下,我看到吳發財的名字被塗黑,跟著眼前就黑了。
我腿軟得站不住腳,吳發財扶了我一下,望著去了範小家的官兵,說:「我和範小商量了,他兄嫂孩子尚小,不能沒了男人。就我和他一起,還有個照應。」
眼淚糊住了我的眼睛,酸楚哽住了我的喉嚨,連一聲哀嘆都發不出。
陳阿婆和發財娘死的時候我沒哭,小雲離開的時候我沒哭,雪災和蝗災的時候我沒哭,怎麼就……
眼淚是這世上最無力的東西,我不能指望它能挽留住任何東西。
我在哭,吳發財在笑。
他忙著安撫爹,又忙著寬慰我。
他笑我哭得太慘太喪氣,像死了男人,八成是在咒他。
他說,參軍入伍還有軍餉補貼呢,到時候他全都央請軍中發回家裡來,好讓我們日子好過些,有肉吃有衣穿,不餓肚子,多好。
他說範大哥會幫襯著我們,
爹娘就交給我了,小孟也交給我了。他說我任務很重,不能一味地哭,打小念叨著要當大哥,這一回要擔起責任,做一回真正的大哥……
他還說了什麼,我現如今已經回想不起來了,年紀大了,記性差得離奇。
那些或鮮活美滿或鮮血淋漓的過往,全都隨著年歲褪了色,幹枯皲裂成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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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範小應徵走的那天,是明嘉十八年的正月初,我和小孟去送了。
黃沙漫天,風塵肆虐的午後,從各處臨時糾集起來的人們垂頭喪氣,眼底空洞。
吳發財拉著範小進了隊伍裡,朝著我們揮手,張嘴說了什麼,四周太嘈雜,我沒聽清。
小孟在我身旁放聲大哭,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淚。
我將她瘦小的身子擁進了懷裡,溫柔地撫摸她腦袋。
「沒事小孟,不要哭,還回來呢,打了勝仗就回來了,我們好好地等著就是了。聽話,還有我呢,還有我們呢……」
後來我無數個夜裡,
夢到吳發財臨走前的這一幕,才知道他說了什麼。他說對不起。
可對不起有個屁用。
他們走後我們渾渾噩噩度過了些時日,卻意外地得了個好消息。
小孟有了身孕,請了大夫來看,少說也有兩個月了,意外地健康。
我和阿娘都很高興。
阿娘說小孟身體弱,生孩子就是鬼門關,我在家反正賦闲,除了繡點腰帶手帕賣,也沒什麼事情,要幫著範小嫂子好好照顧她。
孩子就是希望,我們幾家人經歷的絕望簡直太多了,這下子,這小小的希望成了我們珍貴的救命稻草。
所有人都圍著小孟轉,把我們能給的最好的,都給她。
範大哥每日都會去城門布告欄看前線最新的狀況。
行軍到了哪裡,又在哪裡打了勝仗,又奇襲贏了幾場,輸了幾場,退到哪裡……
小孟的肚子就在這樣絕望又滿是希望的氛圍下,皮球似的鼓脹起來。
我每次去摸她的肚子,都感嘆生命的奇妙。
她那麼大點兒的個子,
肚子佔了半個身子,竟然能孕育出一個活生生的娃娃來。103
臨近年關,小孟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娃娃。
我們都高興壞了,老孟頭更是老淚縱橫,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他大約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纏綿病榻許久,還有命活到看到重孫子。
大家商量著要不要辦一個酒宴,好好熱鬧熱鬧。
畢竟兩家的軍餉都如吳發財所說,如月如數發放到親眷手裡,我們手頭確實寬裕了不少。
這年頭,除了皇城,其他地方都亂得不行,書信不通。
我們也不指望能收到他們的家信,隻要軍餉還能照常每月去領,就說明他們還活得好好的。
領了這月的軍餉,我們等到孩子滿月,辦了熱鬧的滿月酒,按著以往的記憶,在附近巷子裡挨家挨戶地放了請帖。
我記得我和發財的成婚宴足足來了近百人,宴席擺滿了巷道口。
我爹娘和範小兄嫂很是重視,張羅著準備了百人份的節禮。
可來的人遠不足五十,
還有足足兩席是那群得了我爹娘的老房子,在西郊成團過活的孩子。我們這才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這麼好運,一個不少地熬過了接連的天災人禍。
幾年前來吃過喜酒的四鄰,已經沒有多少熟面孔了。
我百感交集,依舊笑臉相迎,招呼他們。
那群孩子在大的那個慫恿下,咋咋呼呼地吵,鬧著要糖塊兒吃。
範大哥高興,也不像往常那樣防賊似的防著他們,挨個給發了糖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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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財爹趕著去退用不著的食材,晚了就退不了了。
院子裡範小兄嫂和阿娘裡外照料應酬,忙得不可開交。
我忙著看顧那群滑頭小子,防著他們搗亂或是順走了食材碗碟。
最大的那個也不過十來歲光景,大家叫他花兒,孩子們叫他花哥。
這委實是個奇怪的名字,不過大家光顧著提防著這群老鼠般討嫌又搗蛋的孩子,也從未深究。
我不過轉臉了一小會兒,再回頭,就看到花兒大剌剌站起身,
正欲出院門。定睛一看,好麼,那桌的碗碟少了一半。
肯定又是要順去賣了給他弟妹們換米糧。
這群孩子,當真是被我爹娘的良善慣壞了,平日裡幫襯了那麼多,還是手腳不幹淨。
我低喝了一聲,追上去。
花兒嚇得踉跄了下,兜著鼓囊囊的舊外袍,顛顛地往外跑。
剛邁出院門不久,就聽到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
那一兜子碗碟滾落得到處都是。
我追出去,目光沿著那一地碗碟,觸及一雙青色的鞋靴。
花兒給人拎著衣領子高高舉起,雙腳懸空踢打,張牙舞爪地朝我喊:「寶兒姐,救我!救命!」
這混小子,偷了我們家的東西,還想厚臉皮讓我救他?
我哼了一聲,並不搭理,隻覺有人「為民除害」了。
花兒給他身後的人放了下來,腳剛著了地,就泥鰍似的一溜煙跑沒影了,連那一地的碗碟都沒顧得上拿。
我終於得以看清被他擋在身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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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獵獵作響,
我們半晌無言。他定定地看著我,眉眼都在笑,看上去平靜和煦,黑瞳裡流淌著靜默的暖意。
那張以往美得雌雄莫辨的臉,漸漸地透出幾分英氣來,眉目軒昂,淡然自持。
我結巴了一下,問道:「是小雲嗎?是小雲吧?」
這才幾年,他幾乎長成了大人。
身量快比得上吳發財了,比我足足高大半個頭去。
現在,我需要仰視他了,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弟弟。
我隻顧著對著他傻笑了,都忘了要收拾那一地的碗碟。
都是借來辦席用的,完了還得還回去呢。
可小雲自顧自蹲了下去,挨個收撿那些沾了沙塵的碗碟。
他那雙手,白皙修長,沾了灰塵,更顯刺目。
我驚覺不妥,連忙湊過去同他一起撿。
「你一個人嗎?你叔父呢?」我沒話找話地問。
總覺得分別太久,縱使是曾經無比牽掛過的親人,也莫名多了層微薄的生疏。
小雲還是笑,語氣波瀾不驚,就好像昨天他才見過我似的。
「我一個人,回來參加孩子的滿月宴。」
哦對,今天是滿月宴,是小孟和範小娃娃的滿月宴!
我被從天而降的驚喜衝昏了頭,什麼都給忘了。
「你好些年不回來,可不是一回來就幫忙打雜的,進去吧,去坐上,要開席了,爹娘肯定會很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