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蓮的口型一張一合,無聲地對我說:「陛下被戴綠帽子了!」
我深以為然,朝她點點頭,我們輕手輕腳準備繞開這個是非之地。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怒喝:「站住!」
轉過身,穿著宮女衣裳的我和穿著宮女衣裳的柔嫔面面相覷。
她渾身戰慄,喃喃道:「姜昭儀……」
身材魁梧的侍衛看著我們,眸中S意濃重。
「你們都聽見了。」
「沒聽見沒聽見,我們什麼都沒聽見!」
我和小蓮連連否認,可是那侍衛不信,拔刀向我們走來。
我心裡道不好,病急亂投醫:「我也是來私會情郎的!柔嫔你信我!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到人了!我不會出賣你和二郎神的!」
我對哥哥的武力值很有信心。
柔嫔顯然沒有信我,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河流處,語色森然:「私會情郎失足落水……」
侍衛陰惻惻地笑了,越走越近,我和小蓮同時「啊」地尖叫起來。
然後那侍衛就被飛來的石子打暈了。
一個黑影蹿了出來,拱手道:「屬下絕影,奉命保護娘娘安全。」
柔嫔聞言一口氣沒提上來,也暈了。
我也想暈。
我費了好大力氣支開畫屏和畫扇,小蓮費了好大勁買通侍衛,我還穿成這個樣子,偷感那麼重,通通都沒有意義。
我無奈又感激地問絕影:「你為何不早點現身呢?」
早知道有你在我不就不折騰了嗎。
他再度拱手:「屬下奉命保護娘娘的安全,其他一概不管不問。」
絕影躊躇片刻,
還是沒忍住勸道:「娘娘請隨屬下回營,萬不可誤入歧途。」
黑面具,黑衣裳,他穿成一副肅S的模樣,但音色稚嫩,大約還是個少年。
反正已經騎虎難下了,我跟絕影說我是要去見我哥哥,我親哥。
但絕影認定了我在騙他,堅持讓我回營。
油鹽不進,誓S捍衛陛下的尊嚴。
兩相僵持不下,我捂住心口朝小蓮使眼色。
她立馬會意,扶住我對絕影道:「娘娘又犯病了!暗衛大哥快去拿藥啊。」
「娘娘撐住!屬下這就去叫人!」
絕影面露疑色,但始終不敢賭,一閃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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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影離開後,我跑得氣喘籲籲,終於在迎風坡的第七棵大樹下看見了哥哥。
「哥哥!」
我小鳥一般朝他撲過去。
他用手帕擦去我額頭上的薄汗,說我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冒冒失失的。
說完哥哥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檸檸出息了。我就知道,這世上沒有誰會不喜歡我的小妹。」
我的眼眶也紅了,我覺得哥哥在騙人,入宮的時候他都哭了,他明明以為我是去送命。
山頭斜陽慢慢從樹上下來,月亮遙遙升起。
哥哥說,所有人都很好,爹娘好,姐姐們也都好。
我初入宮的那些日子,阿娘總掉眼淚,但後來收到宮裡送去的賞賜,知道我過得不錯,也逐漸放寬了心。
裴家不滿我盛寵卻不為貴妃所用,意欲強娶二姐姐給裴三郎當小妾,但好在虛驚一場,是趙禹插手了此事。
爹爹也調離了戶部,秦國公奉聖令,一直對家裡多加照拂。
我仰頭看天上的星,
趙禹真是個好人啊,他明明可以不做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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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必須走了,我同他道了別。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和小蓮踩著水花,淋成了落湯雞。
行至扶風谷,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火光和人馬,一片混亂景象。
我忙拉住一個小太監問是怎麼回事。
他臉色灰白,語無倫次地說:「圍場混進了刺客,陛下……宮宴上陛下遇刺了!」
我瞬間慌了神,拼命朝內營跑去。
「陛下怎麼了?
「他受傷了嗎?」
跑得太急,我有些頭暈,舉辦宴會的地方已經被團團圍住,侍衛三緘其口,並不想理會一個灰頭土臉氣喘籲籲的小宮女。
我怔怔地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黑衣人屍體,
腦子裡被各種各樣不好的想法充斥。
這個陣仗……
趙禹傷得很嚴重嗎?
我一直連累他,還沒跟他道歉。
也還沒跟他道謝。
恍惚間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姜檸。」
轉過身,趙禹板著氣得鐵青的臉,在不遠處看著我,寒聲詰問:「玩夠了嗎?」
他疾步朝我走來,「暗衛說你心疾犯了,回去人卻不見了。今晚又有人行刺……你知不知道朕差點把整個外營給翻過來了?」
我朝他跑過去,一把抱住他號啕大哭。
良久 ,他嘆了一口氣,輕拍著我的背安慰:「遇著什麼事了?朕的頭都被你哭疼了。」
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我松開手,
哽咽著問他:「你傷著哪兒了?」
趙禹還未回答,一道凌厲的女聲突然響起:「陛下,姜昭儀藐視宮規,形跡可疑,恐怕與今夜行刺之事脫不了幹系。」
錦嫔上前跪下進言。
後宮嫔妃,宗親重臣……我這才注意到趙禹身後站了浩浩湯湯一群人。
他淡淡道:「無稽之談。」
錦嫔言辭懇切:「究竟是無稽之談還是陛下有心袒護?姜昭儀流連御書房多日,視祖宗家法如無物。今日無故缺席宮宴又穿成這般模樣……」
看樣子錦嫔和趙禹真是不熟,趙禹眼裡幾時有過什麼祖宗家法?
他沉聲道:「錦嫔藐視宮規,言行有失,打入冷宮。」
錦嫔的身子晃了一晃,顫聲問:「臣妾做錯了什麼?」
「傾雲宮埋了多少動物的屍體?
你宮裡的宮女身上永遠是未曾愈合的青紫傷痕。你做過什麼,自己心知肚明。」
趙禹語調平緩,但明顯已經很不耐煩了。
若不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肯定懶得說這麼多話。
「藐視宮規或許不值一提,若是以巫蠱之術迷惑聖心呢?」
麗貴妃端正跪下,慢條斯理講了半刻鍾。大意就是,我能得寵這件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一定是用了什麼媚術。
這個故事有頭有尾情節完整,她說完我都覺得我像個犯罪嫌疑人了。
趙禹安靜立在原地,眸底蓄著一絲寒霜:「她沒這個本事。」
貴妃雙眉一挑:「她是沒有,因為幫她下蠱的人是國師殷子航!」
國師上前大呼冤枉。
長公主上前斥道:「你有何證據?」
貴妃還真有證據。
呈到趙禹面前的,
是厚厚一沓宣紙,上面寫盡了我和趙禹的個人信息。
鬼畫符一樣的字跡,確是國師一貫的風格。而且國師在我入宮以後多次溜到我宮中的事情也被好幾個宮女太監指認了。
場面一度寂靜。
難道我進宮以來遇見的所有不同尋常,真是因為國師?
可是我幾乎都不認識他。
指甲深陷掌心,我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瑟瑟的秋風吹得我頭暈腦脹,要是趙禹和我一起暈在這裡,那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趙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冷聲道:「此事朕自有定奪。」
貴妃頓時淚眼涔涔:「臣妾的兄長尚在前線苦戰,陛下當真要如此不公允,寒了將士們的心麼?」
看樣子貴妃的政治素養也不過爾爾。
這話或許能達到一時的目的,但也相當於在皇帝心中種下了一根刺。
幾位大臣見狀也上前跪下求陛下徹查。
「既然如此。」趙禹看向國師:「朕隻好將你暫時關押調查此事了。」
他頓了頓:「至於姜昭儀,她有孕在身,皇嗣為重,就先禁足吧。」
……這是柔嫔給他的靈感嗎?
我身後的小蓮倒吸了一口冷氣。
國師被拉走時我聽見他小聲嘟囔,「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救下女主卻讓我去蹲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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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趙禹信了貴妃幾分。
那日之後,我被禁足在營帳內,小半月都沒見著他了。
回宮前一晚,我迷迷糊糊睡著,半夜醒來卻在一個溫暖的懷抱。
趙禹黑沉沉的眸子專注地凝視著我,淡淡冷冽的香氣傳入鼻息。
今夜的他顯得格外疲憊。
我下意識跟他解釋:「不是我。」
「朕知道。」
他蒼白一笑:「行刺的是細柳營的人。」
趙禹的神情有些恍惚,緩緩同我講了他母親崔皇後的故事。
崔皇後是定遠侯的孫女,是個如花神一般貌美,卻又極富才情的女子。
十五歲那年,崔皇後在郊外騎馬,小馬卻不小心踩到了獸夾,她淋了雨又傷了腿,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先帝趙祁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他將她載在自己的馬上送回了家。
那時候的趙祁,隻是一個籍籍無名的皇子,可是借著定遠侯的勢力,卻登上寶座成為一國之君。
「獸夾本就是趙祁派人布的,他利用了她,卻從未愛過她。坐穩皇位後,趙祁借巫蠱之事清算了崔家。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良夫慈父,
後宮中的女人似花開了一簇又一簇,他編造了一場蹩腳的幻夢,可是母後信他。
「母後至S都不願醒來,細柳營是她最後的護身符,可是她卻將虎符給了趙祁。」
後來虎符輾轉到了皇三子吳王手中,這支由定遠侯創建的頂尖軍隊,最終成為吳王對付趙禹的一把利刃。
「我在瀛洲起兵時,母後在絕筆信中寫道,她寧可從來沒生過我這個兒子。」
他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那時我才明白,她不愛我和姐姐,甚至也不愛崔家,卻發瘋一樣愛著趙祁。」
莫名的,我有些心疼他。
於是我縮在他懷裡,給自己打了好久的氣。
心髒怦怦跳,我深情告白:「別難過了,你這麼好,我會愛你的。」
可回應我的隻有均勻的呼吸聲。
終究是錯付了。
能不能把他叫醒再聽我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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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的路上我們遇刺了。
侍衛和黑衣人打得不亦樂乎之際,突然間碎石掉落,地動山搖。
真是禍不單行。
馬車瘋了一樣向前衝,趙禹在車窗外朝我伸出手,帶著我上了一匹馬。
「是地動。
「峽谷就要坍塌了,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他將一個小玉瓶塞進我手中,讓我吃了藥,半擁著我低聲安慰:「乖,把眼睛閉上,什麼都別看。」
馬兒跑得飛快,刀劍相擊的聲音與無數人驚恐的呼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又漸漸沉寂了下去。
密林之中,趙禹扶我下了馬,我轉身看他,才發現他臉色慘白,滿身都是血。
他將我護在懷中,
自己卻中了不止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