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榭中一時鴉雀無聲,有人咒罵著朝始作俑者看去。


蕭璟覃今日打扮得就像一隻發Q期的孔雀般五顏六色,高束的馬尾在身後隨著他的走動甩動,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本就長得好看,這麼刻意地一打扮,許多少女紛紛紅了臉。


 


可偏偏這人與眾不同,他也不嫌髒,手裡握著一團爛泥,剛剛的汙泥就是他扔的。


 


他漫不經心地笑著:「你們是哪家的小姐,與其浪費時間嚼舌根,不如回去多讀幾本《女誡》。」


 


這是在說她們沒有教養了,S人誅心不過如此。


 


剛罵罵咧咧的人,看清他是誰後,臉色瞬息煞白,又因抵不住眾人看好戲的目光,隻能灰溜溜地往人群裡避了避。


 


蕭璟覃轉頭看到我,眼眸驟然一亮,幾步走近緊挨著我坐下後,用淨ƭũ̂³水洗幹淨手。


 


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塊方巾,

小心翼翼打開來,是包裹得完好無損的軟糖糕。


 


他討好地往我手邊推了推:「先吃點糕墊墊,開席我估摸著還早。」


 


軟糖糕是我小時候的最愛,不想他竟還記得。


 


我拈起一塊咬下去,入口香甜,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暖暖的,我滿足地眯眼。


 


蕭璟覃趕緊遞過來一杯水。


 


我被他照料得事無巨細,耳根微微發燙,手指發軟,一不小心,水杯傾向桌案。


 


我驚叫聲尚未來得及喊出。


 


蕭璟覃眼疾手快掏出帕子阻止了水流,否則我免不了被弄湿衣裙。


 


我和他正忙著處理眼下事,另一邊,遊船靠岸的喧哗聲傳來。


 


8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


 


一白衣女子踏船而來,白衣飄渺,身後跟著成群結隊的宮人。


 


她排面大,

出場又別出心裁,一出現,便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ţųₘ有識得她的,紛紛上前行禮。


 


雖然來之前,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猜測。


 


可當面驗證後,又不禁唏噓。


 


眼前這人的臉,實在是與我S前看到的人,一模一樣。


 


一簇簇血色的花緩緩在我眼底暈開,我下意識避開了視線。


 


如果我沒猜錯,白衣女子,正是顧如沉的小青梅,指腹為婚的未婚妻,沈茵茵!


 


沈茵茵蓮步款款,所過之處皆刮起一陣香風,堪堪停在我側前方的席面上,貴妃的專屬位置。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收回視線,冷不丁被幾乎貼到我臉上的蕭璟覃嚇了一跳。


 


他撩起我的額前碎發,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一個女人能有小爺我好看?」


 


我真是服了蕭璟覃的眼神,

忍不住瞪他。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有病早點治,別諱疾忌醫。」


 


不說還好,一說他湊我更近。


 


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後脖頸,我幾乎要跳起來,強壓局促地推了他一把:「端莊些,都看著呢。」


 


「我就不!」


 


四周人聲淡了下來,我抬頭看去,不知何時,眾人的視線開始有意無意地落在我和蕭璟覃身上。


 


八卦好奇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雖有些尷尬,倒是能坦然受了眾人的目光。


 


隻可惜,有人受不住了。


 


高調而來的沈茵茵衝我遙遙舉杯,一開口便是吳音軟語:「這位便是上一任詩會的魁首,青芽姐姐吧?」


 


皇後娘娘還沒來,整場宴會屬她最大,她開口,自然安靜了下來。


 


我起身:「回娘娘,魁首不敢當,

隻是諸位才子承讓罷了。」


 


誰知她根本沒打算放過我,哈哈一笑,語調變得刺耳:「哦?如此說來,那些沒得魁首的人就是運氣差咯?原來這詩會也不過如此嘛。」


 


我正斟酌怎麼回,就被蕭璟覃塞了一口糕點,不上不下堵在那裡。


 


臉被漲得通紅,恨恨剜了他一眼。


 


結果,卻聽到他說:「貴妃還是先了解下白鷺書院再大放厥詞吧,別當著這麼多世家大族的面,丟盡臉面。」


 


「況且,也不回家看看自己那樣兒,搞得跟守靈似的,一身白,你以為白衣勝雪啊,實際上白衣賽鬼還差不多。」


 


蕭璟覃這損嘴,頭一次讓我有了生得真好的錯覺。


 


周遭偷笑聲、抽氣聲,不絕於耳Ŧű⁹。


 


「你!」


 


沈茵茵這下徹底受不住,雪白的小臉紫成了醬豬蹄。


 


蕭璟覃假模假樣地補刀:「不會吧不會吧,這就受不了啦。」


 


而我雖端坐一旁,內心多少還是有些不甘的。


 


顧如沉為之拋妻棄子的女子,也不過如此。


 


「璟覃,青芽,太無禮了。」


 


皇後姍姍來遲,假意訓斥,同時朝我投來安撫的笑。


 


母親跟在她身後,衝我擠了擠眼,說明沈茵茵有問題的事,母親已經傳遞給皇後了。


 


我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我琢磨著皇後的話,後知後覺問蕭璟覃:「我們失禮嗎?」


 


蕭璟覃給了我一個爆慄:「虧你不算笨到無藥可救。」


 


我哀嚎:「好吧。」


 


最後,皇後以我們宮中失儀為由,責令閉門思過半月,算是安撫沈貴妃。


 


回去的路上,我娘沒忍住,笑她。


 


「我跟皇後娘娘是手帕交,怎麼可能會為了她處罰我的女兒,這個新進宮的貴妃看起來腦子不好的樣子。」


 


我深以為然,一路心情頗好地回到家門口,看著身後尾巴一樣的蕭璟覃。


 


「皇後娘娘讓咱們閉門思過,你怎麼還不回家?」


 


他頗不要臉地湊過來:「娘娘又沒說一定是在自己家,我也可以在你家啊。」


 


我娘一聽是這個道理,高興地將他帶了回去。


 


9


 


礙於我和蕭璟覃如今有了共同的敵人,我愣是把他這混世魔王看順眼了。


 


我記得上一世,他與沈茵茵並無交集,這一世應該也是。


 


雖然今天的發展有些出乎我意料。


 


但我對他的表現很是滿意。


 


於是,便請他來院中喝酒。


 


誰知,

他卻大搖大擺領著幾個貌美小廝赴宴,美其名曰給我解解苦悶。


 


我朝著他瘋狂遞眼刀。


 


蕭璟覃:「那我走?」


 


我:「……」


 


蕭璟覃:「他們走也行,但你得先笑一個。」


 


我:「……」


 


我回他一個咬牙切齒的笑。


 


小廝們前腳走,後腳書院就傳遍我夜會美男的不實謠言。


 


當然,這些我都不知道。


 


蕭璟覃豪氣萬分地拍開酒封:「一個男人而已,想嫁人老子可以給你找來一大把。」


 


我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今天……吃錯藥了?


 


我裝作聽不懂,視線卻落到他身後。


 


一陣風過,

吹起一角銀色衣袍。


 


我收回視線,自如道:「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大街都是,看不起誰啊。」


 


蕭璟覃哈哈大笑,悶下一口酒看了我一眼:「你能有這個覺悟,我很欣慰。」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什麼意思。


 


「小時候,你總喊著要嫁給我,長大當我娘子,我整晚整晚地做噩夢,生怕你來真的,自小你就端著架子,總愛管我。」


 


我拉下臉,剛想把他撵出去。


 


誰知他話鋒一轉,挑眉看著我:「孟青芽,你很好!」


 


我仰起頭,我曾滿心期許那人開口說心悅我,說「你很好」;可我等了許多年,錯了許多年。


 


蕭璟覃的眼睛亮晶晶的,盈著點點水光,在月色下,難得展露著鄭重。


 


我嗤笑一聲,還給了他一個爆慄:「還用你說!

我自是獨一無二的。」


 


他被似乎ţü₇被我打懵了,也跟著笑,以手做喇叭朝著天上吶喊:


 


「孟青芽是這個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永遠獨一無二。」


 


我被駭到,慌亂地撲過去要捂他的嘴。


 


卻因腳下不穩,朝地面撲去。


 


好在蕭璟覃反應快速,伸手攬住了我的腰。


 


我以一個極為尷尬的姿勢趴在他懷裡,恰巧看到顧如沉從院門口經過。


 


四目相對,他離開的步伐莫名有些凌亂。


 


而我和蕭璟覃之間相處也變得詭異起來。


 


10


 


因為閉門思過,我和蕭璟覃成日裡玩在一起。


 


可這段時間,他總是躲著我。


 


我也有些心虛,故意繞開他,所以許多天了竟真的未曾碰到過。


 


沒人陪我玩,

我就會去書閣看會書打發時間。


 


偶爾也從進學堂經過,但並未多做停留。


 


可今日,我剛轉過進學堂側花園,就聽到一陣嘈雜聲。


 


「讓你骨頭硬,臭要飯的。」


 


「呸,給爺爺提鞋都不夠格兒。」


 


汙言穢語,屬實無法入耳。


 


我第一反應就是有人在書院鬧事,想都沒想就衝了出去。


 


沒想到的是,竟是一群世家子弟圍著顧如沉在欺辱。


 


其中一人,將手中黑墨盡數傾倒在顧如沉身上,他隻低垂著頭,也不反抗。


 


從我這個角度看去,也能看到他因為壓抑而攥緊的拳頭,以及蒼白的下顎。


 


他們見他倔強,一腳踹在他的小腿,迫使他痛苦地彎了腰。


 


我終歸是不忍,朝他們怒喝。


 


這群人見了我,

慌亂地散了。


 


顧如沉臉色難堪地與我對上視線,輕聲道了聲謝,便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我站在那裡,有些恍然。


 


在我記憶裡,顧如沉從未如此狼狽過。


 


難道,上一世,他在白鷺書院也是這麼一路艱辛地走過來的?Ṭŭₘ


 


所以,他才對我們如此痛恨,恨不得抄家滅族?


 


我猶豫再三,還是拿了跌打損傷藥,去了他居住的院子。


 


顧如沉的居所,清冷得就像他這個人。


 


別說綠植了,就連雜草都不見一株。


 


我去時,他正在院子裡靜坐賞月。


 


聽到腳步聲後回頭,看到是我,有些詫異。


 


「你怎麼來了?」


 


我將手中傷藥放在石桌上:「這是上次我挨家法用過的傷藥,效果不錯,拿來給你試試。


 


他靜靜看著我,道了聲謝。


 


事情辦完了,我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準備離開。


 


卻被他喊住了。


 


顧如沉匆匆回屋拿了一件物什出來,遞給了我。


 


接過一看,竟是條佛珠手串。


 


我不禁想到從前,他從未送過我任何禮物,不由不解地看向他。


 


然而,顧如沉繼續保持賞月的動作,不再管我。


 


我雖然覺得莫名其妙,可也不想再多待,轉身離開。


 


自然沒有留意到,我走後,黏在我身上那情緒翻湧的視線。


 


11


 


不料,我禁足還未解除,就傳來了皇帝遇刺駕崩的消息。


 


彼時,蕭璟覃正帶著我在校場練習拉弓射箭。


 


我腕部無力,被他無情嘲笑了數次,直到臉上快掛不住了。


 


城防營的主將梁威渾身帶血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皇後身邊的大太監。


 


「王爺,陛下遇刺,皇後娘娘請您回宮商議對策。」


 


大太監急得臉上褶子盡數皺在一起,在我眼前晃啊晃。


 


我聽到自己啞著嗓音確認:「你說什麼?」


 


「孟姑娘,您前未婚夫,顧如沉造反了啊,他S了陛下啊。」


 


「那沈貴妃,撺掇皇上出宮狩獵不說,還盜了玉璽,聯合賊子在半路害了皇上。」


 


他的話,猶如當頭棒喝,我踉跄著後退,卻被蕭璟覃接住。


 


我仰頭,眸中慌亂盡數落入他眼中。


 


我本以為,取消和顧如沉的婚約,斷了沈茵茵在宮中的勢,一切自然避免。


 


沒想到,卻是我親手將他們逼到S路,提前造反了!


 


我渾身冰冷,

腦海中漿糊一樣亂成一團。


 


這時,蕭璟覃溫熱的大掌,將我的手包裹其中:「傻丫頭,莫怕,一切有我。」


 


我心中冷意漸漸消散,清明歸位,下意識回握住了他的手。


 


蕭璟覃耳尖紅透了,卻握得更緊。


 


蕭璟覃帶人走了,父親命大哥跟隨助其平亂。


 


臨走,蕭璟覃塞給我一卷明黃卷軸。


 


他坐在高頭大馬上,垂眸細細將我看了一遍後,爽朗開口:「孟家青芽,若我活著回來,嫁給我可好?」


 


我看著他因為緊張而故意挺直的背脊,彎下嘴角。


 


「那就等你回來再說。」


 


「好!」


 


他大笑著駕馬離去,我打開卷軸,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是先帝的賜婚詔書。


 


看落款,正是我和顧如沉退婚的次日。


 


我眼眶微熱,

這傻子,既得了賜婚,卻不敢拿出來,是怕我覺得被看輕嗎。


 


活了兩世,這種被人放在心尖尖珍而重之的感覺,真好。


 


顧如沉有備而來,S了陛下後,公開了自己前太子遺腹子的身份。


 


舉朝哗然!


 


再加上當今聖上登基時,確實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


 


一時間,竟給了顧如沉出師的名頭,和朝廷的軍隊成了對峙之勢。


 


蕭璟覃也是能幹的,先帝隻有一個小皇子,他和皇後一合計,扶持皇子登基,他成了攝政王的當晚,就帶兵去了前線。


 


我每天都數著日子,期盼著蕭璟覃的消息。


 


他也從不讓我失望,不管多麼艱難,書信往來從未斷過。


 


就這樣,戰事膠著了幾個月後,大哥回來了。


 


12


 


他到家第一句話就是:「爹娘,

帶著青芽往北去,走得越遠越好。」


 


母親被他的狠樣嚇到,慌亂地喘著氣。


 


我急忙去給母親順氣,待她緩和一些,又給風塵僕僕的兄長倒了茶水。


 


「兄長,到底發生何事了?蕭璟覃他……」


 


大哥灌下茶水後,深吸一口氣:「顧如沉那邊命人傳話來,隻要交出白鷺書院眾人,便主動退兵。朝堂上已經有些松動,被蕭璟覃壓著,是他放我回來通知你們的。」


 


「不可能!」我驚呼,「顧如沉到底與我們家有什麼仇怨,一定要置我們於S地。」


 


大哥搖頭,也是一臉不解。


 


自始至終沒說話的父親嘆口氣,終是沉重地開了口:


 


「當年,陛下弑兄,是我拼S從太子府將他抱出來的。」


 


原來,當年父親救下顧如沉後,

先帝狠辣,若被發現,白鷺書院都要跟著陪葬。


 


所以,父親無法將他帶回家撫養,隻能將他和乳母安頓好後,就斷了幹系。


 


「我猜,他會不會是因此記恨上了我。」


 


一時間,堂內靜默無聲。


 


若連救命恩人都可以刀劍相對。


 


顧如沉真的適合成為帝王嗎?這一題,誰也給不出答案。


 


沉重的氣氛開始在白鷺書院悄悄彌漫,父親分批給學生們放了假,又遣散不少僕從。


 


看著空落落的主院,我胸腔中的沉悶始終消散不去。


 


出發那日,我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總感覺有事要發生。


 


白鷺書院坐落在皇城外側的一座山腳。


 


果然,我們的馬車剛駛出來,就被烏泱泱的人給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