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溯誤認為我在挑釁他。


他眼眸森然,額上青筋暴起。


 


他指著我說了很多很難聽的話,到最後歸結成了三句:


 


「你走開!」


 


「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給我滾出去!」


 


「不要再出現在我家裡了!」


 


這番話,我不是頭一次聽。


 


初入沈家時,我同父異母的姐姐們就這樣和我說過。


 


那個時候,我窩囊地躲在被子裡偷偷哭泣。


 


我想,以後我一定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一個別人都趕不走的家。


 


結婚之後,我誤以為和裴溯的這個別墅是我的家。


 


雖然不能為我遮風擋雨,但到底是我的歸處。


 


可今天,他聲嘶力竭地告訴我,房子在他名下,錢是他家出的,這裡不是我的家。


 


他讓我趕緊滾出去。


 


情緒翻湧,無助感幾乎要將我吞沒。


 


我垂著腦袋,算了算日子。


 


自十五歲遇到裴溯,至今已經十年。


 


十五歲,因著和他的婚約,我過了五年舒心日子。


 


二十歲,我嫁給裴溯,悉心照顧了他五年。


 


五年對抵,裴家的恩我算是報完了。


 


我倦了這樣的日子。


 


我想離婚。


 


4


 


離婚的念頭一旦產生,就像衝破土壤的種子,一路瘋長。


 


一周後,我見到了裴老爺子。


 


我和他說,我想離婚,


 


裴老爺子坐在老宅的沙發上,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為什麼?」


 


我告訴他,裴溯有喜歡的人了。


 


他會在那人面前收斂脾氣,笨拙地表現乖巧。


 


會給她寫歌,送她禮物,固執地討她開心。


 


有謝書瑩在,裴溯的心情也會好上很多。


 


不管從客觀還是主觀,她都比我更適合裴溯。


 


裴老爺子聽了之後,沒有出聲。


 


良久,他才清咳一聲,正色問我:


 


「舒冉,知道我當初為什麼選你作為孫媳婦嗎?」


 


「因為我給裴溯送創可貼了?」我問他。


 


他搖了搖頭:「不是。」


 


「我調查過你,知道你心性純良,也知道你身份尷尬,在沈家不受待見。」


 


「你需要這個婚約。有了婚約之後,看在裴家的面子上,你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也正因此,你會視裴溯如救命稻草,感激他、包容他乃至縱容。」


 


「在我得知你大學選擇心理學專業時,我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你確實如此。」


 


他嘆了口氣:「像裴溯這樣出身的孩子,若是沒有得病,自然炙手可熱。可他偏偏患了病。」


 


「我就這一個孫子,自然要為他籌謀,給他找一個絕對忠誠的妻子,一輩子照顧他。」


 


「你口中的那個謝書瑩,我不知道是個怎樣的女孩,我不放心把裴溯交給她。」


 


說到這裡,他看著我,開誠布公:


 


「舒冉,你在沈家長大,清楚有錢男人是什麼模樣。別說在外面有一個女人,就算是有十個都不足為奇。相比之下,裴溯生性單純,不像別的男人那樣胡來,已經算是很好了。」


 


「況且隻要我在,沒有女人能夠撼動你正室的地位,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我不想再在家裡守著一個自閉症患者,過這樣一眼就到頭的人生。


 


「裴溯趕我走了。

」我認真告訴裴老爺子:「現在我的存在,隻會讓他覺得厭煩。」


 


「這段時間,他發病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聽見這番話後,裴老爺子的臉色才逐漸凝重,重新思考我和裴溯的關系。


 


良久之後,他終於松了口風。


 


「舒冉,離婚的事情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還有,裴溯畢竟是你的丈夫,這件事情,也得徵求他的意見。」


 


我點了點頭,起身離開。


 


裴溯怎會不同意呢。


 


他該是巴不得在離婚協議上籤字的。


 


今天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外頭風很大。


 


我出老宅時,看見了裴溯。


 


他站在未掩的門邊,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裡還撐著一把傘。


 


傘尖積了一大灘雨。


 


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

又聽了多少。


 


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他緊抿著唇,臉色發白。


 


「你說,要和我離婚?」


 


5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復之後。


 


裴溯一時間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什麼。


 


過了一會,他問我:「那離婚後,你還會照顧我嗎?」


 


我愣了愣,啞然失笑:「裴溯,離婚的意思,是我們兩個人從此陌路。」


 


「我不再是你的妻子,也沒有照顧你的義務。」


 


「知道了。」


 


雨漸漸大了,雨絲斜飛,將他的半邊肩膀打湿。


 


裴溯正色看著我,搖了搖頭:「不離。」


 


我屬實沒有想到他會不想離婚。


 


「為什麼?」我問他。


 


「離婚,沒有人照顧我。」


 


「你不是喜歡謝書瑩嗎?

可以讓她照顧你的衣食起居。」


 


可裴溯還是固執地搖頭:「不要。」


 


「她很忙,要創作。」


 


「她不能一直在家裡。」


 


「你闲,你照顧我。」


 


我垂著頭,盯著淺坑裡的積水,隻覺得心底一片寒涼。


 


他認為謝書瑩有自己的追求,舍不得把她困在家裡。


 


而我,這個在他眼裡無趣又庸俗的女人,生來就該圍著他轉。


 


「裴溯,如果你需要一個照顧你的人,那你可以花錢請一個保姆。我來之前,張媽不是也把你照顧得很好嗎?」


 


我試圖和他講道理。


 


可他固執己見,非要我來照顧。


 


說話間,他的手緊握成拳,掌心都被摳出深深的劃痕。


 


這是他病症發作的前兆。


 


我不想再和他爭辯,

抬步回了家。


 


他跟在我的身後,一遍遍說著「不離婚」三個字。


 


我不答應,他就把自己的手摳得鮮血淋漓。


 


裴家很有錢,不會請不起一個保姆。


 


我不懂裴溯為什麼要這樣固執。


 


問出口後,他期期艾艾半天,說了兩個字:


 


「習慣。」


 


「習慣是慢慢養成的。」我告訴他:「剛開始換我照顧你時,你不是也不習慣嗎?凡事總有一個適應的過程,多磨合磨合,你就能習慣了。」


 


他執拗起來,比倔驢還倔。


 


見我不肯配合,他開始用喊的:


 


「不要!不離!你得聽我的話!」


 


我知道,這種時候,怎麼勸他都沒有用。


 


我索性閉上了嘴。


 


他以為我答應他了,緊鎖的眉頭終於漸漸松開。


 


在家門口看見謝書瑩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離婚的事情被他拋之腦後。


 


他和謝書瑩一起進了書房。


 


裴溯進去之前,特意把書房落了鎖。


 


像是生怕什麼人闖進去一樣。


 


沒多久,裡面傳來了悠揚的鋼琴聲。


 


和著女孩明媚的笑聲,一切顯得生機勃勃。


 


謝書瑩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外面大雨滂沱,裴溯看了一眼雨勢,喊住了她。


 


「下雨,出去會淋病。」


 


「晚上,就住這裡。」


 


謝書瑩眨了眨眼,衝他笑了起來:「笨蛋,我沒帶睡衣,怎麼住啊?」


 


裴溯指著我:「她有。」


 


「那得問問你太太同不同意我今晚住下,又是否願意把衣服借給我呢。

」謝書瑩笑眯眯地看向了我。


 


可不等我回答,裴溯便搶先一步。


 


「願意。」


 


謝書瑩的頰邊浮現一個清淺梨渦,歪著頭嗔怪他:


 


「你怎麼可以代替別人亂回答呀?」


 


裴溯指著別墅:「這是我家,不是她家。」


 


又指著衣帽間:「衣服,花我家的錢買。」


 


「我說了算。」


 


於是,謝書瑩便朝著我甜甜地道:


 


「裴太太,那我今晚就住下啦。」


 


「不知道會不會打擾你們的夫妻生活?」


 


聞言,裴溯的反應比我還大。


 


他著急忙慌地解釋,甚至擺起了手。


 


「我們沒有。」


 


「那種事情,惡心。」


 


我靜靜聽著,沒有抬頭,安靜地翻看手機。


 


裴溯說得對,

這裡不是我家。


 


我打算搬出去了。


 


6


 


找一套適合的公寓並不容易。


 


在沈家的時候,我沒有零花錢,缺什麼和管家說,合理的要求管家一般都會答應。


 


到裴家後,裴老爺子一個月給我五萬元生活費。


 


看著是多,但裡面包含了裴溯的醫療費、心理幹預費、營養餐以及別墅所有人員的吃喝、工資。


 


精打細算下來,每個月大概能剩個幾千。


 


所以我的積蓄並不算多。


 


看了兩天,我找到了一個價位適中的公寓。


 


整理衣物的時候,裴溯剛好回家。


 


上次提過離婚之後,他對我的態度稍有緩和。


 


極偶爾的時候,會主動和我搭話。


 


比如,現在。


 


他問我:「整理這些,

是要扔掉嗎?」


 


我搖了搖頭:「不是。」


 


他指著我那一疊衣服:「扔了,不好看。」


 


「你不懂藝術,不會搭配。」


 


「這些衣服,都難看。」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了他:「那什麼樣的才好看呢?」


 


他認真地想了想,回答我:「書瑩那樣,好看。」


 


「你多學學她。」


 


「我有錢,可以給你買。」


 


我看著疊在最上面的那條白裙,微微一怔。


 


這條裙子還是一年前裴溯和我逛街時,他親自選的。


 


我至今依然清晰記得,我從試衣間走出來後他的反應。


 


他磕磕絆絆、反反復復地說兩個字。


 


「好看。」


 


可衣服還是那件衣服,他卻嫌它老土過時。


 


究竟是衣服變了,

還是人變了呢?


 


我垂下眼睫,手上的動作不停:「不必了,我喜歡自己的風格。」


 


裴溯的眼底漸漸湧起慍色。


 


他丟下「隨你」後,轉身就走。


 


關門聲音很大,「砰」的一聲,震得我耳膜都疼。


 


那個晚上,他沒有再走出房門。


 


所以他不知道,我離開了這座別墅。


 


初來裴家時,我拎著一個 24 寸行李箱,還有一個藍色背包。


 


離開裴家的時候,我還是這一身行頭。


 


裴溯說得對,這裡不是我家,所以屬於我的東西都少得可憐。


 


我隻在公寓住了一天,就啟程去了春城。


 


小時候,我媽總和我說,日子會越過越好。


 


等她攢夠了錢,就帶我出門旅遊。


 


我媽走了以後,

我也哄自己,日子會越過越好。


 


等攢夠了錢,我就自己出門旅行。


 


可世事總不盡如人意,我不過從一座牢籠跳進了另一個藩籬。


 


裴溯離不開人,我沒辦法出遠門。


 


我曾嘗試帶他一起出門。


 


但他長期生活在這座城市,很難適應環境變化。


 


沒有安全感的他,在高鐵上躁鬱不安。


 


連進食都成了問題。


 


沒辦法,我隻能在下一站帶他下車回家。


 


計劃旅行時有多興奮,下車的那一刻就有多麼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