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像換了個人一樣,開始對我噓寒問暖。
會叮囑我吃藥。
下班早了還親自下廚給我熬暖胃粥喝。
雖然還是會經常晚歸,但也都會和我報備自己應酬的原因。
還和我解釋自己為什麼喝了很多酒。
有幾次我正忙著看材料,甚至聽得有些煩。
「知道了,今天是宋導和編劇一起敬的。」
「嗯嗯,跑得快所以沒被塞女演員。」
他坐到我身邊,眸中的酒意尚未散去:
「恩京。」
「嗯?」我百無聊賴地翻著報表。
心如擂鼓,一個數字都看不進去。
「你怎麼不誇誇我?」他拖著尾音,啞著聲線,一雙桃花眼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我看。
雖然過去了好多年,
但是我還是習慣性地輕易就被他三言兩語撩撥。
這張臉是看到一次就會淪陷的程度。
上學那會,鄢展馳一直都是冷漠嚴肅的,不愛對同學笑,也不愛對我笑。
但是我發現每次隻要我誇他,他就會微微勾起嘴角。
品出這個規律之後,少女姚恩京就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大秘密。
「鄢展馳你理綜居然隻扣了四分你也太厲害了吧!」
「隻走過一次的路你就能記住,你的方向感好好啊!」
「什麼時候學的飛行棋我怎麼不知道?!」
「隻一個暑期駕駛技術就練得這麼溜了?」
…
13
如此種種。
他每次都會不經意地彎起嘴角。
追逐鄢展馳的過程裡,
我想他應該也有覺得開心的時刻吧。
時隔經年,我看著他一臉求表揚的表情,忽然有些語塞。
努努嘴,有些不自然地說了句:
「最近表現不錯。」
忽然間,他想著展開雙臂將我環在懷裡。
兩個人的呼吸間還能感受到彼此肌膚的溫度。
我的臉煞時熱了起來。
堅守多年的那根線頃刻斷開。
整個人隻能僵在他的懷裡一動不能動。
男人的聲音暗啞,臉貼在我的耳側:
「恩京,我一直想問。」
「問什麼?」
就一會兒,放縱自己沉溺這一會兒就好。
我不斷說服自己。
「這些年過得好嗎?」
要怎麼說呢?
沒有很好。
其實是很不好。
但是話到了嘴邊隻堪堪說了句:
「嗯,還可以,你呢?」
「我這些年過得很順利,唯一的遺憾就是咱們的小圈子裡你總是缺席。」
當年出國後,假期回來我也不再參加發小們的聚會。
推脫到後來,大家也都不再邀請我了。
想到這,我忽然清醒了很多。
推開他,起身準備離開。
他眼神晦暗地盯著我,大跨步地走到我面前堵住我的去路。
就像上學時在座位上故意堵住我那樣頑皮又有些無賴。
「你別走,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今天很晚了……」
「雖然說了不幹涉,但有些問題我需要個答案。」
他垂下眼簾,
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和以前一樣,喝多了就喜歡拽著人講個不停,這麼多年過去了酒品還是這麼差。
我嘆了口氣,「好,你問。」
「當年,為什麼忽然決定出國?」
我的呼吸一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
「因為沒有值得我留下來的理由了。」
「什麼理由?」
「你還記得你曾經寫過一張紙條嗎?」
雋秀的字跡裡,寫滿了對我的厭惡。
他搖搖頭:「不記得。」
我深呼吸,再次提醒。
「你說你很煩,因為有人纏著你。」
他繼續搖頭:「寫太多紙條了,記不清。」
我嘆了口氣。
他不依不饒地接著問:
「所以呢?
為什麼突然……突然就不喜歡我了?」
這簡直就是強盜邏輯。
這要從何說起呢?
從我粘著你,而你對我不冷不熱?
從知道了本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北大約定裡還多了一個葉佳漩?
還是從我看到了那張令我即使是出國半年後,在半夜想起來仍會掉淚的紙條接著控訴呢?
既然他記不住了,那便都不要了吧。
婚姻還得繼續,我沒勇氣再把過去那些不好的回憶展開一遍。
況且自己十八歲時的那些小情緒,根本無人在意。
現在再拿出來講倒顯得我矯情了。
這種無處安放的心思該如何形容呢?
ṭŭⁿ就像是大學畢了業還和別人說自己三年級得了年級獎狀一樣令人發笑。
是所有人都忘了,
而自己還揪著不放的那種可笑。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別過臉,推開他。
見我不願再說,他便沒繼續追問。
我以為開始溝通就已經是他和平相處的最大誠意了。
沒想到他還給了我一個更大的驚喜。
14
我生日這天,鄢展馳送了我座私人海島的產權。
「生日快樂,姚恩京。」
我一時語塞:
「為什麼要送我這個禮物?」
「實現你十八歲時的生日願望。」
我十八歲時的生日願望?
驀地想起,十八歲生日時。
我給自己的個性籤名改成了:十八歲的生日願望,想去無人的島,摸鯊魚的角。
「你看了我當時的籤名?」
腳趾都要摳出三室一廳。
他揚眉點點頭。
小女生總是心思玲瓏,瞬息萬變。
當年的我也一樣。
考試成績不好會發狀態。
和朋友鬧別扭會互相拉黑。
改個性籤名更是家常便飯。
一點 emo 的時刻就能改八百遍籤名。
記得高三那年,收到紙條後不久便是我的生日。
我生氣拉黑了鄢展馳的聯系方式。
也跟著常聽的歌詞,改了這麼個 emo 的個性籤名。
生日前一晚,他翻籬笆來我家,一臉漫不經心地問ţų⁺:
「喂!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啊?」
看他的滿不在乎的態度,想來也是他家裡人讓他來的。
我怄著氣索性轉身上樓:「與你無關。」
回憶裡神情倦懶的男人和眼前的面孔重合。
隻是,他的眉眼比以前更精致更好看了。
我拿著海島產權書和命名證書一時有些無措。
半晌,吐出兩個字:「謝謝。」
當時我想,我和鄢展馳應該還是可以和平相處的。
如果葉佳漩沒回國的話。
15
葉佳漩回國當晚。
我在朋友圈裡刷到了五花八門的聚會小視頻。
更有一位做了導演的發小,專門找自己的工作室給視頻剪輯得高端又華麗。
視頻有一幕令我控制不住按下了暫停鍵。
看了很久。
畫面裡的葉佳漩出落得清麗動人,偏頭在鄢展馳耳側不知在說些什麼。
鄢展馳一身高定坐在她身邊,雙頰酡紅,端著杯時不時與她對視。
這段加了慢放特效,
葉佳漩和鄢展馳之間的眼神曖昧拉絲,格外有氛圍感。
好般配的一對麗人。
我咬著唇,強迫自己關掉了手機。
半夜,葉佳漩和宋擎一起送鄢展馳回來。
我剛準備下床接,就聽見鄢展馳的聲音。
男人酒意濃烈,扯著嗓子大聲說: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了你多久?」
「為什麼……為什麼當年一聲不吭就出國!」
「說話啊!我們錯過的這幾年,怎麼補給我!」
而後一道嬌軟的女聲響起,帶著哭腔:
「對不起展馳,家裡當初情況特殊,我給你發過短信了。」
如果我是青梅,那當年的葉佳漩就算得上是天降。
她和鄢展馳之間的種種不比我和鄢展馳之間少。
如果葉佳漩家裡沒破產的話,現在結婚的應當是他們兩個人。
濃重的夜色裡,屋子裡一片漆黑。
二樓臥室裡的我仿佛才是那個第三人。
一步都邁不出去,也沒有勇氣邁出去。
我SS地攥著門把手。
一如當年攥著那張紙條。
攥到指尖鈍痛也遲遲不願撒手。
這麼多年過去了,鄢Ṭū́₊展馳的話還是這麼容易牽動我的情緒。
我努力了。
可是心還在不斷下墜,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往下掉。
哭得急了,又下意識控制著哭聲,有些抽噎。
粗粗地喘泣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平復了些氣息。
樓下隻剩男人自己。
我頓了頓,還是松開握著門把的手。
沒下樓,甚至沒打開臥室的燈。
一夜無眠。
16
第二天一早,鄢展馳照例親自做了份早餐給我。
我洗漱穿戴好下樓。
他起身迎我:
「恩京,我今天給你煎的這份蛋特別棒。」
我面無表情地路過他。
拿起包徑直出了門。
「不吃早飯了嗎?」他在身後問。
「嗯,公司有事。」
第三天。
第四天。
之後的一個星期。
我都沒和他一起吃早飯。
還會看著家裡的監控錯著時間和他回家。
終於,某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
他就兩家公司合作事宜來訪時,把我堵在辦公室。
「為什麼躲著我?
」
我偏過臉,不看他。
「沒有。」
「你生氣的時候會咬嘴角,說謊的時候耳尖會紅。」
我像是被發現了什麼心事,立刻繃住嘴。
雙手環抱在胸前,強裝鎮定:
「是嗎?那我該誇鄢總洞察能力強嗎?」
我回身,他拽住我的手腕。
「恩京,有什麼事我們攤開說,不要冷戰好嗎?」
攤開說什麼?
他都把人帶到家裡表白,我還要說些什麼?
我松開,他再拽。
我再松,他又拽。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
直到鄢勁平帶著人走進來,將他的手攥住。
「展馳,她的手腕已經紅了。」
鄢展馳這才驚覺,旋即松開了手。
「堂哥倒是憐香惜玉,
不過好像用錯了對象,恩京是我的妻子。」
「你繼續令她不開心,她遲早會是別人的妻子。」
「那也輪不到你!」
「輪不輪得到,你說了不算,恩京說了算。」
兩個人幼稚地針尖對麥芒。
嗆到最後齊齊看向我。
17
最後,還是鄢勁平打破了沉寂。
「恩京,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如果你想終止婚姻關系,我明天就可以去老宅幫忙和爺爺說,我一定會盡力避免姚家受影響。」
「鄢勁平!你是不是太過分了!」鄢展馳揪住鄢勁平的衣領,差點兒揮拳。
就在這時,鄢展馳的電話響了。
我瞥了眼屏幕:「葉佳漩。」
他當即按斷,另一隻手還沒松開鄢勁平。
我撥開他的手,
冷漠地說:
「鄢展馳,過分的是你。」
「我們就到這裡吧。」
「勁平哥,這件事我自己可以處理,回頭我會自己去和爺爺解釋。」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
剛走出來,我就後悔了。
那是我的辦公室。
桌子上還有一堆工作。
憑什麼走的是我。
可沒辦法,出都出來了。
實在沒地方去,我跑去天臺坐了一會兒。
天色越來越暗,凳子還沒坐熱。
身上落了件外套。
「這裡冷,回去吧。」身後響起男人熟悉的聲線。
我紅著鼻子抬頭,看到鄢展馳一臉愧疚。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你在這裡是嗎?
」
「恩京,你小時候生氣就喜歡去樹屋,再大些難過了就喜歡去學校的天臺。」
「你愛哭鼻子,芒果過敏,乳糖不耐……你所有的喜惡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我們,太了解彼此。」
傍晚昏暗,他的面孔不甚清晰,可他的聲音實在真切。
說不觸動是假的。
即便我一再告誡自己,我們之間的夫妻關系不尋常,他和我結婚僅僅是為了利益。
但我總是會不免因為他的一舉一動生出情緒。
現下,我甚至都不敢說話。
因為我怕一張嘴就會掉淚。
見我沉默。
他接著說:
「小時候你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可慢慢長大後,我越來越讀不懂你了。」
是啊,
因為你的心早就在另一個人身上了。
從葉佳漩轉來學校成為同學開始。
她漂亮,成績好,性格溫柔。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
包括鄢展馳。
他們一起參加競賽,一起去數學老師辦公室吃小灶。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葉佳漩也加入了我們的小團體。
他倆從不吵架,十分要好。
好到鄢家的司機也知道鄢展馳有了一個新伙伴,是葉家千金。
鄢展馳冷漠的臉,也就在她那裡偶爾會展出一絲笑意。
「我那天說和平相處不是假的,從五歲相識,二十二年過去了。」
「我們之間,明明有那麼多回憶,隻是分開了兩年而已。」
「還能回去的,對吧?給我們一點時間修復這段關系,好不好?
」
18
今天冬至,恍惚間,天就黑了。
我所在的這間公司因為地價的關系,剛剛新落在這處遠郊。
站在天臺遠望,四處黑黢黢的。
一如當晚,我一個人站在夜色之中,聽著他對另一個女人告白,不敢下樓。
想到這,心間是密密麻麻的鈍痛。
「不好。」
S寂般的黑暗裡,我對著鄢展馳的身影說出了這句話。
「什麼?」
「我說不好。」
「我們之間的回憶並不足以支撐這段夫妻關系,在你眼裡的美好對我來說是陰影。」
「我們就這樣吧,我成全你和葉佳漩。」
他愣住:
「我和葉佳漩?你扯到哪去了?我又不喜歡葉佳漩。」
「是嗎?
不喜歡葉佳漩她回國你當晚就去給人接風,不喜歡葉佳漩卻在家樓下醉酒告白?不喜歡她但隻是不好意思當著我的面接她的電話對嗎?」
「你在說什麼?接風都是那些發小,我去之前也告訴你了啊你說你工作忙才不去的!還有你說的告白純屬子虛烏有!至於你說的電話當時不是因為我在你辦公室,我們正吵著架所以才沒接啊!」
「所以呢?如果我沒在你就接了?如果不是勁平哥幫我打抱不平你就接了?鄢展馳,別再越描越黑了,打從一開始我們聯姻就是個錯誤!」我徹底爆發,語氣稱得上歇斯底裡。
鄢展馳嗤笑一聲,語氣驟然變冷:
「姚恩京,你說這麼多,其實根本不是為了成全我,而是為了成全你自己吧?」
「成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