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擱下筆,看向我時,眉目平和,含著笑意。「妻主。」


 


「賬本看得怎麼樣了?」我繞過桌子走過去。這段時間我努力接手永安公府日常事宜,阿染也幫著處理家事。


一邊是擺放整整齊齊的賬本,另一邊是對遺漏和錯誤所作的記錄。


 


潔白的宣紙上落滿了陽光,暗夜般的墨汁還未幹,在午時的日光下反射著星光。


 


不同於一般世家公子所學的簪花小楷,他的字銀鉤鐵畫,筆力遒勁,宛若錚錚傲骨,分明是瘦金體。且他所寫的筆記思路清晰,推測的前因後果有理有據,條理清楚。


 


我有些驚訝。


 


阿染從小養在小君膝下,不受主母重視,理應是不曾學過這些的,但他卻做得得心應手。


 


似是覺察到我的驚詫,他有些不安:「是否……」


 


我知道他要問什麼:「你做得極好。

隻是,這一手瘦金體是如何習來的?此種功底,實在令人贊嘆不已。」


 


他輕聲道:


 


「小君出身於書香門第,後來家道中落才被賣入蘇府。幼時小君告訴我,沒有男子甘願淪為侍君,他雖不能保我將來,但可傳授我如何自保。


 


「無論是主持中饋,亦或是識文斷字,小君總是傾囊相授。


 


「奈何主君阻擾,唯有在月下用長姐丟棄的廢筆蘸水習字,偶爾才有廢紙殘墨。而中饋之事,隻能口口相授,未有機會操練,但一些基本道理是懂得的。


 


「至於字體……」


 


他沉默了一會,道:「小君從小便喜歡瘦金,隻是不為家人所喜。他本是隻想教我小楷的,但我也想學一些女子才能學的東西。哪怕一生要被困於內宅之中,總要小小地抗爭一下吧。」


 


他垂眸:「隻是就算學了也沒有什麼用。


 


我有點想笑,但想到白小君的下場,又有些心疼:「怎麼會沒有用呢?以後家裡沒錢了,還指望你把字拿出去賣呢。」


 


他往我桌上看了一眼,無奈道:「妻主的字寫得可比我好多了,要賣也是賣妻主的吧。」


 


我摸了摸他的頭,差點弄亂了束起的一頭青絲:「至少你現在寫字還有選擇的權利,別難過啦……」


 


我順手把指尖的墨汁按在了他的腦門上,他用手一摸,臉上的神情一下變得精彩萬分,起身想抓住我。


 


我哈哈大笑,滿屋子跑著逗他。


 


難得看見他這般模樣呢,不逗一逗小郎君怎麼說得過去。


 


「明玉,怎麼又在捉弄阿染呢。」


 


我站住,往門口一看,阿爹靠在門邊,淡淡笑著。


 


不過幾日,他仿佛蒼老了好幾歲,

鬢邊已然微微發白。


 


我和阿染快步走過去:「阿爹怎麼來了?」


 


阿爹笑道:「今晚便是除夕夜了,想著你們第一次接手府中事宜,所以想過來幫幫忙。但我看外邊僕役奔走有序,廚房也開始準備晚膳,府內布置也十分得體,看來是沒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我道:「阿爹要是想幫忙自然是好啊,我還可以帶阿染出門玩玩呢。」


 


阿染無奈地拉了拉我的袖子:「父親忙了那麼多年,也該讓我們做兒孫的孝順一番,怎能讓父親再操勞。」


 


他認真道:「隻是我們第一次接手,可能會有些許不足之處,還請父親多多擔待。」


 


阿爹忍不住往我腦門上彈了一下:「看看你夫君,怎麼就不能學學人家的沉穩勁兒呢,成天就知道在外頭鬼混。」


 


他轉頭向阿染笑得慈祥:「好孩子,那我就回房歇著,

等著吃年夜飯。」


 


他說著就甩著袖子溜了,阿染恭敬地行禮,我忍不住抱怨:「你這才過門幾天呢,全府上下的心都偏到你那裡去了。」


 


阿染指了指腦門上還沒弄幹淨的墨汁:「都像妻主這麼捉弄人,也難怪大家都更喜歡我了。」


 


他眼裡亮晶晶的:「難道妻主不喜歡阿染嗎?」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真是愛S你了。」


 


15


 


我、阿染、父親圍坐在屋子裡,僕從們在外間吃飯。


 


屋子裡布置得一片紅火,湯盅還在冒著乳白色的輕煙,香氣四溢。隻是還是有些冷清。


 


以往這個時候,阿娘總是能講一些笑話來活躍氣氛,我也能接一兩句跟阿娘拌嘴,阿爹就坐在一邊笑著聽。隻是如今阿娘不在,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隻是沉默地給阿爹和阿染倒了酒。


 


阿染突然起身,

往外頭走去,又拿了一副碗筷和一隻酒杯回來,向我投來詢問的眼神。


 


我愣了愣,馬上反應過來,將阿娘平日坐的位置指給他看。


 


我看著阿染將碗筷擺好,又往杯裡斟滿酒,眼中莫名有些酸澀。


 


再看向阿爹,他眼眶已是泛紅:「好孩子,你有心了。」


 


阿染搖搖頭,輕聲道:「應該的。」


 


在我和阿染雙手舉起酒杯,正要向阿爹敬酒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杯盤墜地的聲音。管家急急忙忙地跑進來,氣喘籲籲地,有些語無倫次:「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把永安公府圍了起來……」


 


我猛地轉過身,讓阿染照顧阿爹,衝向了大門。


 


門外站著一群身穿甲胄的衛軍,手上持著火把,在除夕之夜連成了一條火線,將永安公府圍成了牢籠。


 


站在最前面的是身穿華服的宮廷女官,

她面色冰冷,手持明黃聖旨,不帶感情地往外吐著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平北將軍葉平晚通敵叛國,已被當眾斬S。葉平晚家人先行囚於府中,等候發落。」


 


我雙目赤紅:「你說什麼,我娘S了?通敵叛國?」


 


她冷冷地看著我,下令:「閉門!」


 


我目眦盡裂,想衝出去爭論,卻聽到後面的驚叫聲:


 


「父親!」


 


「主君!」


 


我轉過頭去,隻見阿爹癱倒在阿染身上,激得他一個踉跄。


 


「阿爹!」


 


我連忙過去幫忙扶著,隻聽得後面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年紀小些的僮僕已經開始啜泣,管家上前來問該怎麼辦。


 


我一邊扶著阿爹走著,一邊道:「先回屋安歇,如今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


 


我們將阿爹移回屋裡,放在裡間榻上。

待到燭火亮起,我才發現他已然是淚流滿面。


 


「平晚還是S了。」他看著我,「你娘還是沒了。」


 


我怔怔地坐著,不知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阿染把手放在我的手心裡,我慢慢握緊了他的手。


 


雖然能猜得到結局,但是畢竟還是會心存僥幸。在聽到阿娘還是去了的時候,我所感受到的不是傷心,而是生氣。


 


我很憤怒,但是又無能為力。


 


卻聽得我爹靜靜地開口:「你娘絕不會通敵叛國。」


 


「我知道。」


 


他扭過頭看我:「那你知道為什麼當今聖上沒有當機立斷S了我們,斬草除根嗎?」


 


仿若是一道驚雷炸破天際,我的腦海裡閃過一絲清明。


 


我抬眼看著阿爹。他是跟著我娘經歷過數不清的風風雨雨的人。


 


我娘S了,

他隻會比我更痛。但是如今他卻比我更冷靜。


 


我娘讓我好好接手永安公府,我卻差點在心緒上栽了跟頭。


 


我道:「因為邊疆未平。」


 


他點點頭,笑了:「你們回自己的院子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警惕地看著他。


 


他垂下了眼眸:「放心,我不會有事。」


 


阿染道:「父親千萬不能出事,母親若是知道了,隻會更難過。」


 


阿爹默了一瞬,輕聲道:「好。」


 


16


 


我和阿染牽著手坐在榻上。夜很暗,但我們都沒有要開燈的打算,隻是看著窗外反射的雪光。


 


我開口打破了靜默:「當初朝廷想派阿娘出戰,就是想在阿娘平定禍患後除之後快,一石二鳥。」


 


「若是如此,那今夜必定血洗永安公府,

再不濟也要女子流放、男子發賣。」


 


感到手心緊了緊,我拍了拍他的手:「家中有S士,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會拼S將你送出去。」


 


阿染搖搖頭:「當初嫁進來時我就說過,忠於妻主,絕不離開。」


 


我苦笑:「不離開?既然都是發賣,那你當初何不選擇周大人。」


 


阿染看著我,有些不可置信:「妻主舍得將我送給周大人?」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若她們要將我發賣,我必自盡以報妻主之恩。」


 


「你!」我猛地站起來,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突然就沒了要罵人的氣勢。


 


我頹然地坐下來,繼續分析道:「如今她們沒將我們趕盡S絕,很可能是因為邊疆又有了新的戰事。朝廷如今沒有可用的人,她們這麼做,是想讓我出兵,然後再斬草除根。」


 


我恨得咬牙切齒,

想用數以千計的詞匯來罵這些酒囊飯袋、狗帝佞臣,但又覺得用盡天下詞匯都沒辦法說盡她們的罪惡。


 


阿染拍了拍我的背:「妻主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父親的。」


 


我想起阿爹剛剛決絕的眼神:「你們也活不下去的。她們不會放過你們的。」


 


「阿娘想過S後遺臭萬年,卻沒想過朝廷會用通敵叛國來威脅我們。她沒想過朝廷連一條命都不會給我們留。」


 


我看向阿染。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慌亂。


 


我下定決心,站起來走向窗邊:「浮光,掠影。」


 


身著黑衣的少男少女從屋檐上飛落,向我和阿染行禮:「屬下在。」


 


我平靜地對蘇染說:


 


「這是阿娘當初為我們做下的第二手準備。今後我不在,由掠影來負責你的安全。他也會將緊急情況飛鴿傳信給浮光並告知我。


 


「我走後,掠影與他所帶領三十名S士,供你差遣。


 


「替我守好阿爹。」


 


他看著我,鄭重地說道:「好。」


 


我揮手讓浮光掠影先行離開,轉身抱住了我的阿染,感到心裡松了一口氣。


 


肩上的擔子依舊沉重,但先有父母分憂,後有伴侶相助,好像很多坎坷,也不是那麼難以跨越了。


 


17


 


不出所料,沒過幾天,狗皇帝就把我召進了宮裡。


 


我跪在金磚上,垂著頭看見當今聖上明黃的衣角,隻覺得無比惡心。


 


「罪臣之女葉明玉,你可知罪?」


 


我本想問「何罪之有」,但轉念一想,突然沒了要與她虛與委蛇的耐心。


 


「臣女將替母親徵戰戎族,陛下不必再試探了。」


 


我抬起頭來,嘲諷地看著面露驚慌的皇帝,

心裡隻覺得一片悲涼。


 


母親已去,我是否會重蹈覆轍呢?


 


我靜靜地說道:「陛下,葉氏一族,從來不會拿邊疆百姓的性命開玩笑。」


 


回到永安公府的時候,守在門外的士兵已經撤去了。


 


我走進府中,發現阿染已經遣散了家中僕從。


 


我點點頭。這樣也好。我看著門可羅雀的蕭條景象,轉身關上了大門。


 


反正哪怕是狗皇帝,也不得不承認葉家對黎民百姓的忠誠與愛護。


 


我握住了阿染的手,一種想法被種在了心上,頂著寒風恣意生長。


 


18


 


我站在城牆上,冷眼看向城下烏泱泱的戎族兵士。夜色暗沉,無星無月,烽火在一片濃墨中熊熊燃燒,映在青灰磚石上,照亮了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堅毅面龐。


 


對面突然傳來一聲號角,

一架架雲梯迅速擺在了城牆上,城下的火把在衝鋒陷陣的兵士間忽明忽暗。一時間人聲鼎沸,直向城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