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咬牙摁滅屏幕,奮不顧身地扎進工作中。


11


 


因為我集團董事長兒媳的身份仍然有效。


 


所以很多事情隻要努力了,就大概率有回報。


 


再加上內部資源的傾斜,向上的機會很多。


 


比如前幾天的晉升名單上,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天一直忙到下午六點,我拿手機準備點杯喝的。


 


鎖屏解開,還是陳默的頭像。


 


我指尖一頓,滑掉了 vx 的後臺。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男同事幫忙送來我的咖啡:


 


「今晚還加班啊?你知道自己成為大家眼中的拼命三娘了嗎?」


 


我笑了笑,並不在意。


 


但男同事還不打算走。


 


他單手撐在我的辦公桌上,挑起一側眉頭:


 


「李主管,工作是做不完的,

你這樣努力,搞得我們所有人都壓力山大啊。」


 


「不如今晚跟我們一塊去喝點小酒,放松一下?」


 


這人就差直接告訴我:再卷就不禮貌了。


 


我沒有猶豫,痛快地答應了邀約。


 


「你看你來了這麼久,都……」


 


男同事準備了一肚子的勸說突然被堵住,驚訝地差點說不出話來,「你、你、你答應了?」


 


我點了點頭:「最近壓力有點大。」


 


不是刻意敷衍,我的確累了。


 


自從來到這裡就一直馬不停蹄地趕進度,情緒又極度內耗,撐到現在已經是身心俱疲。


 


12


 


晚上臨近下班的點,辦公區一陣躁動。


 


我補了點口紅,拎包走出去跟他們匯合。


 


之前幫我送咖啡的部門經理張彪正商量怎麼走。


 


一些年輕的女同事都是坐公交或者騎電瓶車來的,得讓開車的同事帶著。


 


張彪的車貴,男同事都搶著坐。


 


剩下兩個長相普通的女同事還沒安排。


 


聞言,我晃了晃鑰匙:


 


「上我的車,記得把位置發給我。」


 


座駕仰望留在家裡,我拿存款又在這邊隨便買了輛代步車。


 


兩個女同事都松了口氣。


 


轉戰到酒吧。


 


聽到音樂節奏的那一刻,我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松了松。


 


大家湊錢開卡座,一邊八卦,一邊吐槽。


 


唯獨我悶頭就是喝。


 


連續幾杯下肚,成天胡思亂想的腦子可算轉不動了。


 


張彪打趣我:「李主管這是為情所困啊?」


 


我雖然喝多了,但還非常清醒。


 


笑著舉起手指,露出那枚婚戒:「困什麼困,我都結婚了。」


 


周圍一片哗然。


 


「你這麼年輕就結婚了?我記得還不到三十吧?」


 


「當主管壓力這麼大啊?那我還是老老實實當普通職工吧。」


 


「李主管住哪?別待會醉得不省人事了,想送你回去都沒地方送。」


 


我沒有解釋,隻噙著醉意笑。


 


一位女同事自告奮勇送我回家。


 


隻求我收留她一晚,因為她家離得遠。


 


我說:「沒問題。」


 


這下連後顧之憂沒了。


 


我喝得更放肆。


 


最後連自己怎麼回家的都忘了。


 


隻記得女同事扶我站在門口問:「是這家嗎?」


 


13


 


宿醉醒來,頭疼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然而等我緩過神來,打開手機。


 


才發現失去意識的這十四個小時裡,除了推送的新聞資訊,沒有一個人找我。


 


我輕嘲一聲,打了個外勤卡居家辦公。


 


後面去拿外賣的時候,在玄關處看到女同事留下的便籤條:


 


「謝謝李主管收留,我去上班啦~」


 


我看完,剛把紙條放下,電話來了。


 


「婷婷,陳默病情突然加重了,不僅動手打傷了新來的保姆,還不肯吃飯。」


 


「因為這個,你陳伯伯還是頭一回跟我打聽你的事!你趕緊回來吧,大家都想你了。」


 


我笑了:「媽,我是在上班,又不是在玩,哪能說回來就回來呢。」


 


我媽自從嫁給繼父,就沒再工作。


 


她每個月最低消費二三十萬,壓根瞧不上我那點工資。


 


「你傻呀?」


 


「隻要把你陳默穩住了,你要什麼沒有?那麼大的集團都是你的。別S腦筋了,明天晚上我要是沒看到你回來,以後就別喊我媽。」


 


電話被不耐煩地掛斷。


 


屏幕黑下去後,我站在原地開始胡思亂想。


 


陳默為什麼犯病?


 


我又不是醫生,回不回去有區別嗎?


 


盡管這樣想,我還是訂了當日往返的機票。


 


14


 


千裡之外的江城。


 


黑暗中的人再次被噩夢驚醒。


 


他擁被坐了起來,額頭的碎發被汗水打湿,無端顯出幾分憔悴。


 


噩夢每晚都在重復上演。


 


陳默彎下身子,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喉間溢出幾聲痛苦的嗚咽。


 


那雙霧蒙蒙的黑眸,此刻猩紅熾熱。


 


嗓子很幹。


 


但那個給他倒水的人已經走了。


 


而昨晚那個照顧他的保姆活膩了。


 


竟然故意把水倒在他身上,想趁機玷汙他的身體!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狠意。


 


他的臉,他的每一根發絲,他的每一寸皮膚,都隻有那個女人能碰!


 


長時間未修剪的指甲猛地在臉上留下十個紫色月牙。


 


感覺到火辣辣的痛意,陳默眨了眨眼,忽然產生了一種名為委屈的情緒。


 


她不愛我了嗎?


 


為什麼還不回來?


 


15


 


海城的早班飛機可以看到日出。


 


然而回到陳家已經是中午。


 


繼父不在家。


 


我媽一個人在餐桌上吃飯。


 


看到我出現,她一掌拍在我手臂上:


 


「你個沒良心的,

趕緊跟我上樓。」


 


我咽了咽幹澀的嗓子,跟在她身後。


 


推開臥室的門,裡面一片漆黑,厚厚的落地窗簾把陽光全部拒之窗外。


 


徒留床頭的星球燈亮著柔和的光。


 


床上的陳默雙眼緊閉,眉頭微蹙。


 


派不上用場的薄唇也燒得有些幹裂。


 


倒是那蒼白的臉頰因為發熱,罕見地有了些血色。


 


我媽給我使了個眼神。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


 


先去找到自己的杯子,倒杯水幾口喝完。


 


再拿起旁邊同款的情侶杯,接了三分之一。


 


回到床邊,把陳默扶起來的時候,掌心習慣揉了把他的軟發。


 


這種伺候他的活,我熟練得不能再熟練了。


 


但陳默沒喝多少就醒了。


 


神色有些迷蒙,

目光呆滯地看著我。


 


我被他盯得渾身逐漸發緊。


 


擔心他又不分輕重地發脾氣,連忙從床邊站起。


 


一轉身就聽到身後的動靜——


 


陳默從床上掉下來了。


 


黑色絲質睡衣襯得他像個冰雕玉砌的人。


 


我輕「嘖」一聲,用力將他扶起:


 


「怎麼突然病得這麼重?」


 


他沒說話,默默把頭靠在我身上,雙臂緊緊箍住我的腰身。


 


像是找到依靠的小獸,乖巧又脆弱。


 


我僵立了一瞬。


 


正要推開他,鎖骨間忽然滾燙。


 


「哭了?」


 


16


 


我不明白。


 


捏起他的下巴,想要看清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卻隻能看到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眸。


 


忽然,他吻了上來。


 


幹裂起皮的薄唇有些扎人。


 


但隨著熱情的擁吻,似乎一切都軟化了。


 


三個月沒接觸,彼此的動作都有些生澀,卻吻得難舍難分。


 


最後我不小心咬到了他的舌尖。


 


陳默悶哼一聲。


 


我連忙道歉:「對不起,嘴張開我看看。」


 


他抬起頭,瞳孔緊縮,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推開我。


 


然後踉踉跄跄跑到床邊,不慎撞落了水杯。


 


「砰——」


 


水杯剛落地,我媽就一臉緊張地推門進來:


 


「怎麼了?怎麼了?有話好好說,千萬被動手摔東西啊。」


 


「婷婷,陳默都生病了,你就不能讓讓他嗎?」


 


我說:「我什麼都沒做。


 


我媽怒瞪我一眼,轉頭瞥見陳默光腳站在地上,驚慌得好像天塌下來一樣。


 


「哎呀!地上這麼涼,陳默還在發燒生病,你怎麼沒給他穿好鞋啊?」


 


我張了張嘴。


 


最後的最後,肚子裡的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算了」。


 


算了,勉勉強強的東西,特別沒意思。


 


算了,說太多不如沉默,想太多隻會更難過。


 


我慢慢退到房間門口,手機彈出一條乘機提醒。


 


17


 


往返時間六個小時,而我在陳家待了不到一個小時。


 


回海城的飛機落地後,我打開數據流量。


 


通知欄立即彈出幾條未讀消息。


 


我媽問我:去哪了?


 


繼父問我:翅膀是不是硬了?


 


我一鍵清除。


 


到家已經凌晨一點,我懶得點外賣,就泡了一碗面。


 


面泡好了,我睡著了。


 


早上起來扔進垃圾桶,走到公司突然被通知被裁。


 


前兩天坐在一塊喝酒的同事都滿臉不忿:


 


「李婷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被裁?總要給個說法吧?」


 


「就是說啊,搞得這麼突然,不用交接啊?」


 


「李婷這段時間的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你們這樣做,就不怕寒了大家的心嗎?」


 


領導被頂撞得臉色難看,扔下一句「你不幹有的是人幹」就走了。


 


很快,我就被移出大大小小的工作群。


 


人事那邊知道我的底細,有些為難地跟我解釋:


 


「這是陳總的意思,然後...因為你是總部那邊調過來的,補償金也由那邊管理。」


 


我點點頭,

馬上收拾東西走人。


 


張彪他們還打算給我辦個歡送儀式,我搖頭說:


 


「不用了,我養了小奶狗,得繼續找份工作養它。」


 


大家面色有些古怪。


 


我當時心情復雜,也沒多想。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這件事傳開了。


 


18


 


下午搬家,我忙得滿頭大汗。


 


我媽不由分說地打電話過來,把我臭罵一頓:


 


「李婷你是豬嗎?」


 


「有家不回,有捷徑不走,是不是非得撞到南牆才肯回頭?」


 


「你知不知道陳默……」


 


罵到一半,她陡然放軟了語氣:


 


「陳默應該是想你了,別看一句話都不說,但成天抱著你們結婚的合照看。」


 


我精疲力盡地靠在打包紙箱上,

淡淡道:


 


「好奇怪,我越敷衍,你們越上趕著,我越用心,你們就像抓住了我的把柄來和我談條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我不在意地繼續說:「有些話我聽了很開心,但不會再相信了。」


 


「陳總既然把我趕出公司,那就順便把我和陳默的婚姻關系也解除了吧,以前打擾了,以後不會了。」


 


「砰!」


 


電話那頭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我皺了皺眉,正要開口,電話突然被掛斷。


 


「......」


 


算了。


 


以前我唯一表達不滿的方式是晚點回消息。


 


但現在,我可以隨心所欲了。


 


掛斷就掛斷吧。


 


反正沒有什麼過不去的,我也不會回去了。


 


19


 


之後我換了住址,

轉了行業。


 


悶聲幹我喜歡的事業,照顧一隻溫順聽話的小狗。


 


南方的秋天還是很熱。


 


我白天居家辦公,傍晚遛狗散步,日子過得很充實。


 


但我媽總是想打破我平靜的生活,屢次想把我重新拽回泥潭。


 


「陳默長得好,隻是脾氣差了點,他現在肯定後悔衝你發脾氣了,每天晚上都要抱著你們的合照才能入睡。」


 


「婷婷,你陳伯伯問你中秋節那天回不回來。」


 


「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成人,你就對我不管不問?你可以生陳默的氣,但你怎麼連媽媽都不要了嗎?」


 


「就當媽媽求你了,冬至那天回來吧,我給你包了蓮藕肉餡的餃子。」


 


媽媽對我有生恩,有養恩,我對她從不設防。


 


一次次的攻城略地後,我可恥地心軟了。


 


但冬至那天的機票售空,高鐵隻有很晚的班次。


 


20


 


冬至的夜晚,我坐上回家的列車。


 


我媽在群裡問:「婷婷到哪了?」


 


我看了眼漆黑反光的車窗,準備發個位置。


 


恰好這時高鐵進入隧道,信號突然中斷。


 


我不耐煩地連點幾下,不小心點到了「共享實時位置」。


 


懶得再折騰,我幹脆雙指並攏,縮小地圖。


 


看清所處位置後,我正要結束共享,上方的頭像旁忽然出現另一個頭像。


 


有些陌生。


 


不像媽媽的文藝風,也不像繼父的風景圖。


 


一個人的名字忽然佔據了我整個腦海。


 


是陳默。


 


他換頭像了。


 


我喉嚨忽然發澀。


 


看著他的新頭像,

情難自禁地摁緊了通話鍵。


 


我咽了咽嗓子,聽到自己低啞的聲音:


 


「我今晚回去,等我。」